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山的夜晚比天目山主峰更加寒冷。
秦建国值完第一班守夜,已经是凌晨两点。他把岗位交给安保队员老郑,自己回到岩洞深处,却毫无睡意。洞内其他队员已经睡下,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呓语。
他打开头灯,调至最低亮度,再次展开赵明轩的手稿。那些工整又时而凌乱的笔迹,在昏黄的光线下仿佛有了生命,每一划都透着书写者当时的情绪——恐惧、挣扎、决断,以及最后的释然。
“丙戌年三月,得线报,所缺八件藏于沪上某寓所……”
秦建国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留。赵明轩在战后追查失踪文物的过程,其实是一个自我救赎的过程。那些他曾经经手流转的文物,最终又被他一件件追回,上交国家。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年,直到1947年秋天,线索指向天目山。
“周君或知其下落……”
这个“周君”自然就是周维明。秦建国推测,当时赵明轩可能已经与周维明有过秘密接触,但出于某种原因,最后三件文物——或者说,周维明守护的更大秘密——并未直接移交。
也许周维明提出了一个条件:只有当真正理解这些“文明火种”价值的人出现时,秘密才能被打开。
头灯的光线在岩洞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秦建国收起手稿,从背包里取出龙王山的地形图和沈墨教授的计算手稿。
根据星图和《洛书推步诀》的记载,龙王山水镜的位置应该在天池东南侧的一片石林之中。沈墨根据八十年来龙王山的地质变化数据,进行了复杂的校正计算,最终圈定了三个可能的坐标点。
这三个点呈三角形分布,相距都不超过两百米。理论上,水镜应该位于这个三角形的几何中心。
但问题在于,那片石林区域地形极其复杂,乱石嶙峋,裂隙纵横,有些石缝深不见底。在没有精确坐标的情况下盲目搜索,不仅效率低下,而且非常危险。
秦建国需要更精确的定位。他想起沈墨教授临行前的嘱咐:“水镜的设置必须符合‘地脉’走向。周维明是精通堪舆的,他选择的位置一定是地气汇聚之处。”
地气汇聚……秦建国心中一动。他拿出地质勘探队提供的龙王山磁场分布图。在石林区域,确实有一个异常的磁场波动点,强度比周围高出三倍。
这个点,恰好就在沈墨推算的三角形中心偏东三十米处。
“明天先去这里。”秦建国在地图上做了标记。
就在这时,他随身携带的加密通讯器震动起来。是赵峰发来的信息,使用了约定的暗语编码。
秦建国迅速解码:“大仙峰已抵,营地安全。南坡发现可疑活动,三至四人,装备专业,疑似‘九鼎’。暂未接触。明日按计划勘察。另,发现一处民国石刻,内容待辨。”
信息末尾有一个特殊的符号,表示“一切正常,但需警惕”。
秦建国回复:“收到。保持隐蔽,数据优先。石刻内容拍照传回。注意安全。”
他刚发送完毕,通讯器再次震动。这次是老吴。
“秦老师,我们在龙王山西侧山脊发现一个观察点。对方两人,有高倍望远镜和通讯设备,正在监视天池区域。需要清除吗?”
秦建国思考片刻:“暂时不用,避免打草惊蛇。记录他们的位置和活动规律。我们明天改变路线,从北侧绕行。”
“明白。另外,林文渊那边已经安全抵达南京,正在与沈教授会合。”
“好。保持联络。”
通讯结束。秦建国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二十。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休息,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的勘察。
但他脑中却不断回放着所有线索:三面水镜、三把钥匙、三个地点、三方势力……一切都围绕着“三”这个数字展开。
周维明为何如此执着于“三”?
