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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1章 火海孤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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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许昌南城。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无数火箭与飞火球如同来自地狱的陨星,持续不断地坠入城中。最初只是城墙、哨塔、马面墙后的堆积物起火,很快,火苗顺着狂风,舔舐向附近的民居、仓库、甚至衙署。许昌城南部,大半个天空被映成一片骇人的橘红,浓烟如同翻滚的巨龙,遮蔽了星月。

救火的呼喊声、建筑物的崩塌声、伤者的哀嚎声、以及远处东西两门传来的震天杀声,交织成一首毁灭的交响曲。守军在军官的鞭笞和呵斥下,徒劳地试图控制火势,但水源不足,且许多水井已被冰冻或污染,沙土在狂风面前效果有限。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南门城楼,此刻已陷入半孤立状态。两侧城墙上的火焰和浓烟,使得守军难以有效支援此处。韩当率领的五千吴军精锐,正对着南门发动一波猛似一波的进攻。云梯不断架上燃烧的城墙,悍不畏死的吴军士卒口衔短刃,顶着滚石热油向上攀爬。冲车在弓弩手的掩护下,持续撞击着已经变形、焦黑的城门,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城楼微微震颤。

司马懿身披重甲,外罩的大氅下摆已被火星燎出几个破洞。他脸上沾满烟灰,须发在热浪中卷曲,但一双眼睛依旧冷静得可怕,死死盯着城下的战局。亲卫手持大盾,将他护在中间,流矢和碎石不时砸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将军!火势太大,南门两侧城墙的弟兄们顶不住了!很多人在救火时被烧伤,箭楼也塌了两座!”一名满脸血污的将领踉跄跑来报告。

“顶不住也要顶!”司马懿声音嘶哑,“告诉各段守将,后退一步者,斩!亲属连坐!组织民壮,拆毁火道上的房屋,建立隔离带,绝不能让火烧到内城粮仓和武库!”

“诺!”将领咬牙领命而去。

“将军!东门张特将军再次告急!城墙被吴军投石机砸开一道两丈宽的缺口,吴军正猛攻缺口,张将军亲自率兵堵口,伤亡惨重!”司马昭不在身边,另一名心腹将领急匆匆奔上城楼禀报。

司马懿心头再沉。东门也危在旦夕!文聘这条江东老狗,果然拼了命!

“西门方向呢?昭儿可有消息?”他急问。

“二公子陷入重围,浴血苦战,尚未能脱身!派去接应的两千兵马,也被吴军分兵挡住,无法靠近!”

三面告急,儿子被困,火势失控……一股冰冷的绝望,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司马懿的心脏。他征战一生,历经无数险境,但从未像今夜这般,感到整个天地都在崩塌,所有退路都被封死。

难道……真的败了?败在陈明远这个老对手手里?败在这漫天大火之中?

不!我是司马懿!我是冢虎!我隐忍数十年,扳倒曹爽,掌控朝堂,权倾天下!怎能倒在这里?!

一股狠戾之气,混合着穷途末路的疯狂,从他心底勃然爆发!

“传令!”司马懿猛地抽出佩剑,剑锋在火光中闪着妖异的红光,“放弃南门两侧部分城墙,所有兵力,收缩至城门楼及瓮城区域!将火油、滚木、所有能烧的东西,全部堆到瓮城内侧!弓弩手全部上城楼,集中火力,射杀攀城吴军和冲车附近的敌兵!再调五百死士,备足火油,待吴军冲车撞破外门、涌入瓮城时……给我点燃瓮城,焚尽入城之敌!”

他要将南门瓮城,变成一座巨大的焚尸炉!用吴军士卒的尸骨,来浇熄这蔓延的火焰,来延缓城破的时间!

“大将军!瓮城若焚,南门也……”将领骇然。

“顾不了那么多了!”司马懿狞笑,“只要能烧死韩当的主力,重创吴军,就能为东门、西门争取时间,或许还能等到援兵!执行命令!”

