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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朔日,同一天,宛城(南阳郡治)。
比起战火初熄、百废待兴的许昌,宛城显得安宁有序许多。作为吴国在荆北经营多年的重镇,又是连接荆襄与中原的咽喉,宛城城防坚固,物资充裕,民心也相对安定。太守府(现为赵云行辕)内,炭火温暖,气氛却有些凝滞。
赵云端坐主位,虽已年过五旬,鬓角染霜,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面容清癯,一双星目沉静而锐利,不怒自威。他身侧是副将陈到(白毦兵统领)及几位南阳本地将领。案几上摊开的,是刚刚从许昌快马送来的战报与陈暮的钧令。
战报详细叙述了许昌大捷、司马懿伏诛、颍川汝南归附以及陈暮兵临洛阳外围的惊人进展。钧令则要求赵云“固守宛城,保障粮道,并伺机而动,呼应中原”。
“伺机而动……”赵云手指轻轻敲击着战报上“轩辕关”、“陈留”等字样,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他太清楚“伺机而动”这四个字的分量。主公(陈暮)这是将中原战场的一部分主动权,交到了他手中。
“将军,许昌大捷,司马懿授首,中原震动,正是我军扩大战果的良机!”陈到兴奋道,“宛城兵马养精蓄锐多时,将士们早就盼着北上杀敌了!”
一名南阳将领也附和:“是啊,赵将军!许昌一下,豫州门户洞开。我军若从宛城北上,可直取鲁阳、叶县,进而威胁洛阳西南的伊阙关,与韩当将军的轩辕关兵马形成东西夹击之势!洛阳必破!”
赵云却未立刻表态。他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从宛城向北,划过伏牛山余脉,落在鲁阳、叶县、乃至更北的洛阳盆地。
“主公钧令,是‘固守’与‘伺机’。”赵云声音平稳,“固守宛城,保障荆北与中原通道,此乃根本,不可动摇。然‘伺机’二字,确有文章可做。”
他手指点向鲁阳:“此地乃宛城北出第一关隘,现为魏将路招镇守,兵力约三千。叶县在其北,守将傅肜,兵力相仿。此二城若下,我军便可前出至伏牛山北麓,俯瞰伊阙。然……”他顿了顿,“强攻虽可下,但难免伤亡,且可能促使洛阳魏军提前警觉,加强西南防务,反不利于主公在洛阳东面的施压与招抚。”
陈到问:“将军之意,是不打?”
“非也。”赵云摇头,“打,但要换种打法。”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主公在中原,以政治招抚为主,军事威慑为辅,成效显着。我军在宛城,亦可效仿。鲁阳路招、叶县傅肜,皆非司马懿嫡系,且家眷多在豫州乃至南阳。如今司马懿已死,许昌易主,颍川归附,他们心中岂无动摇?”
“将军是说……劝降?”陈到眼睛一亮。
“正是。”赵云颔首,“可先派能言善辩之士,持主公安民告示及许昌捷报,前往鲁阳、叶县,陈说利害,劝其归顺。同时,我军主力做出北上姿态,陈兵边境,以为威慑。恩威并施,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便不降,也能探其虚实,乱其军心。”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我即刻修书一封,向主公禀明方略,并请派熟悉豫西情形的文吏或降官前来协助招抚。同时,整顿兵马,准备北上。”
陈到及诸将皆感振奋。赵云用兵,向来沉稳又不失进取,此策确实老成持重,又能最大限度扩大战果。
书信迅速写好,以快马送往许昌。与此同时,宛城军营中,久休的战意开始苏醒。两万精锐(含陈到的白毦兵)开始检点器械,补充粮草,进行战前动员。斥候小队被大量派出,向北渗透,侦察鲁阳、叶县乃至伊阙方向的魏军布防。
赵云本人则坐镇宛城,一方面处理日常军务民政,另一方面开始搜集鲁阳路招、叶县傅肜的详细信息,包括其出身、履历、性格、家眷情况等,为可能的劝降做准备。
