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铁锈味的腥风没有吹灭灶火，反而让那团淡金色的火焰猛的向上一窜。
林澈没有倒下。
他的视网膜上炸开一片血雾，耳道里灌满了自己的心跳声。焊枪柄上那道被他磨平的林字刻痕，正烫着他的掌心。
眩晕过去，林澈把手里的焊枪当成了拐杖。
枪嘴滋滋的喷着余热，高温顺着枪管传上来，把他的掌心烫得冒起白烟。这股疼痛反而让快要涣散的意识聚拢了几分。
林澈拖着不听使唤的左腿，一步步挪向那口最大的露天灶台。
周围没人敢扶。
此时的林澈，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那是《军道战体》运转到极限的征兆。
“既然要请客，就别让客人等急了。”
林澈低声念叨，手腕一抖，将焊枪里最后那点幽蓝色的灵能残焰，按进了炉膛的入风口。
“嗡——”
一声沉闷的金属共鸣音炸响。
同一时间，苏清月的监控屏幕爆出一片红光。
“共振了”她死死的盯着数据流，手指下意识抓紧了桌沿，“北境十七个前哨站的灶台频率完全同步！这是灶火在心跳！”
在覆盖整个北境防区的全息地图上，十七个原本孤立的小红点，此刻正顺着地底的某种脉络同频闪烁。
每个灶台底部的铭文都被点亮，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不断舒展。
叶倾凰靠在岩壁上，原本有些透明的手掌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暖流不只在修复她的灵体，还在把她十年来散落在荒原上的魂魄碎片一点点拼凑回来。
“别停。”苏清月突然大喊，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调出一组诡异的成像，“看外面！那个大怪物它变了！”
裂谷之外，庞大的虚空噬灵体不再维持巨大化的形态。
几百个黑色人影瞬间崩解，化作三百六十五股细长的黑雾，顺着裂谷外围缓缓的流淌。
它们首尾相连，在大地上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
苏清月愣了三秒才看懂：“那是炊烟。”
这个以吞噬灵力为本能的怪物，正在拙劣的模仿人类村落傍晚的景象。
它把自己变成一道闭合的炊烟环带，小心翼翼的把这口灶护在中间。
“它在守灶。”苏清月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的眼神很快恢复了镇定，“传我命令，关闭所有针对噬灵体的战斗ai预警系统。”
“顾问，这太冒险了！”旁边的操作员惊呼。
“把算力腾出来。”苏清月头也不回，“接入后勤频道。从现在开始，我不看敌袭警报，我只看饭点。只要这十七个灶台有任何一个熄火超过十分钟，立刻给我派炊事班上去。哪怕是用燃烧弹，也得给我把锅烧热了！”
裂谷入口，露天宴席区。
这里的气氛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
几百号特战队员手里捧着饭碗，眼睛却还在往大腿上的枪套瞄，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沉默。
楚嫣然走到第一张桌子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拔出从不离身的战术匕首。
她将刀尖向下，狠狠的插进饭盒侧面的卡扣里。
那把杀人无数的利刃，成了一个稳当的筷子架。
“都看着我干什么？”楚嫣然端起碗，语气平淡，“在这张桌子上，刀只能用来切肉。谁要是敢把枪口对着菜，老子让他去刷一个月的锅。”
“是！”
士兵们面面相觑，随后纷纷效仿。
一时间，全是金属撞击饭盒的声音，原本紧张的杀气，被这股叮叮当当的动静冲淡了。
第三桌的饭菜刚端上来，地面微微震动。
一只手腕粗细的黑色触须，悄无声息的从地缝里钻了出来。
它在桌边盘旋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空着的泥碗旁。
周围几个新兵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手雷。
那触须没有攻击，它卷起地上一根尖锐石刺，学着楚嫣然刚才的动作，笨拙的往泥碗边上一插。
然后，它僵在那里，似乎在等待许可。
楚嫣然眼皮都没抬，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那个泥碗里。
“夹菜前，先叫一声‘哥’。”她淡淡的说道，“不懂规矩就别上桌。”
那触须停顿了三秒。
