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六,晴,寒风刺骨。
颍阴以南五十里,汝南平舆以北的雪原上,一支庞大的军队正踏着积雪,向北艰难而坚定地行进。旌旗如林,戈矛如雪,队伍绵延数里,肃杀之气冲散了冬日的严寒。中军大纛之上,斗大的“吴”字与“陈”字王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吴公陈暮,亲率五万大军(含禁军精锐、荆北及淮南抽调的部分兵马),终于抵达了汝南前线。
陈暮一身玄色铁甲,外罩绣金蟒纹的黑色大氅,骑在一匹神骏的乌骓马上。年近五旬的他,两鬓已微染霜色,但面容依旧刚毅,双目深邃如渊,顾盼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度。连日冒雪行军,让他脸上带着些许风霜疲惫,但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始终望着北方——许昌的方向,也是他儿子们浴血奋战的方向。
“主公,前方斥候回报,颍阴仍在固守,陆逊都督已于三日前抵达。许昌魏军调动频繁,司马懿似有分兵拦截我军之意图。”身旁,老将韩当(随陈暮出征)禀报道。
陈暮微微颔首,声音沉稳:“司马懿不想让我与砥儿、陆逊会师。传令前军,加快速度,今日务必抵达颍阴以南二十里处扎营。多派斥候,警惕魏军伏兵。”
“诺!”
大军继续前行,碾过积雪,留下深深的痕迹。队伍中,不仅有精锐步骑,还有攻城器械、粮草辎重,以及随军的医匠、文吏。这是一支倾国之力的远征军,承载着吴国上下的期望,也寄托着一位父亲最深沉的牵挂。
陈暮的目光掠过行军队伍,落在中军一辆加固的驷马战车上。车上,他的妻子、吴公夫人崔婉,竟也随军而来!此刻,她正掀开车帘一角,凝望着北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忧虑与思念。
“夫人还是放心不下砥儿和磐儿。”陈暮心中轻叹。崔婉本执意留在建业,但最终不顾劝阻,坚持要随军北上。她说:“砥儿重伤未愈,磐儿年幼初阵,妾身身为母亲,岂能安坐后方?纵不能上阵杀敌,也要离他们近些,哪怕只是看一眼,知道他们安好。”
陈暮理解妻子的心情,他何尝不是如此?只是身为吴公,他必须将这份牵挂深藏心底,以冷静理智的面目示人。
“报——!”一骑快马自北而来,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呈上一封密信,“启禀主公!少主与陆都督联名急报!”
陈暮接过,迅速拆阅。信中,陈砥与陆逊详细汇报了颍阴近日战况:鸡鸣山伏击胜、城下交锋平、挫败“影蛛”刺杀、水师突破颍水、以及应对司马懿分兵之策。信末,陈砥笔迹略显潦草地加了一句:“儿与磐弟皆安,父王勿念。唯望父王速至,共破国贼!”
看到最后那句,陈暮坚毅的面容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将信递给韩当等人传阅,沉声道:“司马懿已派兵西北,意图接应援兵并可能拦截我军偏师;另令诸葛诞部西移,有前出阻截之嫌。陆逊与砥儿已做出应对,牵制其军。我军必须加快步伐,趁司马懿分兵,许昌相对空虚之机,尽快与颍阴守军汇合,形成合力!”
“主公,”谋士阚泽(随军参赞)捻须道,“司马懿多疑,分兵之举,未必全为拦截。或许亦是诱敌之策,诱使我军急进,而后以逸待劳,半途击之。当谨防其伏兵。”
陈暮点头:“德润(阚泽字)所言甚是。传令前军,扩斥候范围,逢林莫入,遇险必查。中后军保持战斗队形,随时可战。”
命令层层下达。大军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在雪原上加速游动,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袭击。
午后,阳光西斜,将雪原染成一片金黄。前军已抵达预定扎营地点,开始伐木立寨。然而,就在此时,西北方向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报——!西北十里发现魏军骑兵!约三千骑,正向我军侧翼袭来!旗号有‘张’、‘徐’等字!”
果然来了!陈暮神色不变,眼中寒光一闪:“司马懿果然在此设伏!韩当!”