他深知,自己这一动,牵涉的不仅是几座城池的得失,更是整个中原西南翼的局势,甚至可能影响洛阳朝廷的最后抉择。必须慎之又慎,却又不能错过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两日后,许昌回信至。陈暮对赵云“恩威并施、伺机北上”的方略大加赞赏,并立刻派来了熟悉豫西地理民情的原魏国颍川郡丞辛评(辛毗之兄,已归顺)及数名文吏,携带加盖吴公大印的空白任命状及大量安民文告,协助赵云招抚。
信中,陈暮还透露了司马师已赴洛阳劝降、以及对关中夏侯霸的招抚意图,叮嘱赵云:“子龙此路,重在牵制与招抚,不必急于求成。若洛阳事谐,豫西诸城传檄可定。若洛阳有变,则需将军迅疾北上,与韩当合力,封锁洛阳西南,勿使曹芳或顽固分子西逃入关中。”
有了主公的明确授权和人员支持,赵云再无迟疑。
十二月四日,晨,宛城北门。
寒风萧瑟,但阳光普照。两万吴军精锐列阵城外,旌旗猎猎,甲胄鲜明。中军“赵”字大旗下,赵云一身亮银甲,外罩素白战袍,胯下照夜玉狮子,手持龙胆亮银枪,虽年长,却依旧英气逼人,威风凛凛。陈到率白毦兵为前部,皆白衣白甲,肃杀无声。
辛评及文吏们乘车随军。
赵云策马阵前,目光扫过将士们坚毅的面孔,朗声道:“将士们!国贼司马懿已诛于许昌,中原王师正席卷叛逆!今奉吴公钧令,我宛城将士,北上豫西,廓清余孽,招抚百姓,以安社稷!此行,以招降为上,兵戈为下。但遇冥顽不灵、抗拒天兵者,必以雷霆击之!望诸君奋勇用命,恪守军纪,扬我大吴军威!”
“奋勇用命!扬我军威!”两万将士齐声怒吼,声震四野。
“出发!”赵云银枪前指。
大军开拔,如同一股银白色的铁流,涌出宛城,沿着官道,向北方的鲁阳方向滚滚而去。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汇成一道雄壮的进行曲,打破了冬日的沉寂。
宛城这座荆北雄关,在蛰伏许久之后,终于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而它的目标,直指中原的西南门户,也指向了那座风雨飘摇的帝都——洛阳。
赵云北伐,就此拉开序幕。
十二月六日,鲁阳城下。
鲁阳位于伏牛山东麓,扼守宛城北出要道,城虽不大,但地势险要,城墙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守将路招,原是荆州刘表旧部,后归曹操,算不上嫡系,但作战经验丰富,为人谨慎。
当看到南方原野上出现那条望不到边的银色浪潮,以及那杆熟悉的“赵”字大旗时,路招的心沉到了谷底。赵云!常山赵子龙!他竟然出宛城了!
“将军,看旗号,不下两万人!还有白毦兵!”副将声音发颤。赵云威名,天下皆知,白毦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路招强自镇定,喝道:“慌什么!鲁阳城坚,粮草充足,赵云远来,岂能轻易攻下?传令各部,严守城池,多备滚木礌石!”
然而,吴军并未立刻攻城。大军在城南五里外扎下营寨,井井有条。随后,一队骑兵护着数名文官打扮的人,来到城下射程之外。
“城上守军听着!我乃大吴使者辛评!奉吴公与赵将军之命,前来与路招将军叙话!请路将军上城答话!”辛评年约五旬,声音洪亮,用的是地道的中原官话。
路招犹豫片刻,还是登上城楼,沉声道:“我便是路招!赵云无故犯境,意欲何为?”
辛评在马上拱手:“路将军,非是犯境,乃是吊民伐罪,廓清余孽。国贼司马懿倒行逆施,天人共愤,已于许昌伏诛。吴公陈暮,奉天讨逆,中原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颍川、汝南、陈国大部,已传檄而定。今赵将军提兵北上,非为杀戮,实为招抚忠良,安定地方。”
他示意随从展开一幅巨大的布告,上面盖着吴公大印:“此乃吴公安民告示及许昌捷报!司马懿十大罪状,罄竹难书!吴公仁德,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凡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且量才录用!路将军乃沙场老将,当知大势不可逆。司马懿已死,曹魏朝廷分崩离析,洛阳孤城危如累卵。将军困守这鲁阳小城,外无援兵,内乏战心,又能坚持几时?何不顺应天命,归顺大吴,既可保全性命家小,亦可为一方百姓免去刀兵之灾,更可凭此功劳,在新朝谋一前程!”