“诺……诺!”将领被他眼中疯狂的杀意震慑,踉跄退下传令。

命令迅速执行。守军开始有组织地放弃两侧燃烧的城墙,拖着伤员,撤向相对完好的城门楼和后方瓮城。同时,大量火油、柴草、甚至破损的家具门窗,被紧急运入瓮城,堆积如山。

韩当在城下,立刻察觉到了魏军的异动。

“老将军,魏狗在收缩兵力,放弃了左右城墙!”副将喊道。

韩当眯起眼睛,望着火光中魏军匆忙后撤的身影,又看了看那座依旧坚固的城门楼和后面黑沉沉的瓮城,心中警铃大作。

“司马老贼想搞什么鬼?诱我入瓮城?”他久经战阵,立刻猜到了几分,“传令前军,放缓攻势,云梯队暂停登城,集中力量撞击城门!弓弩手重点压制城楼上的魏军弓手!再派斥候,绕到两侧,看看瓮城情况!”

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司马懿绝不会轻易放弃南门,必有后手。

然而,战局如火,很多时候由不得丝毫犹豫。就在韩当命令刚刚下达,吴军攻势稍缓的片刻,东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大轰鸣,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吴军欢呼声!

“东门破了!文将军破城了!”欢呼声如同浪潮,从东面席卷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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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东门,在文聘不计代价的猛攻下,那段被投石机反复轰击的城墙终于彻底崩塌,露出一个数丈宽的缺口!吴军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缺口汹涌而入,与拼死堵口的魏军展开惨烈的巷战。张特身被数创,犹自大呼酣战,但麾下士卒见城墙已破,吴军源源不断涌入,士气终于崩溃,开始四散溃逃。

东门失守的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南门守军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

“东门破了!吴狗进城了!”

“守不住了!快跑啊!”

恐慌如同雪崩般蔓延。许多刚刚撤到瓮城附近的守军,听到喊声,再也顾不上军令,丢下兵器,转身就向城内溃逃,与前来运送火油柴草的民壮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不许退!后退者死!”督战的将领连斩数人,却无法阻止溃势。

城楼上,司马懿听到东门方向的轰鸣和欢呼,再看到己方军心的彻底崩溃,眼前一黑,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东门……竟然先破了!

完了……许昌,真的守不住了。

“将军!快撤吧!从北门走,或许还能……”心腹将领急切劝道。

撤?往哪里撤?北面是茫茫雪原,身后是汹涌的吴军,城中四处火起,军心溃散……就算逃出城,又能逃多远?陈明远会放过他吗?

穷途末路!真正的穷途末路!

司马懿仰天惨笑,笑声在火光与杀声中显得格外凄厉:“哈哈哈哈哈!陈明远!你赢了!你赢了!可你也别想赢得那么轻松!”

他猛地推开亲卫,几步冲到城楼垛口前,对着城下隐约可见的韩当帅旗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韩义公!告诉陈明远!他想要的许昌,我给他!但他也别想得到完整的许昌!我要让这座城,给他陪葬!”

吼完,他厉声下令:“点火!点燃瓮城!点燃所有能点的地方!烧!给我烧!”

早已准备好的死士,将火把扔进了堆积如山的易燃物中。

“轰——!”

瓮城内,冲天的烈焰猛地腾起,火舌瞬间吞噬了整个瓮城空间,将一些尚未撤出的魏军士卒和民壮也卷入其中,凄厉的惨叫被熊熊燃烧的爆裂声掩盖。

这突如其来的大火,也让正准备加强攻势的韩当军前锋为之一滞。

然而,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许昌城中心区域,靠近大将军府的方向,突然也亮起了冲天的火光,并且迅速蔓延开来!看那火势,竟似比南门瓮城之火还要猛烈、还要快速!

“怎么回事?那里怎么也起火了?”韩当惊疑。

很快,有从东门方向突入城中的吴军士卒传来消息:魏军似乎在自行纵火,焚烧府库、衙署,甚至……可能点燃了粮仓!

司马懿竟要焚城自毁?!

