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带着孩子,跑了这么远的路,从那个让他们喘不过气的小城,来到了传说中的大城市——沪市。
到站后,她抱着秀秀站在站台上,耳边是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碰撞的声音。
郭余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生活,真的要重新开始了。
姜熙瑶掐着火车到站的点,早早就打发李光来接人。
李光从没见过郭余,全凭姜熙瑶的口述记模样,手里还拿着一张纸,上头只一笔一画写了“郭余”两个字。
姜熙瑶也不确定郭余识不识字。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的名字总该认得,便细细嘱咐李光,要找的人高高瘦瘦,个头约莫一米六,身边带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郭余生得脸庞清秀,只是常年下厨做饭、下地忙活,气色透着点蜡黄,一头长发留得及腰,平日里总简单扎个马尾辫,利落又朴素。
李光把这话记了又记,心里却揣着几分忐忑,到了车站也没别的法子,只能睁着眼往人群里扒,专挑牵着孩子、看着是母女模样的人打量。
火车鸣着长笛进站,铁皮车身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刚落,站台就涌满了下车的人。
李光立刻绷紧了神经,双眼飞快地在攒动的人头里扫射,目光扫过一个个挑着行李、牵着女童的身影,不敢有半分松懈。
另一边,郭余抱着秀秀走下火车,脚刚踩稳站台,才长长松了口气。
这三天的火车旅程,她神经就没敢松过,此刻怀里的秀秀身子软软的,小手还勾着她的衣领。
她踮着脚在茫茫人海里寻姜熙瑶的身影,望了半天,眼里尽是陌生的面孔,连个熟悉的衣角都没瞧见。
只能抱着孩子,慢慢往出站口走,边走边不住地两边张望。
走着走着,她无意间瞥见不远处有个年轻男人,手里举着张纸,风一吹,纸片晃了晃,上头的字迹隐约露出来,竟有些像自己的名字。
那男人也是高高瘦瘦的身形,眉眼周正,眉峰处有一小块浅浅的疤,不凑近细看压根发觉不了。
许是常年在外奔波赶路,脸上透着健康的肤色,看着干练又精神。
郭余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自嘲似的压下念头。
她不认识这男人,肯定不是来接自己的,想来是同名同姓的旁人,便收回目光,脚步没停,只想赶紧往人少些的地方挪。
可李光已然瞧见了他们娘俩。
那女人身形清瘦,长发扎着马尾辫子,垂在后背,怀里抱着个眉眼怯生生的小姑娘,瞧着年纪正七八岁,跟姜熙瑶描述的模样分毫不差。
李光心里一喜,立刻迈开步子朝他们走过去。
郭余刚要抬脚继续往前,余光瞥见那举着纸片的男同志径直朝自己走来。
心跳陡然漏了一拍,跟着就越跳越快,抱着秀秀的胳膊下意识收得更紧了些,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警惕。
在陌生地方,陌生男人主动凑过来,由不得她不提防。
李光快步走到跟前,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开口问道:“同志你好,请问你叫郭余吗?”
郭余身子微微一僵,怀里的秀秀也察觉到了余的紧张,小脑袋往他颈窝里缩了缩。
郭余压着心里的戒备,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你是谁?要干什么?”
李光心思本就细腻,一看郭余这警惕的模样,立刻就明白了。
对方不认得自己,定是把他当成坏人了。
他连忙摆了摆手,语气诚恳又真切,解释道:“同志你误会了,我是我嫂子派来接你的。我嫂子是姜熙瑶。”
“有什么证据证明你真是熙瑶派来的?”郭余反问他。
“呃。”这给李光难住了。
嫂子只跟他讲郭余的事,没跟他讲如何证明啊。
李光语气诚恳,挠头:“嫂子没说啊。”
他又指了指手里的纸片,“她店里这会儿生意忙,实在抽不开身亲自来,就托我过来接你和孩子。你的女儿叫秀秀,对不对?
这张纸就是我嫂子特意写的,上头是你的名字。”
郭余的目光落在那张纸片上,盯着“郭余”两个字看了片刻,又抬眼细细打量李光的微表情。
他眼神坦荡,说话时语气恳切,没有半分虚浮,脸上的笑意也实在,不像是骗人的模样。
郭余悬着的心这才慢慢往下落,防备一点点卸了下来。
李光一看终于相信了,默默地呼出一口气。
这接人也是个技术活啊。
郭余低头,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秀秀的小脸,声音放得温和:“秀秀,叫叔叔好。”
秀秀怯生生地从她怀里探出头,看着李光,小声又乖巧地喊道:“叔叔好。”
李光笑着抬手,轻轻摸了摸秀秀的头顶,动作轻柔,生怕吓着孩子,随即对郭余自报家门:“你好,我叫李光。”
说着,便自然地伸出手,想跟郭余握手。
这是他跟着顾北泽出来做事后学的规矩,城里人道别相见,都兴这个。
顾北泽让他们好好学,以后有用。
他就牢牢记在脑子里。
郭余愣了一下,她打小在乡下长大,是个粗人哪见过这般礼数。
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把手往自己缝着补丁的棉袄上使劲蹭了蹭,蹭掉手心的薄汗,才试探着轻轻捏住李光的手,力道很轻,声音带着几分拘谨:“你好,我是郭余。”
“走吧,”李光收回手,接过郭余脚边的小布包,语气爽朗,“我先带你们去我嫂子的店里,她在店里等着你们呢。”
“好,好。”郭余连连应声,抱着秀秀的胳膊松了些,脚步也稳了。
一路上,李光怕她心里不安,便捡着要紧的事跟她慢慢说。
说了姜熙瑶的店在什么位置,店里如今的光景,也说了特意交代要好好安顿他们母女俩。
郭余听着,心里的茫然和忐忑渐渐消散,越听心里越有底,脚步也愈发轻快起来。
怀里的秀秀似乎也察觉到了周遭的安稳,小手里的力道,也慢慢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