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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九,晨,颍阴城中,一处由“涧”组织严密看守的独立院落。
这里原是城中某富商的别业,如今被临时征用,关押着吴军最重要的俘虏——司马师。自邓县战败被陈砥生擒,司马师已被囚禁数月。他并未受到虐待,饮食起居甚至优于普通士卒,但严密的看管和与世隔绝,足以消磨最坚韧的意志。
此刻,司马师正坐在窗前,就着清冷的晨光,阅读着一本早已翻烂的《孙子兵法》。他年约三旬,面容与司马懿有五六分相似,但更为清癯,眼神沉静,即便沦为阶下囚,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只是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阴郁,显示着他内心的煎熬。
院门开启,陈砥在“巽七”及数名亲卫陪同下,步入庭院。司马师闻声,合上书卷,起身,隔着窗棂平静地望向来者。
“司马公子,别来无恙。”陈砥挥手让亲卫留在院中,独自走到房门前。“巽七”上前打开门锁,也退至一旁警戒。
司马师微微躬身:“败军之将,阶下之囚,不敢当少主问候。少主今日亲临,想必非为叙旧。”
陈砥步入房中,环顾简朴却整洁的陈设,目光落在案几上的兵书上:“司马公子倒是沉得住气,仍在研读兵书。”
“身虽被困,心不敢怠。且读兵书,或可揣摩少主与吴公用兵之妙,聊以自慰。”司马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陈砥在司马师对面坐下,直视其双眼:“公子可知,今时今日之战局?”
司马师眼神微动:“虽处囚室,然送饭士卒偶尔闲谈,守卫换岗时神色变化,亦能窥得一二。许昌被围,家父困守,吴公兵锋正盛。可是如此?”
“不错。”陈砥点头,“许昌已成孤城,令尊虽竭力坚守,然外无援兵速至,内则粮草渐匮,军心浮动。我军昼夜攻城,破城之日,不远矣。”
司马师沉默片刻,缓缓道:“少主今日前来,是要以师为质,胁迫家父?”
“胁迫?”陈砥摇头,“令尊是何等人物?岂会因一子安危而弃城投降?这一点,你我心知肚明。”
“那少主意欲何为?”
陈砥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想与公子做一笔交易,或者说,给公子一个选择的机会。”
司马师瞳孔微缩:“请讲。”
“令尊司马懿,挟持天子,诛戮忠良,把持朝政,天下苦之久矣。我大吴兴兵讨逆,乃是顺天应人。许昌之战,胜负已分,司马氏败局已定。”陈砥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战事每多延长一日,便多添无数死伤,许昌城内百姓,亦多受一日煎熬。公子虽为司马懿之子,然我观你数月,并非穷凶极恶、利欲熏心之辈。你熟读兵书,当知‘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之理。攻城为下,伤亡最巨。”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公子愿助我大吴,早日结束此战,减少杀戮,保全许昌百姓,更可……为司马氏留下一脉香火,存续门楣。我以吴公世子之名担保,若公子相助,破城之后,必保公子性命,并设法保全司马氏无辜妇孺,不使株连。”
司马师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唯有微微收紧的手指,暴露了内心的波澜。良久,他哑声道:“少主想要师如何相助?阵前喊话,劝家父投降?且不说家父是否会听,师身为人子,又岂能行此背父之事?”
“非是劝降。”陈砥摇头,“令尊绝不会降,我也无需他降。我要的,是请他……出城。”
“出城?”司马师一怔。
“不错。”陈砥眼中闪过锐利光芒,“许昌城坚,强攻伤亡必重。若能诱使令尊率部分精锐出城野战,或追击,或反击,我军便可在野外预设战场,以优势兵力围而歼之!只要司马懿主力被歼或被擒,许昌不攻自破!”
司马师立刻明白了陈砥的意图:“少主是想以师为饵,引家父出城救援或交换?抑或,假意让师‘逃脱’,引家父派兵接应,途中设伏?”