“疯了!司马老贼疯了!”韩当又惊又怒。若让火势彻底失控,整个许昌都将化为灰烬,他们即便攻下,得到的也只是一片焦土,更别提城中尚存的百姓和可能的重要物资。

“快!全力攻城!务必抢在火势蔓延到全城之前,控制局面!尤其是大将军府和粮仓武库方向!”韩当急令,同时派人飞马向陈暮报信。

南门内,大火封住了瓮城,也暂时阻断了吴军从南门直接涌入的通道。但东门已破,吴军正从东面源源不断杀入,与溃散的魏军和救火的民壮混战在一起。西门方向,司马昭率领的虎卫军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突破吴军伏兵拦截,丢下大半尸体,狼狈撤回城内,但立刻被卷入城中混战与火海。

许昌城,彻底陷入了火海、杀戮与无政府状态的深渊。而一手造就这地狱景象的司马懿,此刻正站在南门城楼上,望着四面八方燃烧的火焰,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疯狂、绝望与快意的扭曲笑容。

“烧吧……烧吧……都烧干净……陈明远,你来拿啊……来拿这座火城啊……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流矢,穿透烟雾,“噗”地一声,正中司马懿肩头!他身体一晃,被亲卫扶住。

“大将军!”

司马懿低头看着肩上颤动的箭杆,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喃喃道:“终究……还是棋差一着……陈明远,我不服……不服啊……”

他猛地推开亲卫,踉跄着走到城墙边,望着南方颍阴方向,那里,是陈暮所在。

“父亲!快走!”满脸血污的司马昭不知何时冲上了城楼,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司马懿,“从北面密道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密道……”司马懿眼神涣散了一瞬,随即又凝聚起最后一丝狠厉与求生欲。对,还有密道!通往城北一处废弃庄园的密道!那是他早年为了以防万一,秘密修建的逃生之路,只有极少数心腹知晓。

“走……”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在司马昭和剩余心腹死士的拼死护卫下,司马懿被搀扶着,跌跌撞撞冲下城楼,没入身后燃烧的街道与混乱的人潮之中,向着大将军府方向(密道入口之一在府内)遁去。

南门城楼上,那杆残破的“司马”大纛,在烈火与浓烟中,缓缓倾斜,最终轰然倒下,被火焰吞没。

许昌城南门,至此易主。但整座城市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颍阴,吴军大营,高台。

陈暮、陆逊、陈砥等人,远眺着北方那片映红天际的火海。即便相隔数十里,也能感受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势,听到风中隐约传来的轰鸣与喧嚣。

“报——!”一骑快马如飞而至,骑士滚鞍下马,声音因激动和疲惫而嘶哑,“启禀吴公!东门已破!文将军大军入城!南门韩老将军正在猛攻,但魏军似在瓮城纵火阻敌!另……另据入城先锋回报,城中多处火起,疑似魏军自行纵火焚城,火势极大,正向全城蔓延!”

自行焚城!众人脸色皆变。

“司马懿狗急跳墙,竟要拉全城百姓陪葬!”步骘怒骂。

陆逊神色凝重:“主公,火势若失控,许昌必成一片白地。我军即便占领,也无意义,更将背负焚城屠民的恶名。当务之急,必须立刻入城,一面剿灭残敌,擒拿司马懿;一面组织救火,安抚百姓!”

陈暮望着那片愈发明亮的火海,眼中神色复杂。他想要的是完整的许昌,是中原的人心,而不是一片焦土和万千冤魂。司马懿这一手,确实狠毒,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伯言所言极是。”陈暮沉声道,“传令:韩当部,不计代价,迅速突破南门火障,入城与文聘汇合,首要任务非是追杀残敌,而是控制火势,尤其是粮仓、武库及主要衙署!步骘,你率本部,立刻从东门入城,协助文聘清剿顽抗魏军,维持秩序,搜捕司马懿父子!陈砥!”

“儿臣在!”