字字句句,敲在路招和城头守军心上。许昌真的丢了?司马懿真的死了?颍川都降了?这些消息,他们虽有耳闻,但被严密封锁,如今被吴使当众宣扬,加上城外那黑压压的大军,冲击力何其巨大!
路招脸色变幻。他并非死忠司马氏,当初投曹也是迫于形势。如今司马懿倒台,曹魏眼看要完,继续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卖命,值得吗?家眷还在南阳老家,若是不降……
“路将军!”辛评趁热打铁,“赵将军有言,若将军愿降,可仍令将军镇守鲁阳,麾下将士愿留者编入吴军,愿去者发放路费。吴公必不吝封赏!若将军执意抗拒……”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我身后两万雄兵,白毦精锐,顷刻便可踏平鲁阳!届时城破,玉石俱焚,将军悔之晚矣!”
话音刚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吴军阵中战鼓擂响,前列步兵方阵齐声呐喊,声震云霄,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更有一队白毦兵策马前出,在城下往来驰骋,盔甲鲜明,动作整齐划一,展现出惊人的训练水平和战斗意志。
城头守军无不色变,许多士卒面露惧色,交头接耳。
路招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辛评所言非虚。赵云用兵,向来说到做到。鲁阳虽险,但兵力悬殊,士气已堕,绝难久守。而投降……似乎并非没有活路,甚至可能……
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对城下道:“请使者稍候,容某与部将商议。”
“将军请便,但望早做决断。日落之前,若无答复,我军便将攻城!”辛评给出了最后期限。
路招下城,召集心腹将领商议。大多数人听闻许昌已失、司马懿已死,早已无心恋战,纷纷劝降。少数死硬分子,见大势已去,也不敢多言。
一个时辰后,鲁阳南门缓缓打开。路招一身布衣,未带兵器,手捧印绶兵符,步行出城,身后跟着数十名卸甲弃刃的将领。
“罪将路招,率鲁阳全城军民,归顺大吴!恳请赵将军、吴公恕罪!”路招在吴军阵前跪倒,声音颤抖。
赵云策马而出,来到路招面前,并未下马,只是微微颔首:“路将军深明大义,免去一方刀兵,有功于百姓。请起。鲁阳防务,暂由陈到将军接管。路将军及诸位,随我回营,另有任用。”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路招等人如蒙大赦,连忙叩谢。
兵不血刃,鲁阳易主。吴军前锋入城,接管防务,张贴安民告示,秋毫无犯。路招麾下四千士卒,经过甄别,大半愿意留下,被打散编入吴军各部。
消息传开,豫西震动。
鲁阳之降,不仅打开了一条北上的通道,更传递了一个强烈的信号:赵云大军北上,以招抚为主,抵抗无益。许多原本犹豫观望的城池,心思开始活络。
十二月八日,赵云留陈到率五千兵马镇守鲁阳,安抚地方,自率主力一万五千,继续北上,兵临叶县城下。
叶县守将傅肜,情况与路招类似。在辛评的劝说、赵云的军威、以及鲁阳榜样作用下,也只坚持了一日,便开城投降。
至此,短短数日,宛城北出两道门户,尽入吴军之手。赵云兵锋,已抵伏牛山北麓,遥望伊阙关。而从叶县向东北,经襄城、郏县,便可直插颍川郡腹地,与许昌方向连成一片;向西北,则可威胁洛阳西南门户。
赵云并未继续冒进。他在叶县扎下大营,一面整顿新附兵马,派遣官吏安抚地方,征收粮草;一面广派斥候,侦察伊阙关及洛阳西南方向魏军动态,同时与许昌的陈暮、轩辕关的韩当保持紧密联络。
一张从东南(许昌)、东面(轩辕关)、西南(叶县)三个方向包围洛阳的大网,已然成型。而赵云这条“西南臂膀”的突然伸出与迅速推进,无疑给本已惶恐不安的洛阳朝廷,又加上了沉重的一锤。
十二月十日,洛阳,皇宫。
深冬的洛阳,比往年更加阴冷萧条。街道上行人稀少,商铺多有关闭,巡逻的士兵面容紧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厦将倾的压抑感。皇宫内,更是愁云惨布。
曹芳缩在温暖的寝殿里,裹着厚厚的貂裘,却仍觉得浑身发冷。面前案几上,摊着三份几乎同时送达的紧急文书。
一份来自许昌,是陈暮通过正常渠道送来的“最后通牒”,措辞比上次更加直接,限期他在十日内做出“明智抉择”,并暗示大军不日将抵洛阳“迎驾”。
一份来自司马师。这位昔日的“仲父”长子,如今作为吴公的使者(或者说囚徒信使),带来了陈暮的亲笔信,并当面陈述了许昌见闻、吴军实力,以及那句诛心的“仿效尧舜”。司马师本人神色灰败,言语间对父亲所为颇有悔意,更力劝曹芳“顺应天命,保全宗庙”。看着他,曹芳仿佛看到了司马懿和整个司马氏的覆灭,兔死狐悲之感更甚。
第三份,则是刚刚送到的加急军报:赵云出宛城,连克鲁阳、叶县,兵锋直指伊阙!西南门户洞开!
