“所以,你杀了人,就在今天中午的时候。”听完埃拉斯穆斯那番颇为冷静的叙述后,纪路严肃地再次询问起相关的细节:“尸体有好好处理吗?有没有第三人插足其中?”
“我的朋友利昂也知道这件事,尸体肯定能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而且,姨母在格涅兹诺并没有任何亲人,就算她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关心,说不定,她的房客们正希望她能消失嘞,恕我直言,她是一个十分丑陋、邪恶、吝啬、狡猾且贪婪的小人,若不是她贪婪的翻出我寄存在她家的东西,贪婪地向我索要一千枚金币,我是不会对她下杀手的。”
“停停停,我不需要你杀她的理由,这一点你已经讲过了,如果是这样,我应该帮不到你吧?难不成你因为杀死了自己的亲戚而内疚,需要我的安慰?比起我,我想你的那位朋友更适合充当这个角色。”
“啊,我明白,我当然不是向你寻求安慰,我认为我没有做错什么,就这么简单,但是,因为我的疏忽,被另一个人目睹了现场。”
“谁?”
埃拉斯穆斯摇头,“我不认识她,应该是一个妓女,估计是哪位房客让她来的,不过,她为什么要毫无动静地闯入姨母家呢!这一点的过错全在她身上,若她的手脚能干净些,也不会导致这种事发生。”
说着,埃拉斯穆斯眼中饱含憎恶,明明是一件能立刻处理完的事,现在却因为另一个不知好歹的家伙而变得复杂起来,他拿起月长石,立刻从家中离开,诚然,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意外之客。
而纪路已然明白了埃拉斯穆斯的意思:这个年轻人不愿意再次杀害一个人而使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如果能够立刻结束,他或许会果断地杀死了那个女人,但结果却截然不同。
埃拉斯穆斯不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万一她消失了,她的亲人报案了怎么办?迟早会查到姨母的头上。
“滋…”纪路心累地在埃拉斯穆斯脑海中发话:“先让我去见一见她吧,或许我能够说服她。”
“拜托了,你可一定要成功啊。”
哒哒哒。
穿过寒冷的街道,埃拉斯穆斯再次拐进胡同,轻车熟路的上楼来到二楼,叩门道:“利昂,是我。”
门开了,利昂警剔地看了眼埃拉斯穆斯手中的绷带和月长石,便询问道:“你真的能帮到我们?”
“尽量。”纪路冷冷道,“先让我看看那个家伙吧。”
两人走进房间。
油灯的光将室内染成一片昏黄,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廉价香水的怪异气味,那个衣着单薄、面容被尘土和血迹弄得有些脏污的少女,被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一把硬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团,低垂着头,褐色头发凌乱地散落着,看起来依旧昏迷不醒。
利昂动作麻利地接过埃拉斯穆斯带来的绷带和一小瓶酒精,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少女后脑的伤口,伤口不算太深,但血迹已经凝结,沾湿了她一缕头发。
随后,利昂用浸了酒精的布条擦拭伤口周围,少女在昏迷中因刺痛而微微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呜咽,但利昂没有在意,只是快速地用干净绷带做了个简单的包扎。
“下手有点重,但应该死不了。”利昂低声道,退开两步,站在少女面前,等待着纪路的答复。
通过第三视角,纪路看清了这个女孩的脸,有关一周目的记忆自然而然浮现出来。
并非一个恶人,没有加害的必要,或许可以试着劝说…埃拉斯穆斯只要没有犯下滔天大罪,纪路都会选择帮助他,直至使命完成,因此,他果断说:“先让我来劝劝她吧,哦,对了,埃拉斯穆斯,等会你要站在后面,不要让她知道是我在说话。”
“没问题。”埃拉斯穆斯松了口气。
利昂也是如此。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埃拉斯穆斯紧握着月长石,手心里全是汗,他既希望这少女快点醒来,好让纪路施展说服的手段,又隐隐害怕她醒来后失控的尖叫或指控。
终于,椅子上的少女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起初是一片茫然的混沌,映着跳动的火光,随即,记忆和剧痛一同涌回,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绷紧,试图挣扎,却发现手脚被牢牢束缚。
她扭动着头,看到了站在面前的利昂。
“唔!唔唔!”被堵住的嘴只能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呜咽,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求饶的意味。
“冷静点。”利昂上前一步,声音刻意放得平缓,却掩饰不住其中的紧绷,“听着,我们不会伤害你,只要你……保持安静。”
少女猛烈点头,泪水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脏污的脸颊滑落。
利昂皱了皱眉,看向后方埃拉斯穆斯手中的石头,询问道:“开始?”
“恩,把她嘴里的布取出来吧。”纪路命令道。
利昂虽然有点不爽,但还是照做了,取下布团后,少女花容失色,却没有大吼大叫,倒是明智的选择。
见此一幕,利昂顿时心生负罪感,只能不断在心里念叨:都是为了埃拉斯穆斯,都是为了埃拉斯穆斯……
迪得莉顿时呆住了,想要转头但却只能看见埃拉斯穆斯的衣角,一瞬间,她满脑疑惑,为什么埃拉斯穆斯会知道自己的名字?难不成阿帕太太也在他面前提过自己?
“我,我会保密的,我向上帝发誓,绝对不会把今晚的事说出去。”迪得莉颤斗着说道,脸色苍白。
“只是口头的承诺并不可信。”的语气道:“迪得莉·弗格森,让我们来谈谈沉默的价值,它比你想象的昂贵得多。”
纪路不疾不徐地说道,“首先,是生存。你为阿帕太太跑腿,住在她的阁楼,每月需要支付一笔对你而言不算轻松的租金,对吧?”