“你率‘涧’组织精锐及一部亲军,随孤一同入城!陆逊留守大营,总揽后方,调度物资,尤其是多备水车、沙土等救火之物,源源不断运入城中!”

“诺!”众将领命。

陈暮又看向陈砥,低声道:“司马师那边,看紧了。或许……还用得上。”

陈砥会意:“儿臣明白。”

很快,陈暮在陈砥及数千精锐护卫下,离开颍阴大营,向着火光冲天的许昌城疾驰而去。沿途所见,尽是仓皇北逃的魏军溃兵和百姓,哭喊声、哀嚎声不绝于耳。吴军并未阻拦这些逃难人群,只是加紧向城内挺进。

当陈暮抵达许昌东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巨大的城墙缺口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积雪和焦土。城内更是烈焰熊熊,浓烟蔽日,许多街道已成火巷,热浪扑面而来。吴军士卒正在军官指挥下,一边与零星抵抗的魏军交战,一边拼命救火,甚至拆毁房屋建立隔离带。百姓哭喊着四处奔逃,或拖家带口试图逃出城,或绝望地蜷缩在尚未着火的角落。

“父王,火势太大,且风向不利,恐难控制。”陈砥忧心忡忡。

陈暮面沉如水,勒马观察片刻,果断下令:“传令各军:以救火为第一要务!征召所有入城士卒及青壮百姓,统一指挥,分段负责!优先保护粮仓、武库、官署及未着火民居区域!对于纵火或趁火打劫者,无论军民,立斩不赦!再传檄全城:吴公已至,定当竭力救火安民,凡协助救火、维持秩序者,必有重赏!凡放下武器归顺者,既往不咎!”

命令迅速传达。随着吴公王旗在火光照耀下出现,以及明确有力的安民告示和严厉军纪,城中的混乱稍稍有所遏制。越来越多的吴军士卒和百姓被组织起来,投入到与烈火的搏斗中。

陈暮并未留在相对安全的城外,而是在陈砥和亲卫的严密保护下,策马进入城内。他需要亲眼看看这座中原重镇,也需要用自己的出现,来稳定军心民心。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繁华的街市化为焦炭,精美的楼阁在火焰中呻吟倒塌,随处可见烧焦的尸体和奄奄一息的伤者。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恶臭和烟尘的呛人气息。

“司马懿……真乃国贼!为泄一己私愤,竟忍心让满城生灵涂炭!”陈砥咬牙切齿。

陈暮默然。这就是权力争夺的残酷。败者往往不惜拉上一切陪葬。他忽然想起当年赤壁之战后的荆州,想起夷陵之战后的秭归……战争,从来都是如此。

“主公!前方发现魏军大将军府!府内火势极猛,且发现有密道痕迹!步骘将军已派人追入密道!”一名将领来报。

“密道?”陈暮眼神一凝,“司马懿果然留了后路!告诉步骘,务必追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仔细搜查府内,看看有无重要文书或线索留下!”

“诺!”

就在这时,又有一队人马从南面而来,是韩当。老将军甲胄熏黑,须发焦卷,见到陈暮,下马行礼:“主公!南门已完全控制,瓮城大火已基本扑灭,但城内火势仍在蔓延。末将已分兵救火并搜剿残敌。只是……司马懿老贼似已从密道逃脱,司马昭也不见踪影。”

“知道了。韩老将军辛苦。”陈暮扶起韩当,“救火平乱之事,还需老将军多费心。”

“此乃末将分内之事!”韩当慨然应诺,转身又投入救火指挥中。

陈暮继续前行,来到一处相对完好的广场(原是校场)。这里已聚集了不少被救出的百姓和收容的伤员,吴军医官正在忙碌。看到吴公旗帜和陈暮本人,许多百姓跪地哭拜,感谢救命之恩,也有咒骂司马懿纵火害民的。

陈暮下马,亲自安抚了几句,下令在此设立临时安置点,分发饮食药物。

“父王,火势虽猛,但看情形,主要烧毁的是南部和东部区域,北部和中部部分街区因风向和隔离及时,得以保存。粮仓和主要武库,文聘将军抢先控制了一部分,损失不至于全军覆没。”陈砥汇总着各处报来的消息。