紧接着，那根狰狞扭曲的触手缓缓弯曲下去，对着桌上的士兵们点了一下。
地下指挥室。
红色的保密电话还在疯狂闪烁，那是军区高层的专线。
赵刚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咆哮声震得他耳膜生疼：“赵刚！你在搞什么鬼？监测显示有高危生物正在包围核心区，你不仅不反击，还在组织聚餐？这是严重渎职！这是纵容怪物围灶！”
赵刚听着那边的唾沫星子乱飞，脸上的表情却出奇的平静。
他伸手从衣架上扯下那件沾满了油渍的旧式炊事服，慢条斯理的套在自己那身笔挺的将官服外面。
“纵容？”赵刚对着话筒笑了笑，“首长，您大概是忘了，三十年前咱们在猫耳洞里啃硬馒头的时候，要是来条野狗，咱们也是会分它一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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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没等对面反应，直接一把扯断了通讯线路。
“接广播室。”赵刚系好围裙，端起一盆刚出锅的热汤，大步走向通往裂谷高台的升降机。
几秒钟后，那个沉寂多年的地下广播系统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段满是杂音的录音回荡在整个裂谷上空。
录音里不是军歌或号角，而是一个老兵在半梦半醒间哼唱的《回家小调》。
他跑调跑到了姥姥家，却透着一股让人眼眶发酸的安稳劲儿。
赵刚站在高台上，面对着下面那圈缓缓流动的黑色雾气，朗声说道：
“上面的大人物说你是妖，说你是要吃人的怪物。”
他把那盆热汤放在高台边缘，汤里的热气被风吹向那群黑雾。
“我看你也就是个饿久了没地儿去的孩子。既来了，就别在那转圈了，闻闻味儿也算过年。”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圈原本死气沉沉的噬灵体光环，骤然亮了三分。
与此同时，林澈避开主通道坍塌区，沿着维修竖井的锈蚀梯子向下爬。每蹬一步，左腿旧伤就传来碎骨摩擦声，焊枪尖端拖在梯阶上，溅出一串幽蓝火星。
林澈已经独自一人走进了深井的底部。
这里是整个灵能灶的核心，也是那股烟火气的源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已经被油污浸透的维修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林澈咬破指尖，在那粗糙的纸面上写下了歪歪扭扭的六个字：
这一顿，我请。
他划燃一根火柴，点燃那页纸，随手扔进脚下那堆破碎的玉佩残骸里。
火苗不大，但在接触到玉佩碎片的瞬间，昏暗的井底突然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
光芒中，无数虚幻的身影缓缓的浮现。
他们身上穿的不是动力装甲，手里拿的也不是光剑灵枪，而是油腻的围裙，沉重的线圈，甚至是扳手和炒勺。
这些人，全是这十年来，因灵力检测为零被宗门判定为废人，最终默默的死在后勤岗位的军械兵，炊事员和通讯员。
他们无声的列队，每人手里都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幻影白饭。
林澈站在他们中间，身形摇晃，却站的笔直。
他对着井口外那片巨大的石灶环带，轻轻的挥了挥手。
刹那间，井底几千个虚影同时举起手中的碗。
轰——！
北境三百六十五处大小灶台，在这一刻同时爆燃。
那火焰是无数卑微灵魂汇聚成的巨大光阵，直接冲破了裂谷上空的阴霾。
苏清月的屏幕上，那个代表噬灵体的红色光标旁边，第一次跳出了一个绿色的系统标识：
归属：友方单位（临时）
林澈看着这一幕，紧绷的嘴角终于松了下来。
他的肺腑传来一阵灼烧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林澈扶着井壁准备转身，脚下的玉佩残骸突然发出一声细微脆响。
那声音像是机关被密码咬合后的解锁声。
林澈猛的低头，只见那堆失去灵性的碎片下方，隐隐透出一抹诡异的红光，死死的盯着他还在滴血的指尖。
他下意识蜷指想收手，可指尖血珠已悬垂欲滴。
就在血珠将坠未坠时，那抹红光忽然向上轻颤，随即整堆玉屑开始微微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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