不仅仅是三面水镜对应三垣星象这么简单。秦建国隐约感到,这个数字背后还有更深层的含义——也许是三重考验,也许是三层保护,也许是三个必须同时满足的条件。
带着这些思绪,秦建国终于在半睡半醒间度过了后半夜。
清晨五点,岩洞外还是漆黑一片。队员们陆续醒来,开始准备早餐和装备。老郑在洞口警戒了一夜,眼睛里布满血丝,但精神依然警惕。
“昨晚有情况吗?”秦建国递给他一杯热茶。
“下半夜两点左右,东南方向有灯光闪了三次。”老郑指着远处,“间隔规律,像是信号。但之后就没动静了。”
秦建国记下这个信息。“九鼎”的人在互相联络,这说明他们在龙王山不止一个小组。
六点,天色微亮。队伍整理完毕,准备出发。按照计划,他们将从岩洞北侧的一条兽道迂回,避开西侧山脊的监视点,前往石林区域。
这条兽道隐藏在茂密的箭竹林里,几乎无法通行。两名安保队员轮流用砍刀开路,进展缓慢。但好处是完全隐蔽,即使对方有无人机也很难发现。
上午九点,队伍终于抵达石林边缘。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成千上万的石柱、石笋、石峰拔地而起,高的有十几米,矮的也有两三米。石体呈青黑色,表面布满风蚀的纹理,像一片凝固的黑色森林。石柱之间是深不见底的裂隙,最宽处不过一米,最窄处仅容侧身通过。
“这地方……”一名研究生倒吸一口凉气,“像是迷宫。”
“就是迷宫。”秦建国对照地图,“天然的石林迷宫。周维明选择这里,肯定有其道理。”
他拿出磁场探测仪,开始寻找那个异常点。仪器显示,磁场强度最高的位置在石林深处,需要穿越至少三百米的复杂地形才能抵达。
“大家跟紧,注意脚下。”秦建国带头进入石林。
一进入石林,光线立刻暗了下来。高耸的石柱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缝隙洒下。温度也比外面低了好几度,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某种苔藓的特殊气味。
石林内部的道路曲折蜿蜒,有时看似通畅,走几步却发现是死路;有时看似狭窄,穿过之后却豁然开朗。秦建国不得不频繁停下来对照地图和罗盘,确保方向正确。
走了约半小时,队伍来到一处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的地面较为平坦,中央有一块天然的石台,约两米见方,表面异常光滑。
“秦老师,您看这里。”一名研究生指着石台边缘。
石台与地面接触的部分,有人工凿刻的痕迹。秦建国蹲下仔细查看,发现是一行几乎被苔藓完全覆盖的小字。他小心地清理掉表面的苔藓,字迹逐渐显露:
“丙戌年秋,周氏设镜于此。镜非镜,水非水,以心为鉴,以史为流。”
“丙戌年……就是1946年。”秦建国心中计算,“周维明在战后才完成水镜的设置。”
“镜非镜,水非水……”那名研究生琢磨着这句话,“什么意思?”
“可能是一种隐喻。”秦建国站起身,环顾四周,“水镜不是真的镜子,水也不是真的水。也许指的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磁场探测仪突然发出急促的提示音。指针剧烈摆动,最终指向石台正东方向。
“异常点就在那边,距离约五十米。”
队伍继续前进。绕过三根特别粗大的石柱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奇特的景象:石林中突然出现了一片圆形空地,直径约十米。空地中央,一个直径约两米的石制凹槽嵌入地面,凹槽边缘光滑,有明显的加工痕迹。
最奇特的是,凹槽内并不是空的——里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晶体,看起来像是水晶或石英。晶体表面平整如镜,即使在阴暗的石林中,也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这就是水镜?”老郑难以置信地说,“可是没有水啊。”
秦建国走近观察。凹槽深约十五厘米,那层晶体严丝合缝地嵌在底部,与周围的石体浑然一体。他用手摸了摸晶体表面,冰凉坚硬,确实是天然矿物。
“这不是普通的水晶。”秦建国判断,“应该是某种光学晶体。你们看——”
他调整头灯的角度,让光线以特定角度照射晶体表面。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晶体并没有简单地反射光线,而是将光线折射、分散,在周围的石壁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光影中似乎有图案,但看不清楚。
“需要特定的光源和角度。”秦建国想起沈墨的推算,“自然光,特定的季节和时间,特定的入射角……”
他在凹槽周围仔细搜索。果然,在凹槽东北侧的边缘,发现了一个隐蔽的钥匙孔——三棱形,正是“人”字钥匙的形状。
“这里需要三棱钥匙。”秦建国记录下位置和特征,“和仙人顶的水镜一样,需要对应的钥匙才能调节。”
他继续勘察。在凹槽正北方向约五米处,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刻着一幅简略的星图。星图中心是北斗七星,周围标注着几个星座的位置。图下方有题记:
“冬至望日,参商相映,斗柄指寅,光入镜中。”
“参商相映……”秦建国思考着,“参星和商星在冬季的星空……沈教授的计算是正确的,冬至后的望日确实是开启时间。”
他让技术队员拍摄星图的详细照片,准备传回南京。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老郑突然压低声音:“有人!”