陈暮稍稍松了口气。只要根基未完全毁掉,许昌就还有重建的价值。但经此大火,这座中原雄城,怕是要元气大伤,没有数年甚至十数年,难以恢复旧观。

“主公,陆都督从大营派人送来信件,并押送一人至此。”亲卫来报。

陈暮接过陆逊的信,快速浏览。信中主要是汇报后方调度情况,并提及已将司马师秘密押送至前线,听候处置。

“带司马师过来。”陈暮道。

不多时,一身普通士卒打扮、但面容憔悴的司马师,被带到陈暮面前。他望着四周燃烧的城市、跪拜的百姓、以及那位端坐马上、不怒自威的吴公,眼神复杂。

“司马公子,看到了吗?”陈暮声音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力量,“这就是令尊的‘杰作’。一座数十万人口的雄城,万千百姓的家园,因其一己之私,一念之差,化为火海炼狱。这,就是你司马氏要的天下?”

司马师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眼前的人间惨状,比任何言辞都更有冲击力。他想起父亲平日里的教诲,想起司马氏“匡扶社稷”的野心……难道,就是以这样的代价吗?

“我……我……”司马师声音哽咽。

陈暮不再看他,转而问陈砥:“司马懿从密道逃脱,可能逃往何处?”

陈砥道:“据俘虏的魏军将领交代,密道通往城北二十里一处废弃庄园。儿臣已派快马通知在北面游弋的骑兵部队,前往拦截。但……司马懿狡诈,或许另有安排。”

陈暮沉吟:“他已是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然困兽犹斗,不可不防。尤其是其可能逃往洛阳,或北投并州。”

他看向司马师,忽然道:“司马公子,若孤给你一个机会,去劝说你父亲,放弃抵抗,束手归降,以换取司马氏无辜族人的性命,你愿不愿意?”

司马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家父……恐怕不会听我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暮淡淡道,“况且,如今许昌已破,中原震动,司马氏大势已去。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你若能劝得他迷途知返,便是功德一件,也可为你司马氏保留一丝血脉。”

司马师心中剧烈挣扎。他知道,这是吴公的攻心之计,也是自己唯一可能为家族做点什么的机会。可是,父亲……

“我……愿往一试。”最终,司马师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好。”陈暮点头,“砥儿,你安排一队可靠人马,护送司马公子,前往可能拦截到司马懿的方向。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不必强求。”

“儿臣领命。”陈砥应道。

看着司马师被带下去准备,陈暮再次望向眼前这片燃烧的城市,以及更北方黑暗的原野。

司马懿,你还能逃到哪里去?这中原大地,乃至整个天下,可还有你的容身之处?

火,还在烧。但黎明,终将到来。

许昌城北二十里,废弃的“田家庄园”。

这座庄园早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掩映在枯树与积雪之中,在深夜里如同鬼域。庄园地下深处,一条狭窄潮湿的密道尽头,伴随着机关开启的沉闷声响,一块石板被推开,几个人影狼狈不堪地爬了出来。

正是司马懿、司马昭父子,以及仅存的七八名心腹死士。众人皆浑身烟尘血污,司马懿肩头箭伤虽经简单包扎,但失血加上劳累、惊怒,让他脸色惨白如纸,几乎站立不稳,全靠司马昭和一名死士搀扶。

“父亲,此地不宜久留,吴狗很快便会追来。”司马昭喘息着,警惕地环顾四周。庄园内死寂一片,只有寒风穿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声。

司马懿强打精神,望向北方:“此地……离黄河还有多远?”

“尚有百余里。且这一路皆是平原,无险可守,吴军骑兵转眼即至。”司马昭声音苦涩。他知道,逃出生天的希望,微乎其微。

“去洛阳……洛阳还有我们的人,还有陛下……”司马懿眼神涣散,仿佛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父亲!”司马昭急道,“许昌已破,消息很快会传遍天下!洛阳那些墙头草,此刻恐怕已在想着如何向陈暮献媚!我们回去,是自投罗网啊!”