“公子聪慧。”陈砥坦然道,“具体如何行事,尚需筹划。但关键在于,令尊必须相信,你有脱困或被交换的可能,且值得他冒险出城。这需要你的配合,无论是写一封亲笔信,透露某些‘机密’,或是做出其他能让令尊确信你价值并急于救援的举动。”
司马师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陈砥提出的,是一个极其残酷的选择:背叛父亲,加速司马氏的败亡,但或许能保全部分家人和减少伤亡;或者拒绝,坐视战争继续,最终城破人亡,家族可能被连根拔起。
“少主何以认为,师会答应?”司马师睁开眼,目光复杂。
“因为我相信,公子心中尚有良知,亦知大势不可逆。”陈砥诚恳道,“司马懿逆天而行,败亡乃迟早之事。公子难道真要看着许昌化为焦土,看着司马氏百年门楣毁于一旦,看着无数将士百姓为一场必败的战争陪葬吗?况且……”
他声音更低沉:“公子难道不想知道,在令尊心中,是你的性命和司马氏的存续更重要,还是他的权势和野心更重要?当面临抉择时,他会如何选?”
最后这句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司马师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是啊,父亲……会如何选?他想起自幼接受的严苛教育,想起父亲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睛,想起家族利益高于一切的训诫。在父亲的棋盘上,自己这颗“子”,究竟有多重?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窗外寒风呼啸而过。
良久,司马师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我需要时间考虑。”
陈砥起身:“可以。但时间不多,战局不等人。明日此时,我再来听公子答复。”他走到门口,又停步回头,“另外,告诉公子一个消息。朱据,也就是‘玄蛛’,昨夜行刺我父王,已被格杀。”
司马师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司马懿以朱据幼子相挟,迫其叛国,事败则弃如敝履。”陈砥深深看了他一眼,“望公子三思。”
说完,陈砥转身离去,房门再次锁上。
司马师独自坐在房中,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缓缓拿起那本《孙子兵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兵者,诡道也……利而诱之,乱而取之……”他喃喃念着,眼中挣扎之色愈浓。
父亲,如果面临同样的选择,您会如何做?为了胜利,真的可以牺牲一切吗?
而自己,又该如何抉择?
同一时间,颍阴中军大帐。
炭火驱散了初冬的寒意,却驱不散帐内凝重的气氛。陈暮、陆逊、步骘、韩当,以及刚刚从东线赶回述职的文聘(由副将暂代指挥),齐聚一堂。陈砥处理完司马师之事后,也匆匆赶来。
“文将军,东门战况如何?”陈暮问道。
文聘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可:“回主公,东门魏军守将张特虽勇,然连遭挫败,兵力吃紧,士气不振。我军依托颍阳津,已建立稳固桥头堡,并逐步清除外围据点。只是许昌东城墙同样坚固,强攻不易。且魏军似从其他方向抽调了部分兵力增援东门,抵抗顽强。”
陆逊接口道:“此乃司马懿拆东墙补西墙之策。我主力攻南门,文将军攻东门,其兵力不得不分散。然许昌城大,储备充足,若一味强攻硬打,即便破城,我军亦将元气大伤。”
步骘急躁道:“那该如何?总不能一直围着吧?韩老将军抄了魏狗粮道,他们援兵一时半会儿来不了,正是破城良机啊!”
陈暮目光沉静,手指在地图上许昌城周边缓缓划过:“许昌城坚,强攻确非上策。然,天时、地利、人和,司马懿已失其二。如今寒冬,天时于我于敌皆苦,然我可利用者,乃‘火’与‘风’。”
“火攻?”众人精神一振。
“不错。”陈暮指向许昌城南、东两侧,“此二门外,皆有大量我军连日攻城遗弃的破损器械、车辆、以及砍伐的树木枝干。今冬干燥,北风盛行。若于深夜,趁北风大起之时,以火箭、火油罐、及特制‘飞火球’(类似原始燃烧弹)密集射入城中,尤其瞄准其粮仓、武库、马厩、以及民居密集、易于蔓延之处。同时,以精兵趁乱强攻一门,或可乱中取胜。”
陆逊沉吟道:“火攻虽利,然许昌街道宽阔,房屋多有砖石,且守军必有防备,恐难成大势。更兼火起之后,城内百姓……”
陈暮摇头:“非是寻常火攻。我要的,不是烧毁许昌,而是制造无法控制的混乱和恐慌!火箭火油,目标并非建筑,而是其堆积的草料、木材、以及那些为守城准备的滚木油料!火势一起,浓烟蔽天,守军救火则乱,不救则蔓延。更关键者,”他目光扫过众人,“司马懿生性多疑谨慎,必于城中预备多支精锐,随时增援各门。火起之时,他无法判断我军主攻方向,更恐火势失控危及自身,其指挥必乱!届时,我军可择其薄弱一门,全力猛攻,或可一举突破!”
韩当抚掌:“妙!乱中取利!某愿率敢死之士,趁火起强攻!”
步骘也兴奋道:“某的交州儿郎,最擅攀爬突袭,可趁乱登城!”