“末将在!”
“率本部三千骑兵,迎击魏军!记住,击溃即可,不必深追,谨防另有埋伏!”
“遵命!”
老将韩当须发皆张,翻身上马,大喝一声:“儿郎们,随某杀敌!”三千吴军精锐骑兵如离弦之箭,迎着魏军袭来的方向冲去。
一时间,雪原上蹄声如雷,杀声震天。两支骑兵在银白大地上猛烈碰撞,刀光剑影,血花四溅。韩当虽年迈,但勇武不减当年,一杆长枪舞得如同蛟龙出海,连挑数名魏将。吴军骑兵亦是百战精锐,丝毫不惧。
战况激烈,但持续时间不长。魏军骑兵见偷袭未能奏效,吴军阵型稳固,且后续步兵正在快速展开,便虚晃一枪,丢下百余具尸体,向西撤退而去。韩当谨记陈暮命令,追出数里后便收兵回营。
“魏军袭扰,意在迟滞我军,试探虚实。”陈暮听完韩当汇报,判断道,“司马懿不想我们太快抵达颍阴。传令全军,加强戒备,夜间多设篝火暗哨。明日一早,拔营疾进,直抵颍阴!”
他望向北方暮色中的地平线,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座在风雪中屹立的城池,看到城头那两个让他骄傲又心疼的儿子。
“砥儿,磐儿,再等一夜。明日,为父便到。”
夜色渐浓,雪原上吴军大营篝火点点,如同星河落地。而北方,许昌城头的灯火,也彻夜未熄。
十一月初七,晨。
颍阴城南门城楼,陈砥、陆逊、步骘、陈磐及一众将领早早便在此等候。昨日已收到飞鸽传书,吴公大军今日必至。
晨光熹微,寒风依旧。众人极目南眺,只见雪原尽头,天地相接之处,先是出现一道细细的黑线,随后黑线逐渐变粗,化为涌动的潮水。旌旗的轮廓渐渐清晰,马蹄声、脚步声隐隐传来,大地开始轻微震颤。
“来了!是父王的大军!”陈磐眼尖,首先叫出声,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陈砥的心也猛地跳动起来,他握紧冰冷的城墙垛口,努力睁大眼睛。是的,那杆熟悉的王旗!那支庞大的军队!父亲……终于来了!
陆逊与步骘相视一笑,也都松了口气。吴公亲至,大局可定。
吴军大营中,早已得到消息的将士们也沸腾起来,欢呼声震天动地:“吴公!吴公!吴公!”
陈暮大军在颍阴以南三里外停下,开始安营扎寨,与颍阴城、以及陆逊先前在五里坡的营寨,形成三足鼎立、互为犄角之势。中军大营迅速立起,栅栏、壕沟、了望塔以惊人的速度建成,显示出这支军队极高的素质和效率。
巳时初,陈暮仅率数百亲卫轻骑,在韩当等将领陪同下,抵达颍阴南门。
城门大开,陈砥率众将出城相迎。当看到父亲那熟悉而又略显沧桑的面容时,陈砥眼眶一热,强忍着激动,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儿臣陈砥,恭迎父王!”
身后,陆逊、步骘、陈磐及众将齐齐拜倒:“臣等恭迎吴公!”
陈暮翻身下马,快步上前,双手扶起陈砥。他的目光迅速在长子身上扫过,掠过那染血的绷带、苍白却坚毅的脸庞、以及眼中压抑的泪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化作用力的一握肩头,和一句低沉而有力的:“我儿……辛苦了。”
陈砥喉头滚动,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摇头。
陈暮又扶起陆逊、步骘,郑重道:“伯言(陆逊字),子山(步骘字),诸位将士,力挽狂澜,保我疆土,护我子民,功在社稷!孤,拜谢!”
陆逊等人连称不敢。
最后,陈暮的目光落在次子陈磐身上。少年比起离家时,似乎清瘦了些,也黑了些,但身姿挺拔,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稚气。陈暮心中百感交集,既有骄傲,更有心疼。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陈磐的头:“磐儿,你也长大了。”
陈磐仰头看着父亲,眼圈微红,却绽开一个笑容:“父王,儿臣不辱使命。”
“好,好,都是孤的好儿子!”陈暮朗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欣慰与豪情。他一手拉着陈砥,一手拉着陈磐,转身面向众将士,高声道:“进城!”