司马懿怔住,随即惨笑:“是啊……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我司马仲达纵横一世,想不到今日,竟成了丧家之犬,无处容身……”

一股穷途末路的悲凉,笼罩了所有人。

就在这时,庄园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不好!吴狗追来了!”死士惊呼。

“快!从后门走!”司马昭咬牙,搀起父亲,在死士护卫下,跌跌撞撞向后院跑去。

然而,后门刚被推开,外面火把通明!数十名吴军骑兵已将庄园团团包围,当先一员将领,正是奉命在此一带巡查拦截的吴军骑都尉。

“司马老贼!还不下马受缚!”骑都尉厉声喝道。

司马昭见退路已绝,眼中闪过绝望的疯狂,拔刀挡在父亲身前:“保护大将军!”

残余的死士也纷纷拔刀,准备做最后一搏。

骑都尉冷笑:“困兽之斗!放箭!”

弓弦响动,箭矢如雨!数名死士顿时被射成刺猬,惨叫着倒地。司马昭挥刀格开几箭,却也手臂中箭,钢刀脱手。

“昭儿!”司马懿痛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庄园另一侧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且慢动手!吴公有令!带司马师公子前来劝降!”

只见一队吴军骑兵护着一人疾驰而至,正是司马师!

“大哥!”司马昭又惊又喜。

司马师在马上看到父亲和弟弟的惨状,以及周围森冷的弓矢,心如刀绞。他跳下马,快步走到阵前,对着那名吴军骑都尉躬身行礼:“将军,请暂缓攻击!吴公有令,让我与家父说几句话!”

骑都尉认得司马师,又见有陈砥手令(陈砥安排的人),略一迟疑,挥手令弓弩手暂缓发射,但仍紧紧包围。

司马师转身,望向被死士残躯和司马昭护在中间、形容枯槁的父亲,泪水瞬间涌出:“父亲!”

司马懿看着突然出现的长子,眼神复杂至极,有惊疑,有痛心,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师儿还活着……陈暮竟然放他来了?

“师儿……你……你怎么来了?”司马懿声音嘶哑。

“父亲!”司马师扑通跪倒在雪地上,泣不成声,“许昌已破,大火焚城,生灵涂炭!父亲,收手吧!不要再造杀孽了!吴公承诺,若父亲愿降,可保司马氏无辜族人性命!父亲,大势已去,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啊!”

司马昭也嘶声道:“父亲!大哥说得对!我们……我们败了!彻底败了!降了吧!或许……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降?”司马懿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儿子,再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吴军,心中涌起无尽的悲愤与凄凉。投降?向陈明远投降?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换取苟延残喘?那他司马懿一生隐忍、苦心经营的一切,算什么?笑话吗?

“不……我不能降……”司马懿喃喃道,眼神却逐渐空洞,“我是司马懿……我是大魏的大将军……我怎么能降……”

“父亲!”司马师膝行上前,抱住父亲的腿,“难道您真要看着司马氏满门灭绝吗?难道您真要一意孤行,至死方休吗?陈公雄才大略,善待降者,父亲即便不为自己着想,也为司马氏列祖列宗,为母亲和族人们想想啊!”

族人们……母亲……司马懿脑海中闪过老妻的面容,闪过家族祠堂的牌位。是啊,他可以死,可以身败名裂,但司马氏百年门楣呢?那些无辜的妇孺呢?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虚无感,如同潮水般淹没了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他缓缓抬头,望向南方许昌方向那片依旧映红天际的火光,又看看跪在脚下痛哭流涕的儿子们,再看看周围那些沉默等待的吴军士卒。

良久,他发出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叹息,仿佛用尽了生命中最后的气力。

“罢了……罢了……”

他推开司马昭和司马师的搀扶,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对着那名吴军骑都尉,嘶声道:“带我去见……陈明远。”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精气神,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

“父亲!”司马师兄弟惊呼着扑上前扶住。

骑都尉见状,立刻下令:“上前!小心看押!速报吴公与少主!”