“赵云……他也来了……”曹芳声音颤抖。许昌陈暮、轩辕关韩当、西南赵云……洛阳已陷入三面包围。并州郭淮被姜维拖住,幽州王雄远在天边,关中夏侯霸态度暧昧……所谓的勤王兵马,在哪里?
“陛下!陛下!”侍中刘放、孙资匆匆入殿,面色惶急,“刚刚收到消息,钟毓、王观(家眷虽被控,但其本人仍在洛阳活动)等人,联络了部分司马氏旧部死士,似乎……似乎意图对陛下与臣等不利!宫中有传言,说他们欲挟持陛下,西走长安,依仗关中险要,继续顽抗!”
“什么?!”曹芳惊得从坐榻上跳起,脸色煞白,“他……他们敢?!”
“陛下,狗急跳墙,不可不防啊!”孙资急道,“如今洛阳城内,人心离散,兵马疲敝。赵云又从西南逼来,伊阙关守将未必可靠。若钟毓等人真行此大逆,内外交困,陛下危矣!”
刘放更是压低声音:“陛下,如今之势,已非人力可挽。陈暮兵强马壮,招抚有道,中原大半已入其手。赵云、韩当东西夹击,洛阳旦夕可下。为今之计,唯有……唯有依陈暮所言,仿尧舜故事,方可保陛下平安,存曹氏宗祀啊!”
又是劝降!曹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不想当亡国之君,不想被后世史书嘲笑。可他更怕死,怕像司马懿那样身败名裂,怕像那些城破被杀的诸侯一样……
“夏侯太常……夏侯太常怎么说?”曹芳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望向一旁沉默不语的夏侯玄。
夏侯玄面色灰败,眼神挣扎。他是曹氏宗亲,自幼受忠君教育,自然不愿看到曹魏江山易主。但现实残酷得让人绝望。他涩声道:“陛下……关中夏侯霸将军处,尚无回音。即便他愿来,恐怕……恐怕也来不及了。钟毓等人若真作乱,宫内侍卫,未必可靠。”
连最后的宗亲支柱,也动摇了。
曹芳瘫坐回去,泪水无声滑落。他才十六岁,本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要承受亡国之痛,做出如此屈辱的抉择。
“陛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刘放跪地叩首,“请陛下速下决断,颁下诏书,公告司马懿之罪,并……并禅让国政于吴公陈暮,以息兵戈,保境安民!如此,陛下可免刀兵之灾,可得吴公礼遇,曹氏宗庙亦可保全!若再迟疑,恐生肘腋之变啊!”
孙资也跟着跪下:“请陛下以社稷苍生为念!”