父子三人并肩走入颍阴城,身后是将星云集,身前是万千将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这一刻,血脉相连的亲情与同仇敌忾的士气,汇聚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力量。
县府大堂(已重新布置,戒备森严),济济一堂。陈暮端坐主位,左侧是陈砥、陈磐、陆逊、步骘、韩当等文武重臣,右侧是随军谋士阚泽、以及颍阴本地归附的士族代表。
首先,由陈砥详细汇报了自舞阴突围以来,转战颍川、汝南,直至奇袭许昌、固守颍阴的全部经过。其间险死还生、绝地奋起的种种,听得众人时而屏息,时而惊叹,时而热血沸腾。
接着,陆逊补充了抵达后的部署,以及当前敌我态势分析。步骘则着重介绍了交州兵特点及袭扰成果。韩当也汇报了昨日击退魏军伏兵的情况。
陈暮静静聆听,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敲。待众人汇报完毕,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乾坤的力量:“诸位所言,孤已明了。司马懿挟持幼主,窃据神器,残害忠良,祸乱中原,实乃国贼!我大吴承天应人,起兵讨逆,非为一己之私,实为解民倒悬,重光汉室!”
他目光扫过堂下:“今,孤与将士们会师颍阴,兵临许昌。逆贼司马懿,虽拥坚城,握重兵,然其行不义,其军离心,其势已衰!我军挟大胜之威,合四方之力,更有天下义士翘首以盼,此正是破贼之时!”
“然,”陈暮话锋一转,“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慎。司马懿老谋深算,许昌城坚,强攻必致重大伤亡。孤意,仍以陆都督前策为主:困、扰、间、疑,四管齐下,疲敌耗敌,待其粮尽援绝,军心涣散,再寻机破城!”
他具体部署:“一、陆逊、步骘,总领颍阴及城外营寨防务,继续以小股精锐不分昼夜袭扰魏军各营,尤其是诸葛诞部,务必使其无法动弹。二、韩当,统率骑兵,游弋于许昌西北、西南方向,侦查魏军河北援兵动向,并伺机截击其粮道。三、文聘水师,已建立颍阳津桥头堡,当继续巩固,并以此为基,向东扩展,威胁许昌东门,同时保障我军粮道。四、魏延、邓艾东线兵团,加大攻击力度,务必死死缠住州泰、王观,使其无法西援。五、对内,继续肃清‘影蛛’,反间惑敌;对外,广发檄文,联络颍川、汝南乃至豫州各地心怀汉室的士族豪强,共举义旗!”
最后,他看向陈砥:“砥儿,你伤未愈,且连日劳顿,暂留城中,协助陆都督处理军务,统筹全局。磐儿……”他略一沉吟,“你年纪尚轻,可随为父身边,参赞军机,亦可向诸位将军学习。”
陈砥虽想再上战场,但知父亲是爱护自己,且统筹之责同样重大,便躬身领命。陈磐更是激动应诺。
大政方针已定,众将领命而去,各自忙碌。
陈暮留下两个儿子,来到后堂。崔婉早已在此等候多时,见父子三人进来,急忙上前,先是仔细打量陈砥的伤势,又拉着陈磐的手嘘寒问暖,眼中泪光盈盈。
“母亲,儿不孝,让您担心了。”陈砥跪下。陈磐也跟着跪下。
崔婉一手一个将他们扶起,泪水终于滑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看看你们,都瘦了,砥儿这伤……可还疼吗?”她轻轻触摸着陈砥肋部的绷带,心疼不已。
“母亲放心,已无大碍。”陈砥安慰道。
陈暮在一旁看着妻儿团聚,冷硬的心肠也柔软下来。他轻咳一声:“夫人,砥儿需要静养。磐儿,你也去歇息吧。晚间,我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崔婉知道丈夫和儿子们还有大事要商议,强忍不舍,叮嘱了几句,便先退下了。
后堂只剩下父子三人。陈暮示意儿子们坐下,神色变得严肃:“砥儿,磐儿,此处再无外人。为父有几句话,要问你们。”
陈砥、陈磐正襟危坐:“父王请讲。”
“关于朱据,以及‘影蛛’、‘玄蛛’,你们究竟知道多少?心中作何判断?”陈暮目光如炬,直视两个儿子。
陈砥与陈磐对视一眼。陈砥沉声道:“儿臣与朱据将军共事日久,其人性情刚直,忠于国事,平舆之战前失踪,疑点重重。‘影蛛’渗透极深,且似与朱氏有牵连。然,儿臣不愿相信朱据将军会叛国。或许……他是遭人构陷,或其家族中另有败类。”
