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惊疑之后,纪路便只说了一句话:“埃拉斯穆斯,这个人…·你要小心。”
什么意思?难不成这个独眼男人很危险?
埃拉斯穆斯压下不安,以同样的说辞向亚德解释:姨母出远门了,将房子暂时交给他打理,具体时间不清楚……
无声听完埃拉斯穆斯的解释,头发稀疏得只剩几根卷白色的亚德始终用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他,这让后者不由得再往后退了一步。
“先生,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
男人只说了一个字,然而,这声音却是埃拉斯穆斯听过最可怕的声音,沙哑,苍老,就象喉咙被某种东西贯穿,嗬嗬漏风,好似圣约中对魔鬼笑声的描述。
埃拉斯穆斯咽下恐惧的唾沫,不敢再去看这个独眼男人,正当决定要不要先逃走叫上利昂来看看情况时,亚德用那难听无比的声音道:“谢谢——”
说完,他带着阴鸷的眼神,砰的一声关上门。
埃拉斯穆斯立刻离开了此地。
走出那栋压抑的房子,埃拉斯穆斯带着留存在阿帕太太家的东西赶赴了自己在大学外租的房子,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决定这周就将自己潜心研究并已初步完备的三大定律手稿正式发表。
但这种念头在他见到亚德后突然变得异常迫切,仿佛只有将自己沉浸在可被公式驾驭的世界里,才能暂时从那血腥、谎言和独眼男人带来的阴鸷目光中挣脱出来。
在大学的学术环境中,所谓的手稿发表并不需要印刷成册,也无需像天球运行论出版那般复杂,以学生的名义发表成果其实只是一个更具仪式性、辩论性和人际网络依赖的过程。
埃拉斯穆斯需要一场公开的辩论或演讲,邀请教师、同学乃至感兴趣的市民到场聆听、质疑,以此确立自己对这些观点的所有权和初步认可。
手稿则会在辩论前后,在大学小范围的圈子里被传抄、讨论。
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屋,埃拉斯穆斯反锁房门。
“那个家伙是谁?你认识他?”埃拉斯穆斯迫不及待地拿出月长石问。
“一个危险的家伙,他本来该死的,但因为某些人的仁慈而活了下来,说实话,我都没想到还能再次遇见他…埃拉斯穆斯,不要和这个人产生太多接触,他以前曾在宗教裁判所工作,至于工作内容,我想你应该清楚。”
“那的确很危险了。”埃拉斯穆斯点头答应,又道,“算了,本来打算在这周发表的,但夜长梦多,就在明天吧,我现在就出发。”
埃拉斯穆斯说到做到,匆匆换下那件过于显眼的衬衣,穿上平常的大学袍服,将手稿中最内核,最清淅的几页摘要仔细抽出,放入怀中。
他瞥了一眼静静躺在桌上的月长石,尤豫了一下,还是将它用细绳系好,藏在了袍子内侧的暗袋里,
随后,埃拉斯穆斯快步穿过格涅兹诺铺着碎石的街道,走向位于城东的大学建筑群。
午后阳光勉强穿透初冬的灰云,在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大学区的空气似乎都弥漫着年轻学子激辩的气息。
不久后,埃拉斯穆斯在神学与哲学学部那栋灰暗石砌建筑的回廊里找到了克劳斯修士,修士正裹着厚重的黑袍,站在廊柱边,就一个关于先贤的《物理学》中虚空概念的细节,与两名高年级学生低声争论。
“埃拉斯穆斯?”克劳斯修士注意到他,停下话头,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疑惑,“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孩子,有什么事吗?”
“尊敬的导师,”埃拉斯穆斯行了一礼,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充满热忱,“我完成了一些关于天体运动规律的思考,自认为或许对理解自然有一些新的助益,我恳请您审阅,并允许我明天在公共讲堂举行一次答辩,陈述我的主要观点。”
“明天?”克劳斯修士花白的眉毛扬起,“如此仓促?这不象你平日的作风,埃拉斯穆斯,你通常更谨慎,更乐于反复验证。”
“是的,”埃拉斯穆斯感到手心冒汗,“但灵感与论证已基本完备,我希望能尽快接受师长与同侪的检验,以明辨是非,完善不足。”
他找出一个相对合理的借口,“而且,我听说下个月来自国外的学者团将要到访,届时或许有更多交流机会,我想在此之前,先在本校奠定基础……”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克劳斯修士,他接过埃拉斯穆斯递上的摘要羊皮纸,眯起眼睛,就着廊下昏暗的光线仔细阅读起来。
起初,他的表情是惯常的严肃审视,但很快,那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惊异的光芒,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真是大胆的假设和计算啊,这些都是基于天球运行论中的数据和猜测而推导出的吗?”
埃拉斯穆斯没有隐瞒:“没错。”
“可你知不知道,天球运行论本来就是乔莱尼·布鲁诺对于宇宙状态的一种猜想,里面的计算虽然基本正确,但一些数据仍然缺乏支持,难道说,你有更好的观测工具来佐证这些数据的正确性?”
“不,我没有,但我想以后早晚会有的。”
“恩,那行,今晚你着手准备一下吧。”
……
迪得莉在尤豫中度过了一晚,她徨恐不安地抱着首饰盒,蜷缩在房间角落里,一刻不停地盯着被抵住的门口,生怕埃拉斯穆斯会再次拜访。
她不敢去报案,一方面是迪得莉的确被纪路的话影响了,贪欲和良心之间,她选择了前者,另一方面,迪得莉不敢赌市政厅有没有埃拉斯穆斯的眼线,对方虽然穿的很普通,但送自己回来的金发少年却一点也不不平凡,迪得莉曾经看见过有关他的报道:格涅兹诺着名的富商之子——利昂·伽利雷。
就在迪得莉焦躁不安、几乎要被自己的恐惧和贪婪撕裂时,门外传来了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迪得莉被吓得近乎昏厥,约莫半分钟后,她还是艰难的站起身走过去开了门,门外并非埃拉斯穆斯或者利昂,而是住在这里的另一个独眼房客。
迪得莉在阿帕太太口中听过他的名字:亚德·蒙涅普顿。
“蒙涅普顿先生,请问有什么事吗?”迪得莉脸色苍白地扶着门框。
一切被亚德尽收眼底,他依旧是沙哑着开口,询问道:“弗格森小姐,阿帕女士的亲戚有向你说明租金的事吗?”
“有有的!”迪得莉虚弱地说。
“那就好…可你不觉得奇怪吗?一次性减少百分之五十,这也太多了吧?”亚德又迅速地问,不给迪得莉反应时间。
“这,这是好事啊。”迪得莉强颜欢笑,打算关门。
啪。
亚德的一只手抓在了门边。
“你你要干什么?别乱来啊,这是在犯罪!”迪得莉吓得要哭出来了。
“不,犯罪的不是我——”亚德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是你啊,弗格森小姐,还有那个自称阿帕太太亲戚的男人——你们,你们杀了阿帕太太,对吧?你们在贩卖罪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