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烫!烫死我了!”
黄毛的手指尖刚碰到盘子,就被那滚烫的温度刺得怪叫一声,闪电般缩了回来。
他脸上却没有半点怒意,只有没抢到嘴的懊恼和抓心挠肝的急切。
也顾不上被烫得通红的手指,黄毛一把抄起筷子,饿虎扑食般冲向那盘菜。
他身边的同伴,动作甚至比他更快!
一时间,桌上筷影翻飞,噼啪作响。
那场面,哪里是在吃饭,分明是一场为了生存而战的肉搏。
“操!操!操!”
黄毛拼死抢到一筷子土豆丝,囫囵塞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
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每一个音都充满了极致的骇然。
好吃!
好吃到他想立刻冲进后厨,给那个男人当场磕一个!
这口感,绝了!
脆!
爽!
每一根土豆丝都裹着恰到好处的油光,在他的齿间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象是在弹奏最动听的乐章。
而那味道,更是如同山洪爆发,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味觉防线!
凛冽的酸!
霸道的辣!
醇厚的咸!
交织着腊肉独特的烟熏脂香,还有土豆丝本身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
各种味道在他的口腔里轮番炸裂,层层递进,却又完美地融为一体。
这味道的层次,太恐怖了!
黄毛猛然想起,上个月他爸花六位数请来的所谓“法餐教父”,做的一道松露开胃菜,吹嘘说有二十七种味道的层次。
可跟眼前这盘土豆丝一比,那简直就是一坨毫无灵魂的昂贵垃圾!
他过去二十多年吃的,都是猪食!
“别他妈抢了!给老子留一口!”
“滚蛋!这是老子先看到的!”
“黄毛你敢再伸筷子,我跟你拼了!”
一盘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菜。
此刻,却让这几个眼高于顶的城市精英,彻底撕碎了所有伪装的体面。
他们象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鬣狗,为盘中最后几根土豆丝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当场掀桌子。
阿妹站在一旁,看着这魔幻的一幕,脑子一片空白。
她觉得自己象在做梦。
她从不知道,自家房梁上挂的腊肉,地窖里滚落的土豆,竟能变成这样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后厨。
那个男人,正单手插兜,懒散地倚着门框,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好似眼前这场由他一手掀起的风暴,不过是窗外的一场落雨。
这一刻,阿妹的心里,对这个男人,生出了一种近乎信仰的敬畏。
今天,她或许真的见到神了。
一盘土豆丝,很快连盘底的油汁都被黄毛用米饭刮得干干净净,亮得能照出人影。
几个人瘫在椅子上,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
脸上,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与安宁。
“舒坦”
黄毛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被那极致的美味熨帖得服服帖帖。
他吃的不是一盘菜。
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却又无比渴望的,名为“幸福”的东西。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个倚在门框上的男人面前。
脸上的嚣张与轻篾早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混合了敬畏、羞愧和极力讨好的复杂神情。
“大大哥。”
黄毛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谄媚,对着林晓,深深鞠了一躬。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千万别跟我这种小角色一般见识。”
他抬起头,对着林晓竖起一个大拇指,眼神狂热。
“大哥,您这手艺,绝了!”
“不瞒您说,我爸是开连锁酒店的,上海滩最火的那几家五星级,都是我们家的产业。”
“我们家后厨养的那帮米其林大厨,跟您这一比,简直就是一群玩泥巴的!”
黄毛的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他看到了一个天大的商机。
“大哥,您跟我回魔都吧!”
“我让我爸把行政总厨的位置给您!不!我让他把酒店股份分您一半!”
“只要您点头,什么条件,您随便开!”
他坚信,只要能把这位“厨神”请回去,他们家的酒店,将登顶世界餐饮之巅!
然而,面对这堪称天价的邀请。
林晓只是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
然后,从嘴里吐出两个字。
“不去。”
回答干脆利落。
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黄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想过林晓会讨价还价,会故作矜持,甚至会狮子大开口。
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不带一丝尤豫的拒绝。
“为为什么啊大哥?”黄毛的声音里满是错愕,“是我开的条件不够?您说,只要我能办到”
“嫌麻烦。”
林晓打断了他,语气理所当然,不容置喙。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个已经石化的富二代,转身走回了那间破旧的厨房。
他今天,只做了一道菜。
因为,他自己的肚子,也饿了。
他要给自己,做一顿真正属于这座深山的晚餐。
他从墙角拎起一只处理干净的本地乌骨鸡,又从阿妹的菜园里,随手摘了几朵还沾着晨露的鸡枞菌。
锅里,注入最清冽的山泉水。
整只乌骨鸡,几片老姜,一同放入。
没有复杂的调料,没有花哨的技巧。
只是用最原始的柴火,燃起最小的火苗,慢慢地,煨着。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当锅盖揭开的那个瞬间。
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纯粹、清冽,也更加霸道的香气,从那小小的厨房里,悠悠然飘了出来。
那香味如有实质。
它穿过门,越过窗,飘向寂静的山谷。
也钻进了客栈里每一个,早已被土豆丝的馀韵折磨得抓心挠肝的人的鼻腔里。
大堂内,所有人的动作,再一次凝固了。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第三次,投向了那个充满了神秘色彩的厨房。
所有人的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这个男人,又想做什么?
而此刻,距离客栈几百米外的一座半山腰木屋里。
一个须发皆白,身穿麻衣,仙风道骨的老人,正盘腿坐在火塘边闭目养神。
他叫阿普,是这云岭山里活了一百零三岁的“山神爷”。
是方圆百里,最懂山的采药人,最顶尖的菌子猎手。
他的鼻子,比林中最警觉的走兽还要伶敏。
就在那股鸡汤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钻入他鼻腔的瞬间。
老人那双始终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迸发出一种鹰隼般的锐利!
他死死地望向山下客栈的方向,脸上的沟壑因震惊而绷紧。
他闻到的,不是鸡汤。
那是山的味道。
是这座养育了他百年的大山,所有草木生灵的,精气!
是谁?
究竟是谁?
能用一口铁锅,熬出这整座山的魂?
老人再也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抓起手边的拐杖,甚至来不及穿上草鞋,就那么赤着脚,冲出了木屋!
他要下山。
他要亲眼去看看。
那个煮出这锅“神仙汤”的,究竟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