陈磐补充道:“兄长所言,亦是儿臣所想。‘玄蛛’身份成谜,利用‘影蛛’网络兴风作浪。其目标明确,就是搅乱我军,刺杀兄长及重要将领。此次盐仓陷阱虽杀其爪牙,但‘玄蛛’真身未露,危机仍在。儿臣以为,与其盲目猜忌,不如利用已知线索,设下更大陷阱,逼其现身。”
陈暮静静听着,手指在椅背上轻点。良久,他缓缓道:“朱据之事,确需查明。然大战当前,不可因一人而乱军心。对内,继续秘密调查,控制知情范围;对外,尤其是对朱桓将军处,暂且安抚,言朱据或为敌所困,正在寻救。至于‘玄蛛’……”
他眼中寒光一闪:“孤已有计较。此人潜伏至深,所图必大。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刺杀。你们近日一切行动,务必加倍小心,尤其注意身边看似不起眼之人。‘巽七’及其部下,可信任,但亦不可全无防备。”
陈砥心中一凛:“父王怀疑‘巽七’?”
“非是怀疑,而是提醒。”陈暮道,“‘涧’组织虽由孤亲自掌控,但人心难测,树大有枯枝。‘影蛛’能渗透我军,焉知不能渗透‘涧’?凡事,多留一分心眼。”
“儿臣明白了。”
父子又密谈良久,直至亲兵禀报军务,方才结束。
傍晚,县府后宅一间温暖的屋内,陈暮、崔婉、陈砥、陈磐难得地围坐一桌,吃了一顿简单却温馨的晚饭。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军中常见的饭食,但一家人其乐融融,暂时忘却了门外的烽火与严寒。
崔婉不停地给两个儿子夹菜,看着他们狼吞虎咽,脸上满是慈爱。陈暮话不多,但目光始终柔和地落在妻儿身上。
饭后,陈砥与陈磐告退,各自回房休息。屋内只剩下陈暮与崔婉。
“夫君,砥儿的伤……真的无碍吗?”崔婉依旧忧心忡忡。
陈暮握住妻子的手,安慰道:“婉儿放心,我查看过,伤口愈合尚可,只是失血过多,需要静养。有你在旁照料,会好得更快。”
崔婉依偎在丈夫肩头,轻声道:“妾身只盼这场仗快点打完,我们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回建业去。”
陈暮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许昌方向的火光隐约可见。他沉声道:“快了。待破了许昌,诛了国贼,天下……或许能暂得太平。”
然而,他心中清楚,许昌之战,绝非终点。司马懿之后,还有整个曹魏,乃至……那个看似盟友的季汉。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但至少此刻,在这风雪颍阴城中,一家人得以团聚。这份温暖与力量,足以支撑他去面对接下来的一切狂风暴雨。
同一时间,许昌,大将军府。
气氛压抑得如同屋外凝结的冰霜。司马懿面沉似水,听着各方传来的不利消息。
“陈暮已率五万大军抵达颍阴,与陆逊、陈砥汇合。吴军总兵力已逾七万,且士气高昂。”司马昭低声汇报,“西北方向派出的偏师,未能成功迟滞陈暮,反遭其骑兵击退,损失数百。”
“诸葛诞将军报,昨夜再遭吴军袭扰,虽未破营,但士卒疲惫,冻伤者众。吴军袭扰小队神出鬼没,尤其那交州蛮兵,擅长山地雪地作战,防不胜防。”
“颍阳津急报!吴军水师文聘部已巩固登陆场,并开始向东岸纵深处扩展,与我守军发生激战。东门守将请求增援。”
“洛阳密报,陛下(曹芳)近日频频召见侍中刘放、孙资,以及太常夏侯玄等人,似在询问前线战事,言语间……对大将军久战未决,似有微词。”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司马懿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意。
“陈明远……终于来了。”他缓缓道,“也好,该来的总会来。就在这许昌城下,将吴国精锐,连同他们的主公、世子,一网打尽!”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许昌城防图前:“传令:一、许昌四门守军,各增加一千,箭矢滚木礌石火油,加倍储备。征发城内青壮,协助守城。二、令诸葛诞,放弃前出计划,收缩防线,固守现有营寨,深沟高垒,务必挡住颍阴西南方向。三、调城中三千骑兵,由张特率领,增援东门,务必击退文聘,守住颍阳津!四、再派快马,催促河北援兵,三日之内,必须赶到许昌以北五十里处待命!”