吴军士卒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司马懿抬起,也将司马昭、司马师一并控制。没有捆绑,但严密监视。

一代枭雄司马懿,在许昌城破、焚城未果、穷途末路之下,于这荒郊野外的废弃庄园中,以这样一种近乎昏迷的方式,结束了他波澜诡谲、权倾朝野的一生抗争,被迫走向了他曾经最不屑的结局——投降。

寒风依旧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每个人脸上。远处,许昌城的火光渐渐微弱下去,但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

漫漫长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然而,对于司马懿,对于司马氏,对于刚刚经历烈火洗礼的许昌,乃至对于整个天下,黎明之后,又将迎来怎样的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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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一,辰时,许昌城中。

经过一夜的疯狂燃烧与拼死扑救,城中的大火终于在黎明时分被基本控制。但满目疮痍,触目惊心。南部和东部大片区域化为焦土,断壁残垣间余烟袅袅,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幸存的百姓在废墟中茫然四顾,或哭泣,或寻找亲人,或在吴军组织下,开始清理街道,救治伤员。

陈暮已将临时行辕设在城北一处未被大火波及的官署内。他几乎一夜未眠,指挥救火、安民、肃清残敌,此刻虽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主公,司马懿父子已被押到,正在外面候见。”陈砥入内禀报。

陈暮揉了揉眉心:“带进来吧。”

不多时,司马懿被两名军士搀扶着(实则近乎押解),司马师、司马昭跟随在后,步入堂中。司马懿已换了一身干净的布衣,肩头伤口重新包扎过,但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再无往日那种深沉莫测、令人心悸的威仪。

司马师、司马昭则神情复杂,垂首站在父亲身后。

陈暮挥挥手,让军士退下,只留陈砥及数名亲卫在场。

“仲达,别来无恙。”陈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司马懿缓缓抬起头,看着端坐主位、不怒自威的陈暮,嘴角扯动了一下,似想冷笑,却最终化为一声无力的叹息:“成王败寇……陈明远,你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孤若要杀你,昨夜在田家庄园,便可让你尸骨无存。”陈暮淡淡道,“留你至此,是想让你亲眼看看,你一手造就的这一切,也想听听,你可有悔意。”

司马懿环顾四周,透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外面焦黑的残垣和忙碌的人群。他沉默良久,低声道:“悔?或许有吧……悔不该小觑了你,悔不该急功近利,悔不该……纵火焚城,徒造杀孽。”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然,若重来一次……身处其位,或许……我仍会如此选择。权力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何来仁慈?”

陈暮看着他,眼中无喜无怒:“所以,你至今仍不觉自己错了。”

“错?”司马懿惨笑,“何为对错?成者王侯败者寇。今日你若败了,我司马懿便是匡扶社稷的忠臣,你便是祸乱天下的国贼。对错,不过是胜利者的说辞罢了。”

陈暮摇头:“非也。对错自在人心,更在史笔。你挟持幼主,诛戮大臣,把持朝政,是为不忠;为一己之私,挑起战端,致使中原涂炭,是为不仁;胁迫将领,陷害忠良,是为不义;穷途末路,纵火焚城,殃及无辜,是为不智不勇。如此不忠不仁不义不智不勇之行,纵然一时得势,终将遗臭万年。此非胜败可论,乃是天道人心!”