陈暮却看向陈砥:“砥儿,司马师那边,情形如何?”
陈砥将方才与司马师的对话详细禀报,末了道:“他未立刻拒绝,说要考虑一日。儿臣以为,其心已动。若他能配合,或可加大诱使司马懿出城的可能。”
陈暮颔首:“司马师是一步暗棋,可用,但不可全赖。火攻之策,照常准备。同时,双管齐下。”他看向陆逊,“伯言,你统筹全局,负责火攻时机、风向判断及各部协调。步骘、韩当,你二人挑选精锐,备足火具,听候号令。文聘,东门攻势不可停,更要加大力度,让司马懿以为我欲从东门突破,迫使其继续向东门增兵,削弱南门守备。”
他最后看向陈砥:“砥儿,司马师之事,由你全权处置。无论他应允与否,明日都需有个结果。若他应允,便依计行事,设法将消息‘泄露’给司马懿。记住,要‘自然’,要让他相信这是绝密情报,是他千辛万苦探得,而非我故意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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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明白!”
陈暮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背对众人,声音低沉而坚定:“此战,关乎中原归属,更关乎天下气运。司马懿权倾朝野,然其行不义,其心必虚。许昌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在连番打击下,早已暗流汹涌。我军挟大义,乘胜势,更兼将士用命,谋略得当,破城擒贼,必在此一举!”
他转身,目光如电:“诸君,各司其职,精心准备。三日之内,我要看到许昌城头,插上我大吴旗帜!”
“愿随吴公,破城擒贼!”众将轰然应诺,杀气盈帐。
待众人离去,陈暮独留陆逊。
“伯言,火攻之策,风险亦大。若风向突变,或司马懿早有防备,恐难奏效,反伤士卒锐气。”陈暮低声道。
陆逊点头:“主公所虑极是。然用兵之道,正奇相合。正面强攻为‘正’,火攻扰敌为‘奇’,以司马师为饵诱敌出城,更是‘奇中之奇’。三管齐下,司马懿纵有通天之能,亦难周全。只是……”他略一迟疑,“火势若真失控,许昌百姓……”
陈暮沉默片刻,缓缓道:“慈不掌兵。然孤亦非嗜杀之人。传令下去,火箭火油,尽量避开明确民居区域,专攻其军营、仓库、衙署及城墙防御设施。破城之后,当严禁掳掠,全力救火安民。此战,是为诛国贼,非为屠城。”
“主公英明。”陆逊躬身。他知道,这已是乱世中,一位雄主所能做出的最大仁慈。
寒风掠过营寨,旌旗猎猎作响。一场决定许昌命运,乃至天下走势的烈火,正在悄然酝酿。而城中那位老谋深算的冢虎,是否已嗅到了风中传来的、那丝若有若无的焦灼气息?
十一月十九,夜,许昌大将军府。
地牢深处的密室,阴冷潮湿,火光跳动,映照出司马懿那张愈发消瘦、却更加阴沉的面孔。他刚刚听完斥候冒死带回的城外情报:吴军各营调动频繁,大量火油、箭矢等物向前线汇集;东门吴军攻势陡然加剧;南门外,吴军似乎在连夜赶制某种大型器械(实为收集柴草、制作火攻器具);更有细作隐约听闻,吴军可能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火攻。
“火攻……”司马懿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动。寒冬北风,确是火攻良机。陈暮想烧毁我的粮草武库?还是想制造混乱,趁乱攻城?
“父亲,是否要加强粮仓、武库及各处要害的防火?多备沙土水缸,清理周边易燃之物?”司马昭提议。
司马懿点头:“这是自然。传令各营,严加戒备,尤其是夜间,多派哨探,警惕吴军纵火。另,从即日起,城中实行灯火管制,入夜后非必要不得举火。”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虑:“陈明远用兵,向来虚实结合。他大张旗鼓准备火攻,会不会是声东击西?真正目的,仍是强攻某门?或者……另有所图?”
司马昭道:“无论其目的为何,我军坚守不出,凭城固守,他纵有千般计策,又能奈何?”