“父亲,”司马昭迟疑道,“吴军势大,且陈暮亲至,士气正旺。是否……暂避锋芒,退守洛阳?待援兵齐聚,再图反攻?”
“退?”司马懿冷笑,“此时一退,军心崩溃,中原震动,洛阳那些宵小更要蠢蠢欲动!许昌乃五都之一,象征意义重大,绝不能丢!何况,陈暮劳师远征,粮草补给漫长,又值严冬,久攻不下,其军必疲!而我军据坚城,拥腹地,援兵将至,何惧之有?”
他目光阴冷地扫过地图上的颍阴:“陈暮想合兵一处,围困许昌?哼,我偏要让他合不成!昭儿,你亲自去办一件事。”
“请父亲吩咐。”
司马懿压低声音:“‘玄蛛’上次失手,是低估了陈砥身边的防护。此次,目标换一换。陈暮新至,颍阴城内必有庆贺或议事。你想办法,让‘玄蛛’的人,混入运送酒肉果蔬的队伍,或者……收买吴军内部负责采买、庖厨的低级官吏。不必下毒,那太明显。改用‘慢药’,掺入饮食,令其逐渐虚弱,精神不济。陈暮若倒,吴军不战自乱!”
司马昭心中一寒:“是!只是……‘玄蛛’身份神秘,联络不易,且经盐仓之事,吴军必严加防范……”
“告诉‘玄蛛’,这是最后的机会。若再失败……”司马懿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儿臣明白!”司马昭躬身退出。
书房内只剩下司马懿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刺骨的寒风立刻灌入,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望着南方颍阴的方向,仿佛能看到陈暮那意气风发的身影,看到陈砥、陈磐兄弟团聚的喜悦。
“陈明远,你有个好儿子,两个都是。”司马懿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可惜,战场无情。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是如何……陨落的。”
他想起自己那两个儿子,师儿(司马师)沉稳干练,昭儿机敏狠辣,都是人杰。但比起陈砥绝境逆袭的坚毅,陈磐年少老成的智慧,似乎……总差了些许。
“血脉吗?”司马懿摇摇头,甩开这无关的思绪。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只要赢了这一仗,司马家的基业将坚不可摧,至于儿子们……自有他们的造化。
“报——!”一名心腹将领匆匆而入,面带喜色,“大将军,河北援兵先锋五千骑,已过黄河,预计明日晚间可抵许昌以北百里!”
终于来了!司马懿精神一振:“好!令其加速!后续步军,也务必尽快赶到!”
“诺!”
援兵将至,司马懿心中稍安。他重新坐回案前,开始审阅各地送来的文书。其中一份来自并州刺史王昶的密报引起了他的注意:王昶加大了对汉中方向的压力,蜀将王平(接替魏延镇守汉中)似有异动,但蜀汉朝廷(蒋琬、费祎)严令不得擅启边衅,王平未敢妄动。
“蜀人……终究是靠不住。”司马懿冷笑。吴蜀联盟,看似牢固,实则各怀鬼胎。蜀汉国力弱小,经不起大战消耗,蒋琬、费祎只想偏安,绝不愿为吴国火中取栗。只要汉中方向保持压力,蜀军便不敢大举东进。
他又拿起一份来自陇右郭淮的捷报:清剿姜维残部,斩首数百,姜维已遁入羌地,不足为虑。
“东线州泰、王观虽苦,但谯郡、陈国城坚,短期可守。西线、北线暂无大忧。”司马懿盘算着,“只要许昌稳住,待河北援兵及各地抽调兵马陆续抵达,便可内外夹击,反包围吴军于颍水之滨!”