所有人立刻隐蔽到石柱后面。秦建国从石缝中向外望去,只见空地另一侧的入口处,出现了三个人影。他们都穿着深色户外服,背着专业装备,正小心翼翼地进入空地。
是“九鼎”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面容。他直接走向水镜凹槽,蹲下查看。
“就是这里。”鸭舌帽男人的声音在寂静的石林中格外清晰,“和情报一致。记录所有数据。”
他的两名同伴开始工作,一人操作测绘仪器,一人拍照记录。整个过程高效而专业,显然训练有素。
秦建国这边的人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岩洞的阴影和石柱的遮挡提供了很好的隐蔽,但距离太近,一旦对方仔细搜索,很容易被发现。
鸭舌帽男人查看完水镜,开始研究那块刻有星图的石头。他用手仔细抚摸刻痕,又用放大镜观察。
“民国时期的工艺。”他判断,“但星图是古代制式。周维明结合了传统和现代……有意思。”
他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资料对照。“参商相映……需要计算具体时间。联系基地,让他们派人来支援。我们需要在这里建立临时工作站。”
“头儿,这里太暴露了。”一名手下提醒,“要不要先撤回营地?”
鸭舌帽男人环顾四周。石林确实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但也容易被包围。他思考片刻,点头道:“收集完基础数据就撤。明天带更多人过来。”
秦建国心中一紧。如果“九鼎”在这里建立工作站,他们再想接近水镜就难了。
他悄悄拿出加密通讯器,给老吴发了紧急信息:“石林发现‘九鼎’三人,正在勘察水镜。他们计划在此建立工作站。请求干扰或延缓。”
几分钟后,石林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像是某种鸟类的叫声,但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异常突兀。
鸭舌帽男人立刻警觉:“什么声音?”
“像是鸟叫……”一名手下不确定地说。
但紧接着,同样的哨音在不同方向连续响起,此起彼伏,明显不是自然的声音。
“有埋伏!”鸭舌帽男人果断下令,“撤!原路返回!”
三人迅速收拾装备,沿着来路快速撤离。他们的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经验丰富的户外专家,甚至可能有军事背景。
等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石林中,老郑才低声问:“是老吴的人?”
“应该是。”秦建国松了口气,“制造假警报,把他们吓走。”
“但他们会再来的。”
“我知道。”秦建国看了看时间,“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再次到来前,完成所有关键数据的采集。”
队伍迅速展开工作。两名研究生负责测绘水镜的精确尺寸和方位角,老郑和另一名安保队员在周围警戒,秦建国则仔细研究那块星图石。
在星图石的背面,他发现了新的线索——一行几乎被风化殆尽的刻字:
“三镜同辉日,真门自洞开。然真门有三,唯择其一。择错则永闭,慎之慎之。”
“真门有三?”秦建国皱起眉头。这意味着即使成功开启系统,面前也会出现三个门,只有一个通向真正的藏点,选错就会永久关闭。
周维明的设计一层套一层,每一层都在筛选和考验。
他继续搜索,在星图石基座的一块松动石板下,发现了一个防水金属盒。盒子不大,长约二十厘米,宽十厘米,表面已经锈蚀。
秦建国小心地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预想中的文书或钥匙,只有三样东西:一块半个手掌大小的玉片,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一枚民国时期的铜元;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绢纸。
他先展开绢纸。上面是用毛笔写的几行字,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后来者鉴:余设此三镜之局,非为藏宝,实为守脉。中华文明五千年,历经劫难而传承不绝,盖因总有人愿为火种。今逢乱世,文物南迁,余受托藏此文明记忆于深山。若他日山河重光,文明复兴,当有人能解此局,启此门。然真门唯一,择门之法,在于理解何为真正之传承。玉片为信,铜元为证,望后来者慎思明辨。”
落款是:“民国三十五年冬,周维明题于天目山中。”
秦建国拿起那块玉片。玉质温润,呈淡青色,刻纹精细复杂,像是某种符文或星图。他忽然想起孙教授笔记中提到过一种“玉符信”,是古代秘密组织成员的身份凭证。
难道周维明属于某个传承文明火种的组织?
还有那枚铜元,和秦建国给赵峰的那枚几乎一样,只是磨损程度不同。这应该就是周维明留给赵明轩的信物,但怎么会在这里?