夏侯玄嘴唇动了动,最终也缓缓跪下,将头深深埋下,肩膀耸动,无声痛哭。
看着跪倒一片的重臣,听着殿外呼啸的寒风,曹芳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与抗拒,彻底崩溃了。
他颤抖着伸出手,拿起笔,却觉得有千钧之重。泪水模糊了视线,滴落在空白的绢帛上,晕开一团团墨迹。
“拟……拟诏吧……”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这几个字,“罪己……并……禅让……”
刘放、孙资如蒙大赦,立刻爬起,唤来中书舍人,开始草拟那道将改变天下格局的诏书。诏书内容,无非是历数司马懿罪状,承认吴公陈暮“讨逆有功,德配天地”,表示自己“德薄能鲜,不堪重任,愿效法尧舜,禅让帝位,以顺天命,安民心”云云。
与此同时,刘放、孙资也暗中调集还能控制的宫廷侍卫,加强对皇帝寝殿及重要大臣府邸的保护,并派人严密监视钟毓、王观等人的动向,防止其狗急跳墙。
洛阳城中,暗流更加汹涌。钟毓等人似乎察觉到了宫中的异动和皇帝的退缩,焦急万分,加紧了串联与准备。一些原本摇摆的官员,看到诏书即将颁下的风声,也纷纷开始向刘放、孙资靠拢,划清与司马氏余孽的界限。
司马师被暂时软禁在驿馆,由吴军“护卫”和魏国侍卫共同看守。他得知皇帝即将下诏禅让的消息,心中五味杂陈。父亲一生的野心与经营,终究化为泡影;而自己与家族的未来,则完全系于吴公的喜怒。是祸是福,尚未可知。
而在伊阙关,守将得知鲁阳、叶县失守,赵云大军逼近,又隐约听闻洛阳朝廷的剧变,早已军心涣散。一些将领开始私下商议,是否要主动向赵云投诚,以换取前程。
洛阳,这座数百年的帝都,在内外交困、人心离散中,正无可挽回地滑向它命运的终点。一个旧的时代即将落幕,而新的时代,已在地平线上露出了它的曙光。
赵云兵出宛城、连下鲁阳叶县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中原各地,乃至更远的并州、关中。
许昌,吴公行辕。
陈暮接到赵云捷报,抚掌大笑:“子龙果不负我望!兵不血刃,连下两城,西南门户已开!传令嘉奖赵云所部,并令其稳守叶县,密切监视伊阙关及洛阳动向,暂不必急于进攻。待洛阳事定,伊阙关或可不战而下。”
陆逊笑道:“赵将军威名素着,又善攻心,豫西传檄可定矣。如今洛阳三面被围,曹芳朝廷内部必然分裂加剧。司马师携信入洛,正当其时。”
陈砥道:“据洛阳‘涧’组织密报,曹芳已在刘放、孙资逼迫下,开始草拟禅让诏书。然钟毓等死硬分子似有异动,恐欲作乱。”
陈暮眼中寒光一闪:“关键时刻,绝不容许出任何差错。令‘涧’组织在洛阳人手,全力配合刘放、孙资,务必保护曹芳安全,并监控钟毓等人。若其有变,可先发制人,必要时……可采取断然措施,但务必隐秘,不留痕迹。”
“另外,”陈暮看向地图上的关中方向,“夏侯霸那边,有回音了吗?”
陆逊摇头:“尚无。使者尚未归来。不过,据关中细作报,夏侯霸近日频繁召集将领议事,加固城防,但并无东进迹象,似是观望。”
“继续施加压力。”陈暮道,“将赵云北上、鲁阳叶县归降、以及洛阳即将‘顺应天命’的消息,设法传递给夏侯霸。让他知道,顽抗无益。同时,令韩当在轩辕关多张旗帜,广布疑兵,做出随时可能西进关中的姿态。”
“诺!”
并州,晋阳(太原),刺史府。
郭淮面色阴沉地看着来自南方的数份急报。许昌失守、司马懿败亡、颍川汝南归附、赵云北上……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他本已集结部分兵马,准备南下救援洛阳或趁乱扩大地盘,但陇右的姜维像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他,几次试探性南下都被击退,根本无法脱身。
“姜维小儿,坏我大事!”郭淮怒骂。他知道,自己已被蜀军牢牢牵制,无力干预中原剧变。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吴国吞并中原,势力急剧膨胀。并州,将成为下一个目标吗?