迪得莉恐惧而茫然地点点头,不明白这话题的走向。
“现在,阿帕太太死了,这栋房子,理论上会由她的继承人接管,但很不幸,她在格涅兹诺没有亲近的血亲,在她的死讯被发现前,这栋房子近乎等同于无主,自然,也不会有人向租客收取租金。”
“只要沉默,只需要继续住在那间阁楼里,保持安静,按时缴纳微不足道的壁炉税或社区杂费,就能免去你最沉重的一项负担,沉默,可以为你换来一个稳固的、几乎免费的栖身之所。”
“其次,”纪路的声音依旧平淡,“是你今晚去取的那个首饰盒。”
迪得莉猛地吸了一口气。
“阿帕太太告诉你,那是欠她债的商人抵押的东西,她有权收回,只是让你取回属于她的财产,对吗?但你想过没有,迪得莉,她没有通知商人,没有执法官陪同,而是让你——一个看似无关的、不起眼的女孩——悄悄拿回来,这在市政厅和商人公会的律法看来,叫什么?”
迪得莉的脸色更加苍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叫偷窃。”纪路吐出冰冷的词语,“即使有欠条,私自取走他人物品也是重罪,更何况你还是一个平民,一个女性,商人一旦发现失窃并报官,阿帕太太大可将所有责任推给你,说你误解了她的意思,或是擅自行动,你猜,市政厅的卫兵和法官,是相信一个体面房东的话,还是相信你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孤女?”
“阿帕太太借着房东的身份,将风险全部推到了你的头上——这就是她的为人,这样一个人,你难不成还喜欢着她吗?”
“既然不喜欢她,那现在机会不就来了吗?”纪路话锋一转,带着一丝诱惑的意味,“阿帕太太死了,那个首饰盒,以及里面可能值点钱的东西,如今在谁手里?是你带回来的,只要你不说,没有人知道它的来历,它可以是你的,迪得莉,用沉默,换取一笔意外之财,这能让你吃上很久的热面包,买一件厚实的冬衣,甚至为你黯淡的未来攒下一点点可能的光亮。”
迪得莉的呼吸急促起来。
“最后,让我们谈谈告发的后果。”纪路的声音陡然降温,“假设你跑去向卫兵哭诉,指认埃拉斯穆斯是凶手,然后呢?市政厅会介入,这栋房子会被暂时查封、调查,最终很可能作为无人明确继承的财产被市政厅收回,你的阁楼?没有了,你辛苦积攒的那点家当?可能被一并清理或充公。”
“而你本人,”纪路顿了顿,让每个字都砸进迪得莉心里,“首先会作为谋杀案的重要目击者被反复盘问,你的每一段过去、你今晚为何出现在那里、你与阿帕太太的关系,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然后,那位愤怒的商人会发现他的首饰盒丢失了,而最后接触它的人,是你,猜猜看,在谋杀案的混乱中,谁会认真听你辩解那复杂的取回与偷窃的界限?等待你的,很可能是盗窃的指控,以及随之而来的牢狱、鞭刑,甚至更糟。”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迪得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低着头,褐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脸,身体不再剧烈颤斗,而是微微地、持续地战栗着,仿佛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可怕的风暴。
良久,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利昂,声音嘶哑:
“我……我今晚只是象往常一样,去给阿帕太太送她订的熏鱼,她不在楼下,我听到楼上有奇怪的声音,就上去看看……然后,就在楼梯上滑了一跤,撞到了头,晕了过去,等我醒来,已经在街角,头很痛,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继续说:“我……我没看见任何人,没听见任何事,阿帕太太……她可能出远门了,或者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我……我只是个送熏鱼的。”
说完,她紧紧闭上了眼睛。
利昂看向埃拉斯穆斯手中的石头,埃拉斯穆斯也松了一口气,手心里的汗濡湿了月长石冰冷的表面。
纪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温和了一些:“很明智的选择,迪得莉·弗格森,记住你今晚跌倒的地方,现在,我们会给你松绑,送你回去,拿着那个首饰盒,处理掉它,或者小心地使用它,忘记这个房间,忘记今晚的一切,你的生活会照旧,甚至……可能稍微容易一点点。”
利昂上前,默不作声地解开了迪得莉手脚上的绳索,迪得莉僵硬地活动着发麻的手腕脚踝,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走吧,”利昂的声音有些干涩,“我送你到附近。”
迪得莉默默地站起身,跟跄了一下,利昂扶了她一把,她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缩了一下,随即站稳,跟着利昂,慢慢走向门口。
目送两人离去后,埃拉斯穆斯感慨道:
“你可真神奇啊!神奇的石头!”
“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利害陈述而已。”纪路淡淡说,“埃拉斯穆斯,尽早发表三大定律吧,赶在历法改革前,还有,我希望你今后尽可能多的把我带在身边,若是遇见了今天中午这样的事,我至少能给出你更加妥善的解决方案。”
“什么方案?”
“无视你的姨母,你对教廷的刻板印象太深了,当然,这不怪你,前半个世纪,教廷对异端的追捕和判定的确异常严苛,但近些年好转不少,十一年前,教廷宣布逐步解散宗教裁判所就已有预兆,因而就算你的姨母告发了你,最严重的程度也不过是受到教廷的警告,更多的结果只可能是无事发生。”
“那岂不是说我错杀了一个人?”埃拉斯穆斯沉下了脸,冷呵呵道:“既然如此,反倒是我错了吗?那你为何还要帮我?”
“我说过,沉默不是罪过,我也只是在保持沉默而已,在十年前,我已沉默地放过了一个罪行比你严重无数倍的家伙,因而达成了某些我期待的结果。”
“若是太过死板地执着于对错,反而可能会令我蒙受更大的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