“坚守不出……”司马懿重复着这四个字,心中却无多少底气。粮草虽未告罄,但韩当两次焚粮,已让储备吃紧。援兵迟迟未至,高祚败退后,河北援军主力变得异常谨慎,行进缓慢。东线州泰、王观被魏延、邓艾死死缠住,根本无法突破。许昌,真的成了一座孤城。
更让他心焦的是军心士气。连番挫败,援兵无望,城中流言四起,甚至开始出现小规模的逃兵现象。虽然被他以铁腕手段镇压下去,但那股不安的气息,如同瘟疫般在军中蔓延。
“师儿……”司马懿忽然想起长子。他被俘已数月,杳无音讯。陈暮会如何对待他?是作为重要筹码,还是早已……他不愿深想。这个长子,性格深沉,谋略过人,是他寄予厚望的继承人。若折在吴人手中……
就在这时,一名心腹将领匆匆而入,面色凝重,手中捧着一支细小的铜管:“大将军,城外‘蛛网’(司马懿另一独立于‘影蛛’的情报网)冒死传回密信!”
司马懿精神一振,接过铜管,拧开,取出卷得极细的帛书。就着昏暗的灯火,他迅速阅读,脸色骤然变幻!
信中情报极为惊人:吴军确在筹备大规模火攻,时间就在明后两夜,视风向而定!主攻方向很可能是南门或东门!但更关键的是后面一条——吴军内部似有重大分歧,陈砥与陆逊在用兵策略上产生矛盾,陈砥主张利用司马师为饵,诱魏军出城野战,而陆逊则认为风险太大,主张稳扎稳打,以火攻和强攻结合。双方争执不下,陈暮尚未最终决断。而司马师被秘密关押在颍阴城中某处,看守严密,但并非无隙可乘,信中还附上了可能关押地点的推测!
“利用师儿为饵……诱我出城……”司马懿眼中寒光暴涨,握着帛书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怒是惊。陈砥小儿,竟敢如此算计!还有陆逊与陈砥的内部分歧……这情报,是真是假?
“父亲,此信可靠吗?”司马昭也看了内容,惊疑不定。
“‘蛛网’乃我一手建立,传递渠道极为隐秘,且此次送信之人,乃是我早年埋下的死间,应不会错。”司马懿沉声道,“然,陈明远父子狡猾,亦有可能故意泄露假消息,引我上钩。”
他陷入剧烈的思想斗争。若情报为真,那么吴军火攻在即,内部又有分歧,正是机会!若能趁机救出师儿,或利用其诱饵计划将计就计,反设埋伏,或许能重创吴军,甚至扭转战局!但若这是陷阱……
“父亲,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司马昭急道,“师哥还在他们手中!就算这是陷阱,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啊!况且,若真能救出师哥,或利用其计划反击,或许……”
司马懿抬手制止了他,在密室中缓缓踱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救子?还是顾全大局?出城?还是继续死守?
陈暮的火攻,陆逊与陈砥的分歧,司马师的关押地点……这些信息碎片,如同迷雾中的点点磷火,看似指明了方向,却也可能引人踏入深渊。
良久,他停下脚步,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冰冷。
“传令:明日开始,南门、东门守军,加倍警惕,多备防火之物。城中精锐‘虎卫军’三千人,由你亲自统领,秘密集结于西门内,随时待命!”
“父亲是要……”司马昭心中一紧。
“不论情报真假,师儿必须救!”司马懿声音斩钉截铁,“但也不能贸然中计。明日,你派精细之人,按照信中所说地点,暗中探查,确认师儿是否真的关押在那里,以及看守情况。同时,令张特加强东门守备,做出我军注意力被东门吸引的假象。若探查属实……”
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我便将计就计!他不是想以师儿为饵,诱我出城吗?好!我便派精锐假装中计出城,做出营救或交换姿态,引吴军伏兵出现!而后,我亲率大军自他门杀出,反包围其伏兵!同时,城内防火务必周全,绝不给陈暮火攻之机!”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情报的可靠性,赌的是陈暮父子的判断,赌的是他司马懿的临机决断!
“可是父亲,若吴军火攻就在明夜,而我军精锐出城……”司马昭仍有顾虑。
“所以时机至关重要!”司马懿打断他,“必须在吴军发动火攻之前,解决掉其伏兵,甚至重创其一部!届时,吴军受挫,火攻计划必受影响!昭儿,此战关乎我司马氏存亡,许昌安危,更关乎师儿性命!只能胜,不能败!”
司马昭感受到父亲话语中前所未有的决绝与……一丝隐隐的孤注一掷。他肃然躬身:“儿臣定不负父亲所托!”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许昌城中,一股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开始涌动。虎卫军悄然集结,斥候细作冒着风雪再次出城,城防进行了微调,一切都为了那个可能到来的“机会”。
司马懿独自站在密室窗边(假窗,实为通气孔),望着外面无尽的黑暗。寒风从缝隙中灌入,刺骨冰凉。
“师儿,为父不会放弃你。陈明远,这一次,看是你的火厉害,还是我的谋深!”