“使君,如今之计,当如何是好?”部将问道。
郭淮长叹:“固守并州,静观其变吧。吴国新得中原,需要时间消化。短时间内应无力北顾。我们……只能先求自保了。”他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天下大势,似乎已不可逆转地倒向了江东。
幽州,蓟城。
刺史王雄的反应相对平淡。幽州地处边陲,历来对中原事务参与不深。司马懿的死和中原易主,对他而言更像是远方的风暴。他加强边备,安抚部众,同时派人向南打探消息,但并无出兵干预的打算。乱世之中,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或许才是明智之举。
关中,长安,征西将军府。
夏侯霸的案头,同样摆着来自各方的消息。许昌、颍川、鲁阳、叶县……吴军的推进速度令人心惊。而洛阳朝廷的萎靡与即将到来的“禅让”,更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耻辱和愤怒。
他是夏侯渊的儿子,曹魏宗室,与司马懿虽有矛盾,但更视曹魏为正统。如今司马懿虽死,但曹魏江山眼看也要被外人夺去,他岂能甘心?
“将军,吴公陈暮使者求见。”亲兵来报。
夏侯霸眼神一厉:“带进来!”
使者是一名能言善辩的文士,见到夏侯霸,不卑不亢,行礼后便侃侃而谈,无非是陈述天下大势,吴公仁德,只诛司马氏,对曹氏宗亲并无恶意,希望夏侯霸“顺应天命”,归顺大吴,可保富贵,甚至允诺其继续镇守关中云云。
夏侯霸耐着性子听完,冷笑道:“陈明远倒是打得好算盘!想让我夏侯霸不战而降,做那贰臣贼子?休想!我关中带甲十万,地势险要,粮草充足,岂是惧战之人?你回去告诉陈暮,想要关中,尽管提兵来战!我夏侯霸奉陪到底!”
使者见其态度坚决,知道多说无益,只得告辞。
待使者走后,夏侯霸独坐堂中,脸上的强硬却渐渐褪去,化为深深的忧虑。他何尝不知关中与如今吴国的实力差距?何尝不知洛阳一丢,关中便是孤悬在外?只是身为宗室,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须为之。否则,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亲和曹氏列祖列宗?
“加强潼关、武关防务!多派斥候,打探洛阳及豫西吴军动向!再……再派人秘密联络郭淮,看他能否设法抽调部分兵力,与我呼应……”夏侯霸咬牙下令。他要做最后的挣扎,哪怕希望渺茫。
各方势力,因许昌之战的结果和赵云的北上,做出了不同的反应。有的绝望投降,有的力图自保,有的准备顽抗。天下棋局,在经历许昌这关键一子的落定后,进入了更加复杂微妙的中盘阶段。
而作为棋手的陈暮,在稳坐许昌、遥控四方的同时,已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即将到手的千年帝都——洛阳,以及更遥远的、一统天下的未来。
叶县赵云大营。
赵云收到了陈暮的嘉奖令和“稳守待机”的指示。他对此深以为然。连日招抚行军,虽未经历大战,但也需时间消化成果,稳固防线。
“陈到将军处情况如何?”赵云问副将。
“鲁阳已初步安定,路招配合良好,新编士卒正在整训。陈将军请示,是否可向北面的犨县、雉县方向派遣斥候,进行威慑?”
“可。但不要轻易越界挑衅。以侦察为主。”赵云点头,又看向地图上的伊阙关,“伊阙关守将,可有动静?”
“据探,关内守军士气低落,将领争吵不休。似有部分人欲降,但主将仍在犹豫。”
赵云沉吟:“再给伊阙关守将送去一封劝降信,以我名义。告诉他,洛阳天命已改,顽抗无益。若愿归顺,仍可镇守关隘;若执迷不悟,待天兵至时,悔之晚矣。同时,令前军向关前移动十里扎营,做出进攻姿态。”
“诺!”
命令下达。赵云的温和与强硬,如同冰与火,交替施加在摇摇欲坠的豫西魏军头上。鲁阳、叶县的榜样在前,伊阙关的抵抗意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寒风掠过伏牛山,卷起营寨旌旗。赵云独立辕门,遥望东北方向。那里是洛阳,是这场中原大战的终点,也可能是一个崭新时代的起点。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洛阳城中那旧时代棺木钉上的最后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