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屋内来回踱步，即便已经解决了迪得莉的事，用现实和利益让她闭上了嘴，但在不久后，徨恐不安还是找上了埃拉斯穆斯。
他听取了纪路的建议，将月长石随身携带，然而，此刻，深夜已至，利昂早已回了家，而他仍然停留在阿帕姨母的家中，二楼，气温偏低，埃拉斯穆斯故意没有点燃壁炉，仿佛是在以此来惩罚自己，或者，伪造出家中无人的场景，避免有什么意外之人来拜访姨母。
“我明天必须要和这里的房客交涉一遍，就说姨母出远门了，今后的房租将暂时由我收取，我会降低百分之七十的房租，或许更多，以此打消他们的疑虑。”
埃拉斯穆斯停下脚，询问道：“纪路，有什么不妥之处？”
“没有，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带好能够证明你和房东关系的东西。”
“这我当然知道！”
次日一早，一夜无眠的埃拉斯穆斯匆忙回家取来姨母存放在他这里的一份旧遗嘱副本，和几封能证明亲属关系的信件，这些泛黄的纸张被他仔细叠好，揣进内兜，贴着心脏的位置，似乎能给他一些虚妄的底气。
他特意换上了一件料子稍好、浆洗得笔挺的衬衣，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象个正经过来处理家事的远房亲戚，而不是一个彻夜未眠、眼底布满血丝的凶手。
他首先来到了三楼靠楼梯的那个房间门口，根据姨母的日记和收租表，他知道里面住着一位名叫雅各布的瘸腿画师。
埃拉斯穆斯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板。
叩门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空洞，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缓慢而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木质物件与地面轻微的摩擦声。
是画师的拐杖。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中年男人的脸，他头发稀疏，乱蓬蓬地搭在额前，身上套着一件沾满各色颜料污渍的旧罩衫，眼神里带着长期伏案工作与病痛折磨留下的浑浊，以及被惊扰后的些许警剔。
“您好，先生。”埃拉斯穆斯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而略带歉意，“很抱歉这么早打扰您，我是埃拉斯穆斯，阿帕太太的外甥。”
雅各布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在他那件过于整洁，与这栋破旧楼房格格不入的衬衣上，眼中的警剔并未完全消散，但也没立刻关门，“阿帕太太的外甥？”
“是的，我很少来打扰姨母。”埃拉斯穆斯顺着话头，脸上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容，“实际上，是姨母她有些急事，需要离开格涅兹诺一段时间，去处理一些家族事务，可能要去好几个月，甚至更久，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
他说着，从怀里小心地抽出那份遗嘱副本和一封信，只展示了一下签名和关系称谓部分，并未完全展开，“她临走前匆忙托付我，让我暂时照看这栋房子，以及代收一下各位的租金，直到她回来。”
雅各布的目光在那文档上扫过，似乎辨认了一下阿帕太太那独特而略显花哨的签名，又看了看埃拉斯穆斯，听到代收租金几个字时，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
埃拉斯穆斯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说出了准备好的话：“当然，我的生活还算富裕，考虑到姨母突然离开可能会给各位房客带来不便，我认为，在她离开期间，每位房客的租金可以减少百分之七十，这件事我是有权做主的，你们不用担心。”
闻言，雅各布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淅地映出埃拉斯穆斯的身影，难以置信地说道：“减，减少百分之七十？”
“是的，”埃拉斯穆斯肯定地点头，语气变得更加恳切。
雅各布沉默地打量着埃拉斯穆斯，似乎在权衡，一个陌生的亲戚，突然出现，宣布房东长期离开并大幅降租——这听起来象是街头骗子的把戏，但那些文档似乎是真的，而且，他实在想不出对方骗他什么，他只是一个穷画师，除了拖欠的租金和几幅卖不出去的画，一无所有。
而降租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足以压过那点疑虑。
几秒后，他脸上的戒备终于松动，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可真是……太感谢了，你……真是个善心人，谢谢你，先生，不过，我……我这个月的租金……”
他局促地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
“不急，”埃拉斯穆斯立刻说，他巴不得对方越晚交钱、越少关注细节越好，“您方便的时候把钱寄到……”
埃拉斯穆斯飞快地报出了自己家的地址，一个距离这里不算太远的街区。
雅各布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激动，“上帝保佑你，埃拉斯穆斯先生！”
他扶着门框，似乎想请埃拉斯穆斯进去坐坐，但看了看自己杂乱逼仄、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气味的房间，又讪讪地止住了话头。
“不必客气。”埃拉斯穆斯微微欠身，“那么，我就不多打扰您了，姨母回来的具体时间还不确定，我会定期过来看看。”
“好的，好的，我记下了。”雅各布连连点头。
埃拉斯穆斯礼貌地告别，转身走向走廊另一头那扇紧闭的房门，那里住着另一个房客，姨母的日记并没有提及他的详细信息，就连身份和来历也未说明。
只不过相比于雅各布和迪得莉，这位按时交租从不拖欠的先生深得姨母的赞赏……这让埃拉斯穆斯心底更加谨慎，说不定，这位先生和姨母已经熟识。
咚咚——
敲门声后，门很快打开了，埃拉斯穆斯看见的是一个奇怪的人：他体型高大却不健壮，身上穿着十几年前的老款式毛衣，戴着顶绒帽，脸上和脖子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只灰色的独眼，另一只眼睛也被绷带遮挡，而裸露在外的宽大手背上满是疤痕，看起来就十分可怕。
有那么一瞬间，埃拉斯穆斯腿软了，感觉面对的不是房客，而是一个杀人无数的刽子手。
“你，你好，先生，我是埃拉斯穆斯。”埃拉斯穆斯刚开口打完招呼，脑海里就传来纪路的惊疑声：“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他是谁？为什么纪路会认识这个男人？
埃拉斯穆斯瞬间疑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