到那时,陈暮、陆逊、陈砥……都将成为他司马懿功业簿上最辉煌的一笔!
想到此处,司马懿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年过半百,历经三朝,隐忍数十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位极人臣,权倾天下,甚至……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提起笔,开始起草给皇帝曹芳的奏表,言辞恭谨,禀报前线“捷报”,声称“吴寇虽众,然天寒地冻,师老兵疲,臣已调度有方,不日必破贼擒酋,献俘阙下”,并委婉请求皇帝“静待佳音,勿信流言”。
笔走龙蛇,气定神闲。仿佛城外那七万虎视眈眈的吴军,不过是土鸡瓦狗。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掌心那微微的湿意,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这一局,他押上了身家性命,押上了司马氏的未来。只能胜,不能败!
十一月初八,雪后复雪。
天空再次阴沉下来,细密的雪粒开始飘洒,很快转为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混沌,视线受阻,寒风卷着雪花,抽打在脸上生疼。
恶劣的天气,并未阻止战争的脚步。
颍阴吴军大营,中军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内的寒意。陈暮、陆逊、陈砥、步骘、韩当、阚泽等核心人物齐聚,商议下一步行动。
“文聘将军来报,颍阳津争夺激烈,魏军增兵反扑,我军虽站稳脚跟,但向纵深扩展受阻。东门守将张特颇为悍勇。”陆逊指着地图上的颍阳津位置。
“许昌城中今日异常安静,四门紧闭,城头守军却明显增多。司马懿在全力固守。”陈砥补充道,“诸葛诞大营亦无动静,只是加强了营防。”
韩当道:“末将派出的游骑回报,西北方向发现大队人马行军痕迹,应是河北援兵先锋,距此已不足百里。”
气氛凝重。魏军援兵将至,许昌防御加强,时间似乎站在司马懿一边。
“主公,我军粮草,虽得水师接济,然七万大军消耗巨大,颍川本地征集有限,长期对峙,恐非良策。”阚泽忧心道。
陈暮沉吟片刻,问道:“伯言,若强攻许昌,有几成把握?需时多久?伤亡几何?”
陆逊摇头:“许昌城高池深,守备完善,司马懿用兵谨慎,强攻之下,纵能破城,恐也需一月以上,伤亡……恐将过半。”他顿了顿,“且河北援兵不日即至,若攻城正酣时内外夹击,我军危矣。”
步骘急躁道:“那难道就干等着?等魏狗援兵到齐,把我们包了饺子?”
陈暮看向一直安静聆听的陈磐:“磐儿,你有何想法?”
陈磐起身,走到地图前,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专注:“父王,诸位将军。强攻不可取,久困亦非上策。儿臣以为,当‘以正合,以奇胜’。”
“哦?何为奇?”陈暮饶有兴趣。
“司马懿所恃者,许昌坚城,与即将抵达的河北援兵。”陈磐手指点向许昌以北,“我军主力在此吸引其注意力,此为‘正合’。可另遣一支奇兵,不必多,但需精锐,绕过许昌,穿插至其以北,埋伏于河北援兵必经之路险要处,如‘石梁河’峡谷或‘白沙坡’。待其援兵半渡或行军疲惫时,突出击之,不求全歼,但求重创其先锋,焚其粮草,迟滞其行程,打击其士气!此为一奇。”
他手指又移向许昌以东:“文聘将军水师已在颍阳津立足,此乃插入许昌侧腹的一把尖刀。当继续增兵,不惜代价,扩大登陆场,并向北威胁许昌东门,甚至做出截断许昌与谯郡联系的姿态。司马懿必分兵来救,则可减轻颍阴正面压力,并可能创造破绽。此为二奇。”
“此外,”陈磐目光炯炯,“‘影蛛’与‘玄蛛’潜伏暗处,如毒蛇伺机。我们可再次利用其渠道,传递假情报,例如……我军因粮草不济,部分兵马将秘密南撤至汝南就粮;或陆都督与步将军因战术分歧,将分兵等等。乱其判断,诱其出城追击或露出破绽。”
帐内一片寂静,众人皆惊讶地看着这个年仅十三岁的少年。这番谋划,虽稍显稚嫩,但思路清晰,颇具胆略,且与陆逊的总体方略一脉相承,更补充了主动出击的奇兵之策。
陆逊首先颔首:“二公子所言,深合兵法奇正相生之道。派遣奇兵北上伏击援兵,确是一步妙棋。然,此奇兵需绝对精锐,且将领需胆大心细,能独立作战。”
步骘一拍大腿:“某愿往!交州儿郎最擅山地奔袭埋伏!”