字字如锤,敲在司马懿心头。他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是颓然低下头。

陈暮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司马师、司马昭:“司马懿之罪,不容宽赦。然,祸不及妻孥。孤既已承诺,便会兑现。司马师、司马昭,你二人参与叛乱,本应同罪。然念在司马师被俘后未曾助纣为虐,司马昭最后关头亦有劝降之功,更兼你司马氏百年门楣,不可尽绝。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沉声道:“司马懿,押赴许昌街市,明正典刑,公告其罪,以儆效尤,以慰亡灵。司马师、司马昭,削去一切官职爵位,废为庶人,连同司马氏三族内直系亲属(不包括远支及已分家者),全部迁徙至江东吴郡,严加看管,非诏不得离境。司马氏家产,除留部分供其家族基本生活外,其余充公,用于抚恤许昌受难百姓及犒赏将士。”

这判决,既体现了对首恶的严惩,也展现了一定的宽容,更兼顾了实际(将司马氏核心成员置于眼皮底下监管,比流放他处更安全)。

司马师、司马昭闻言,虽知家族难免衰败,但能保住性命和部分亲人,已是意外之喜,连忙跪地叩首:“谢吴公不杀之恩!”

司马懿听到对自己的判决,身体晃了晃,却并未求饶,只是闭上双眼,仿佛认命。

陈暮挥挥手:“带下去吧。司马懿行刑之事,由陈砥督办,务必公开、郑重。司马师、司马昭及家眷迁徙之事,由陆逊安排。”

“诺!”陈砥领命,示意亲卫将司马懿父子带下。

待他们离去,陈暮独坐堂中,望着门外渐渐明亮的天空,长长舒了一口气。

许昌之战,至此,才算真正落下帷幕。司马懿伏法,中原最大的毒瘤被拔除。然而,摆在他面前的,并非一片坦途。

“父王,司马懿虽除,但曹魏朝廷尚在洛阳,幼主曹芳仍为名义上的天子。并州、幽州、冀州、关中等地,仍为魏臣控制。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陈砥问道。

陈暮沉吟道:“许昌新破,百废待兴,我军亦需休整。不可急于继续北上。当务之急,是稳定许昌及周边颍川、汝南局势,安抚百姓,恢复秩序,将此地真正纳入我大吴治理。同时,传檄四方,公告司马懿之罪状及伏诛之事,招抚豫州、兖州乃至司隶部分郡县。”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洛阳方面,司马懿既死,其党羽必作鸟兽散。可遣使前往,晓以利害,若能逼迫曹芳下诏‘禅让’或承认我大吴在中原的统治,自是最好。若其不从,待我军休整完毕,粮草充足,再兵发洛阳不迟。至于并州、关中等地,可令姜维在陇右加强活动,牵制郭淮;令魏延、邓艾稳固东线,伺机向北扩展。只要许昌这个钉子扎稳了,中原便是我囊中之物。”

陈砥点头:“父王深谋远虑。只是……经此大火,许昌元气大伤,重建恐需大量钱粮人力。”

“这正是考验我大吴国力与民心之时。”陈暮目光深远,“可从江东、荆襄调拨粮秣物资,招募流民,以工代赈,重建城池,恢复生产。同时,减免赋税,招揽士人,只要政策得当,许昌乃至整个中原,未必不能重现繁华。毕竟,这里才是华夏真正的中心。”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砥儿,此战你居功至伟。然,打天下难,治天下更难。接下来的安抚重建、招抚四方、乃至未来可能的新朝建制,都需要你多多学习,承担起来。”

陈砥肃然:“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王期望!”

“还有磐儿,”陈暮想起次子,“此战他也成长不少。日后,你们兄弟要同心协力,共保我大吴江山。”

父子二人又商议了片刻具体事宜,直至有将领前来请示安置俘虏、清理府库等事,方才各自忙碌。

走出官署,阳光已冲破云层,洒在满目焦黑却开始显露生机的城市上。雪停了,风也小了,空气中虽然还有烟尘,却已能感受到一丝冬日少有的暖意。

陈暮独立阶前,望着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土地,心中并无多少胜利的狂喜,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对未来的思索。

司马懿倒了,但天下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北方曹魏余烬未熄,西面季汉盟友心思难测,内部江东与北人旧部矛盾仍需调和,百废待兴的中原更需要精心治理。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正确,举措得当,人心归附,大吴的旗帜,终将飘扬在这片古老土地的每一个角落。

而历史的车轮,也将随着许昌这场熊熊烈火与后继的新生,无可阻挡地,驶向一个全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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