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最后,赵青说了一段话,让所有人深思:
“贫道观网络,如观一尊完美玉雕,无瑕无疵。然玉虽美,终是死物。生灵之贵,恰在瑕疵,在变化,在不可预测之可能。莫因慕玉之美,而失生灵之本。”
夜深了,实验室的灯依然亮著。
林默独自整理著实验数据。
网络“引导强度”的降低,给k-77基地带来了一段难得的缓衝期。
专项组不再每天被密集的学习任务和精准的反馈所占据,有了更多时间消化吸收、整理反思。
但与此同时,基地內部的其他变化开始加速凸显。
最明显的是研究方向的进一步分化。
以赫尔曼、林默为核心的“网络交互研究小组”继续专注於理解和应对网络,但他们內部也开始出现不同声音。
一部分成员倾向於更积极地拥抱网络的引导,认为这是快速提升人类科技水平的捷径;另一部分成员则坚持要保持距离和批判性。
墨菲博士领导的“规则碎片应用研究小组”则获得了喘息空间。
在网络主导时期,他们的资源被严重挤压,现在他们抓住机会,加速推进了几个被搁置的实验项目,特別是在“秩序能量护盾强化”和“材料规则稳定性改造”方面取得了实质进展。
“我们不需要完全理解网络的理论体系。”
墨菲在项目匯报会上强调,“我们可以直接从『规则碎片』中提取可用的技术模块,进行工程化应用。这才是短期內最能提升我们实力的方向。”
这个观点得到了凌云的支持。
“舰队需要的是能装到舰船上的护盾,能强化装甲的材料,而不是一大堆看不懂的理论。应用研究应该得到更多资源。”
孙宇则在行政层面推动著另一项重要工作:基地管理体系与议会標准的全面对接。他引入了更精细的绩效评估、更透明的资源分配流程、更標准化的报告制度。这些改革提高了效率,但也让习惯了索恩“灵活”风格的老人们感到束缚。
“现在申请一台设备要走三道审批流程,填五份表格。”
一名资深工程师私下抱怨,“以前跟索恩专员说一声,第二天就能到位。”
索恩专员自己也在调整角色。
隨著网络交互和內部管理的专业化,他的个人权力被稀释,
更像是一个协调者和最终决策者。他开始更多时间在战略层面思考:基地的长期定位是什么?
人类与网络的最终关係该如何界定?面对那个一百二十七天后的未知节点,该做何准备?
在一次高层闭门会议上,索恩提出了这些问题。
“我们在这里已经半年了。” 他扫视著会议室里的核心成员,“我们发现了远古文明,接触了他们的网络,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知识。
但我们的根本目標是什么?是成为网络的一部分?是获取技术然后离开?还是找到我们自己的路?”
凌云率先回答:“军事上,我们的首要目標是確保基地和人员安全,其次是获取能增强共同体防御能力的技术。
从目前看,网络本身没有表现出直接敌意,但那个『湮灭之影』的存在,以及一百二十七天后的时间节点,都是潜在威胁。我们应该为最坏情况做准备。”
欧阳宇从科研角度提出:“网络是一个知识宝库,但它的引导有很强的倾向性。我认为我们应该採取『选择性学习』策略:学习基础理论和通用方法,但避免被它的价值观和思维模式同化。
同时,我们应该建立自己的研究框架,用网络的知识来解决我们的问题,而不是按照它的框架来定义我们的问题。”
赫尔曼院士补充道:“我们还应该加强对昊天文明歷史的研究。他们为什么毁灭?『湮灭之影』是什么?
这些问题不搞清楚,我们学到的知识越多可能越危险。歷史往往是理解一个文明本质的关键。”
林默的发言更关注当下:“网络现在降低了引导强度,表面上是『內部优化』,但我认为它可能在为某个事件做准备。
那个一百二十七天后的多重引力透镜对齐,很可能就是关键。我们需要加强对网络状態的监控,同时也要加强对其他节点的观察——维修站、b点重组环、影刃残骸集群,它们最近有没有异常变化?”
秦岳长老从修行角度给出了不同的视角:“贫道近日静坐感悟,此片星域之『气运』,渐趋『凝滯』。非死寂,乃过度有序所致。
网络之力,强求平衡与统一,然天地大道,贵在动態平衡,阴阳相济。长此以往,恐生『极阳转阴』之变。”
“秦长老的意思是,过度秩序可能导致突然的混乱?”孙宇协调官问。
“物极必反。”秦岳点头,“昊天文明之陨落,或与此相关。今网络重启,其势更甚,不可不察。”
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最终形成了多项决议:
第一,成立“应急准备小组”,由凌云负责,制定针对一百二十七天后各种可能情况的预案,包括网络剧变、“湮灭之影”再现、大规模空间灾害等。
第二,调整研究方向,在保持与网络交互的同时,加大对自主应用研究的支持,特別是能快速转化为防御能力的技术。
第三,启动“昊天文明歷史重构项目”,由赫尔曼和林默共同牵头,整合所有数据,尝试还原那个文明从崛起到毁灭的关键节点。
第四,加强基地內部的精神文明建设——这是秦岳提议的,旨在保持人员在长期高压和外来影响下的心理健康和文化认同。
决议开始执行后,基地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应急准备小组”的工作最为紧迫。凌云调集了舰队的作战参谋和工程专家,开始制定详细的预案。
他们设想了七种最可能的情景,从最温和的“网络平稳升级”到最极端的“规则层面崩溃”,並为每种情景制定了相应的响应措施。
“最大的挑战是时间。”
凌云在战术推演会上指出,“如果事件引发大规模空间异常,舰队的机动能力將受到严重影响。我们需要预先部署可移动的避难所和补给点。”
工程团队开始改装几艘大型运输舰,將它们变成可临时驻留的“移动基地”,储备了足够的食物、水、能源和维修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