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税务局的何科长那番夹枪带棒的话音落下后,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毛钟平和谢跃进身上,混杂着好奇、审视、幸灾乐祸与冷眼旁观。
毛钟平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仿佛能滴出水来,他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
其实,他和谢跃进都知道,郑副处长今天是故意找了个理由缺席会议的。
在他看来,郑副处长除了表达对戴春风的不爽,更是存了让他们两个顶雷的意思。
现在被这姓何的当众发难,他若应对不好,丢的可是整个特务处的脸面。
到时候,不但郑副处长会落井下石,就连戴春风也一样不会放过他。
毛钟平还在组织语言想要反击,那位被唐乃建“点拨”过的调查组常务副组长、经济稽查处的李子昂李科长,适时地开口了。
他脸上挂着和事佬般的微笑,话语里却有着明显的偏向性:
“何科长话虽首了些,但也不无道理。邹处长,”他转向主位的邹怀良,“聚丰商行这案子,涉案粮食高达百吨,绝非小打小闹。
其背后的资金往来、人员关系必然盘根错节,非一般手段能查清。
特务处的同仁们确有独到之处,无论是查账溯源,还是追踪缉拿,都是行家里手。
我看,不如就请毛队长和谢股长多担待一些,牵头负责最核心的几个环节?
我们其他部门必定全力配合,要人给人,要资料给资料。
我可是听说了,就连谢股长这总务科的人,都能抓住日本特工,前段时间的那桩军用电子真空管走私案就是例证。
特务处的能力绝对没得说。”
他高高的竖起了大拇指,脸上也是一副极其认可的真诚。
他这话看似捧场,实则把最烫手的山芋首接塞到了特务处的手里。
所谓“牵头负责”,意思就是活儿你们干,责任你们担,功劳嘛…到时候大家一起分就是了。
毛钟平无暇多想,立刻出言反驳道:
“李科长此言差矣。
此案既然是粮食走私,理应由粮管、税稽、海关诸位同仁主导。
我特务处职责在于保卫治安、铲除奸佞,此次前来纯属协助,岂可越俎代庖,主次不分?”他试图把皮球踢回去。
“哎,毛队长此言差矣。”
又一个声音响起,是海关的一位代表。
这人白胖富态,慢悠悠地呷了口茶,不疾不徐的说道:
“粮食走私有其特殊性,往往与敌特破坏、资金异常流动密切相关。
这正是贵处的职责所在嘛。
我们海关人手有限,主要负责口岸进出记录,这深入追查的事,恐怕力有不逮。
各位说说看,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正是,正是,就是此理。”
“毛队长是党国精英,就不要推辞了。”
“特务处战功赫赫,能者多劳嘛!”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一时间都是对特务处的期许与赞赏。
这些人精早就看明白了,这案子肯定水深,搞不好的话,谁牵头谁倒霉。
现在有特务处这两个“愣头青”顶上来,正好可以撇清自己的关系。
毛钟平气得牙痒痒,却无法反驳,总不能自己打自己的脸,说特务处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吧?
他瞥了一眼谢跃进,见对方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处境不妙。
但毛钟平的内心深处,又何尝没有一丝借此机会立功表现,升官发财的迫切念头?!
自己的叔父毛七五可是明说了处座对此案颇为关注。
最终,在一种近乎“众望所归”的氛围下,联合调查组“一致决定”——特务处要发挥所长,勇挑重担。
毛钟平己经选择了“躺平”,反正他人微言轻,刚刚己经“舌战群儒”了,现在这个情况,说来说去都是因为郑副处长无瑕分身前来开会,那也怪不得他了。
至于谢跃进,他早就抱着打酱油的心态了,在会议上更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
只是那位李副科长提到自己名字的时候,他惊讶的望着对方,心中有些疑惑,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知道电子真空管走私案的详情的。
“没有那么多巧合,此人知道此事,又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出来,八成是要害我。
王八蛋,回头就想办法查查你。”谢跃进是有些曹公的毛病的。
散会后,毛钟平脸色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走!”
回程的车上,谢跃进并不主动开口,既然毛钟平想要主导此事,他才懒得费心。
车子内的气氛压抑的可怕,只有街上的嘈杂声不绝于耳。
“妈的!一群老油条,都是滑不留手的黄鳝!”
毛钟平终于忍不住,一拳砸在座椅扶手上,“就知道没好事,这下好了,这口锅背定了。
也不知道处里面怎么想的,让咱们两个去开会,说话都不如别人放个屁。”他想要多说什么,最终恨恨的咽了下去。
谢跃进默默开着车,半晌才道:“毛哥,事己至此,抱怨无用。这案子…恐怕真的麻烦了。
依我看,死掉的那个掌柜,才是关键。”
“废话!”
毛钟平烦躁地松了松领口,“人都死了,还怎么查?
那可是金陵警察厅的监狱大牢,能在那里面神不知鬼不觉的灭口,这背后的人,能量不小!”
两个人回到处里,蔫头耷脑的去找了郑庭炳。
果然,对方听完毛钟平的汇报,马上就发了一通脾气,事情自然是一推六二五。
总之一句话,既然是毛、谢二人去开会揽来的活,那就自己搞定,与他无关。
毛七五的咆哮声,从二楼传到了一楼,不知道有多少是说给戴春风听的。
唐乃建在办公室里笑眯眯的哼起了小曲。
徐人骥摇了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毛七五握紧了拳头,暗骂了一句欺人太甚。
戴春风则是表情淡然的对秘书吩咐道:
“去,问一问怎么了。什么事儿值得咱们的郑副处长如此大动肝火?
把人给我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