然而,他并不知道,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正是陈砥在得到司马师“初步合作”的暗示后,通过精心设计的渠道,“自然”地泄露给司马懿“蛛网”死间的。信中九真一假,火攻计划是真,内部“分歧”和司马师关押地点的大致区域也是真(但具体地点和守卫强度有偏差),唯独“诱饵计划”的细节和时间,是陈砥希望司马懿相信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这一次,蝉是真是假?黄雀又是否察觉,背后还有猎人的弓矢?
许昌内外,两张精心编织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决定网中猎物命运的,不仅是谋略与武力,更是人心与抉择。
十一月二十,黄昏。
铅灰色的云层再次低垂,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颍阴吴军大营,中军帐内,气氛肃杀。
陈暮、陆逊、陈砥、步骘、韩当、文聘(再次返回)齐聚。所有人都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据最新气象观测,今夜子时前后,北风将达最强,且可能持续至明日凌晨。”陆逊指着简易的测风仪和星图,“同时,夜空云层厚密,无月,能见度极低。乃火攻最佳时机。”
陈暮点头:“火攻部队,准备如何?”
步骘出列,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回主公!末将已精选三千敢死之士,皆备火油罐、火箭、‘飞火球’及攀城工具。目标:许昌南门及两侧城墙区域,重点焚烧其城头防御设施、马面墙后的堆积物、及城墙内侧疑似粮草仓库区域。另有两千弓弩手掩护。”
韩当亦道:“末将率五千精锐,已秘密运动至南门外三里处雪林隐蔽,待火起敌乱,便强攻南门!云梯、冲车皆已就位!”
文聘道:“东门方面,末将已安排妥当,届时将发动牵制性猛攻,务必使张特无法分兵南援。”
陈砥则汇报:“司马师处,已‘安排妥当’。其亲笔书信(内容经过斟酌,暗示自己处境危险,但有机会脱身)及关押地点‘情报’,已通过特定渠道‘泄露’。据‘巽七’监控,许昌西门内有异常兵马调动,疑似司马昭在集结精锐。司马懿……很可能已上钩。”
陆逊总结道:“如此,三路齐发:火攻扰敌,强攻破门,诱饵引蛇。关键在于时机配合。火起为号,韩将军强攻南门;文将军同时猛攻东门;若司马懿果真派兵出西门‘营救’或‘接应’,则按预定计划,由步将军分兵一部,配合预设伏兵,围歼其出城部队!主公与少主坐镇中军,总揽全局。”
陈暮目光缓缓扫过众将坚毅的面容,沉声道:“诸君,数月鏖战,千里转进,成败在此一举!司马懿国贼,就在那许昌城中!今夜,便是我大吴王师,诛贼定鼎之时!”
他拔出佩剑,剑光森寒:“擂鼓!聚兵!准备出征!”
“咚!咚!咚!咚——!”
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再次响彻颍阴原野,穿透凛冽寒风,传入每一个吴军士卒耳中。各营寨门大开,火把如龙,甲胄铿锵,无数身影在暮色中沉默集结,肃杀之气冲霄而起。
许昌城头,司马懿也听到了那隐隐传来的战鼓声。他立于南门城楼,望着南方黑暗中那连绵如星海的火光,面色凝重如铁。
“终于……要来了。”他低声自语。是火攻?是强攻?还是诱饵?或许,兼而有之。
“父亲,虎卫军已集结完毕,随时可自西门出击。”司马昭上前,低声道,“探查的人回报,颍阴城中那处疑似关押地点,守卫确实森严,但并非无懈可击。且发现有小股吴军暗中向那个方向运动,似有异动。”
司马懿眼中厉色一闪:“陈砥小儿,果然想用师儿做文章!传令:虎卫军按计划,子时初刻,自西门悄然出城,向那处地点迂回前进,做出接应姿态!张特处,令其死守东门,不得有失!南门……我亲自坐镇!我倒要看看,陈明远的火,能烧得多旺!”
“父亲,您亲自坐镇南门,太危险了!火攻若至……”司马昭急道。
“不必多言!”司马懿断然道,“南门若失,万事皆休!我在此,方能稳定军心!你记住,出城后,务必谨慎,若遇伏,不可恋战,迅速撤回!若真能接应到师儿,便是大功一件!”