陈暮却看向陈砥:“砥儿,你以为呢?”
陈砥一直在沉思,此时抬头道:“磐弟之计可行。然奇兵北上,风险极大,一旦被魏军察觉,恐有去无回。领军之将,非但要勇,更需智。步将军勇冠三军,然此事关乎全局,需更谨慎之人。”他顿了顿,“儿臣愿……”
“不可!”陈暮与陆逊几乎同时出声。陈暮沉声道:“你伤未愈,且需坐镇中军。此事,容后再议。”
陈砥知道父亲是担心自己,心中温暖,也不再坚持。
陈暮最终拍板:“奇兵北上伏击援兵之策,可行。人选……韩当老将军,你久经战阵,沉稳持重,可担此任。予你精骑三千,山地锐士一千,多带火油箭矢,即刻准备,趁此大雪天气,秘密北上,务必隐蔽行踪,寻机破敌!”
韩当肃然领命:“末将定不负主公重托!”
“文聘水师方向,由陆都督全权协调,可再增派两千步卒,由颍阴沿颍水东岸秘密输送至颍阳津,归文聘节制,务必打开局面!”
“诺!”
“反间惑敌之事,交由‘巽七’与阚泽先生共同负责,务求逼真。”
“至于正面,”陈暮目光扫过众人,“继续以袭扰疲敌为主,但可适度加大压力,做出试探性强攻的态势,吸引司马懿注意,为奇兵与水师创造机会!”
战略既定,众人分头准备。
陈暮单独留下陈砥、陈磐。他看着两个儿子,缓缓道:“砥儿,为父知你心系战事,但身体要紧。统筹军务,协调各方,亦是重任,且需时刻提防暗箭。磐儿,”他转向次子,“你聪慧机敏,但经验尚浅,多跟你兄长和陆都督学习,多看,多听,多想,少言。战场之上,一言一行,都可能关乎生死。”
“儿臣谨记父王教诲!”兄弟二人躬身应道。
陈暮挥挥手:“去吧。记住,你们是兄弟,要相互扶持。”
陈砥与陈磐退出大帐。帐外,风雪正紧。兄弟二人并肩走在营中,雪花落满肩头。
“兄长,你的伤……”陈磐关切道。
“无妨。”陈砥笑了笑,“磐弟,今日帐中献策,很好。不过,以后献策,尤其在众将面前,需更注意方式,留有余地。”
陈磐点头:“磐明白,多谢兄长提点。”
“走,去看看韩老将军准备得如何了。”陈砥揽着弟弟的肩膀,向韩当营寨走去。
风雪中,吴军大营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沉默中积蓄着雷霆一击的力量。而许昌城,则在风雪中显得愈发森严冰冷。
韩当的三千精骑、一千山地锐士,已准备就绪,人衔枚,马摘铃,包裹马蹄,在暮色与风雪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离开大营,向北没入茫茫雪原。
他们的目标:河北援兵。
几乎与此同时,许昌城内,司马昭也秘密会见了“玄蛛”派来的联络人——一个看似普通的老吏。一包无色无味的“慢药”,被悄然递出。
风雪颍水,战云再聚。明面的厮杀与暗地的较量,同时推向高潮。
谁能在这一轮交锋中占得先机,或许就将决定许昌之战的最终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