“儿臣……领命!”司马昭咬牙应下,转身离去安排。
夜色渐深,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北风更加凄厉呼啸,卷着雪粒,抽打着城墙和旗帜。许昌城头,守军瞪大眼睛,紧握兵器,望着城外那无边黑暗,以及黑暗中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火把光芒。
子时将近。
颍阴方向,陈暮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望着北方许昌城模糊的轮廓,举起手中令旗。
陆逊在他身侧,沉声道:“风向稳定,风力已达预期。”
陈暮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眼中映着跳动的火光,缓缓吐出两个字:
“放火!”
令旗猛然挥下!
刹那间,许昌城南面夜空中,亮起无数道猩红的轨迹!那是点燃的火箭,如同流星火雨,划破黑暗,朝着许昌城墙和城内飞射而去!紧接着,是无数拖着黑烟尾巴的“飞火球”,被投石机抛射上天,划着弧线,砸向城内!
“火攻!吴狗放火了!”许昌城头,凄厉的警报响彻夜空。
火箭钉在木制的城楼、哨塔、堆积的滚木上,迅速引燃。飞火球落地炸开,溅射的火油沾到哪里,哪里就燃起熊熊火焰!尤其是一些被重点“照顾”的区域,火势迅速蔓延,浓烟滚滚而起,被强劲的北风一吹,向着城内弥漫!
“救火!快救火!”军官声嘶力竭地呼喊。守军慌乱地取水、扬沙,试图扑灭火焰。然而火点太多,风助火势,许多地方根本来不及扑救。浓烟呛得人咳嗽流泪,视线一片模糊。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
“杀——!”震天的喊杀声从南门外黑暗中爆发!韩当一马当先,率领五千精锐,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烈焰熊熊的南城墙!箭矢从吴军阵中泼洒向城头,压制着惊慌失措的守军。
几乎同时,东门方向也爆发出激烈的厮杀声,文聘部发动了前所未有的猛攻!
许昌城,彻底陷入火海与战潮之中!
南门城楼,司马懿在亲卫盾牌的保护下,冷静地指挥着救火和防御。火焰映红了他阴鸷的脸庞,他看着城下汹涌的吴军,看着城内多处燃起的火光,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心中那根弦绷紧到了极致。
火攻开始了,强攻也开始了。那么……诱饵呢?昭儿那边,是否已经出城?是否遇到了伏兵?
他望向西门方向,那里一片黑暗寂静。但寂静之下,是否隐藏着致命的杀机?
“报——!”一名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城楼,满脸烟灰,声音带着惊恐,“大将军!西门急报!二公子率虎卫军出城不久,便遭遇吴军大队伏兵!陷入重围!吴军伏兵领将,疑似步骘!”
果然有伏兵!司马懿心脏猛地一缩,但随即涌起一股近乎残酷的冷静。昭儿中伏了……但这也在预料之中。关键是,伏兵出现了,那么陈暮用于南门强攻的兵力,是否就被削弱了?
“传令司马昭,不惜代价,突围撤回!再令城中预备队,抽调两千,自北门绕出,袭击吴军伏兵侧后,接应二公子回城!”司马懿快速下令。他要救儿子,但更要利用这个机会,打掉吴军一支伏兵,挫其锐气!
然而,命令刚下,又一个噩耗传来:
“报——!东门张特将军急报!吴军攻势太猛,城墙多处破损,请求援兵!”
“报——!南门多处火势失控,正向粮仓方向蔓延!”
“报——!城中多处出现骚乱,疑似有奸细趁火纵火,或散播谣言!”
坏消息接踵而至!司马懿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三面受敌,火势蔓延,儿子被困,军心动摇……陈明远,你好狠的算计!好毒的手段!
难道,许昌真的守不住了?不!绝不!
他强行稳住心神,嘶声吼道:“告诉张特,没有援兵!让他死守!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救火队优先确保粮仓武库!敢有散布谣言、趁机作乱者,格杀勿论!再派快马,催促北面援兵,不惜一切代价,立刻赶来!否则,让他们给我收尸!”
吼完,他一把推开亲卫,冲到垛口前,望着城下汹涌的吴军和漫天火光,眼中布满血丝,如同困兽。
“陈明远!来吧!看看是你先踏破我许昌,还是我先烧光你的兵马!”
许昌攻防战,在最惨烈的火焰与鲜血中,进入了最高潮。而这场大火,究竟会吞噬谁?是冢虎司马懿,还是……意图完成“上方谷未竟之事”的吴公陈暮?
夜,还很长。血与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