除非……赵明轩后来又把铜元还给了周维明,或者周维明留下了另一枚作为系统的一部分。
秦建国把这些发现仔细收好。这时,研究生那边已经完成了水镜的测绘。
“秦老师,数据已经采集完毕。”。方位角测量了三次,平均值为东北偏东32度。”
“很好。”秦建国记下数据,“收拾东西,我们准备撤离。”
“不留人看守吗?”老郑问。
“不留。”秦建国摇头,“‘九鼎’的人很快就会回来,而且会加强戒备。我们留在这里反而危险。数据已经拿到,接下来需要的是破解其中的规律。”
队伍沿着原路返回。走出石林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阳光透过石柱的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了飞舞的尘埃。
在返回岩洞的路上,秦建国一直在思考那个选择题:三个门,只有一个是真的。选择的关键在于“理解何为真正之传承”。
什么才是真正的传承?器物?典籍?技艺?还是某种更抽象的东西?
回到岩洞营地时,已经是下午两点。老吴的队员在岩洞外设置了简易警报装置,确保安全。
秦建国立即着手整理今天的发现。他把水镜的数据、星图照片、玉片和铜元的图像,以及周维明留言的内容,全部通过加密信道传回南京的沈墨教授。
完成这些后,他联系了赵峰。
赵峰那边似乎也在忙碌,通讯接通时能听到风声和隐约的对话声。
“秦老师,我们这边有重要发现。”赵峰的声音有些激动,“大仙峰水镜找到了,而且……我们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是什么?”
“一个完整的石刻系统,刻在一面崖壁上。内容是关于‘文明火种’的具体记载,提到了周维明所属的组织——‘薪火社’。”
薪火社!秦建国心中一震。孙教授的笔记中确实提到过这个名字,但只有寥寥数语,说是抗战时期一些学者组成的秘密团体,致力于保护文化遗产。
“石刻内容拍下来了吗?”
“正在拍摄。但内容很多,需要时间。”赵峰顿了顿,“另外,我们发现‘九鼎’的人也在附近活动,至少有两个小组,都在向水镜位置靠拢。”
“你们暴露了吗?”
“应该没有。我们选择了一条非常隐蔽的路线,但不确定能隐藏多久。”赵峰的声音中有一丝担忧,“秦老师,我有个想法……也许我们可以主动放出一些假信息,误导他们。”
秦建国思考着这个提议。兵法云:兵不厌诈。在当前的局面下,信息战可能是避免直接冲突的有效手段。
“可以尝试,但必须谨慎。”秦建国说,“不能让对方察觉我们在故意误导。你打算怎么做?”
“大仙峰水镜旁边,我们发现了一个疑似假门的结构。”赵峰解释,“做工精细,但根据石刻记载,那是一个陷阱。我们可以‘不小心’留下一些痕迹,暗示我们在研究那个假门……”
“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向陷阱。”秦建国明白了,“但你自己要小心,不要弄巧成拙。”
“我明白。另外……”赵峰犹豫了一下,“我父亲的那份完整手稿,您看了吗?”
“看了。”秦建国说,“你父亲是个复杂的人,但在最后几年,他做了正确的事。”
通讯那头沉默了几秒。“谢谢您这么说。其实……‘九鼎’的人昨天又联系我了。他们给了我一个最后期限:冬至前十天,必须拿到三把钥匙的精确数据和开启方法。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他们会公布我父亲手稿的删改版本,把他说成是主要策划者。”赵峰的声音低沉,“而且,他们暗示手稿里还涉及其他人的父辈,一旦公开,会引发连锁反应。”
秦建国感到一阵寒意。这不仅仅是胁迫赵峰个人,更是要利用历史问题制造混乱,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他们在玩火。”秦建国冷冷地说,“但也是自曝其短——这说明他们还没有掌握真正的开启方法,需要从我们这里获取数据。”
“所以您认为……”
“将计就计。”秦建国有了决定,“我们可以给他们数据,但是经过修改的、有细微错误的数据。这些错误在前期不会显现,只有在最后实际操作时才会导致失败。”
“这很危险,如果他们发现被误导……”
“所以他们不能发现。”秦建国说,“我会和沈教授合作,设计一套‘看起来正确,实则偏差’的数据体系。赵峰,这需要你的配合——你要表现得像是被他们胁迫,不得不合作,但又因为内心的挣扎,拿到的数据不够完美。”
赵峰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就像双面间谍,但要演得更真实。”
“是的。你有这个能力。”秦建国顿了顿,“还有,关于你父亲名誉的问题,我已经向陈老做了详细汇报。组织上会有一个公正的评价方案,既承认历史事实,也肯定他后来的贡献。这不是交换条件,这是你应该得到的。”
通讯那头再次沉默。良久,赵峰才说:“谢谢。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
结束通话后,秦建国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场博弈已经不仅仅是考古发现,更是涉及历史真相、个人救赎和文明传承的多维战争。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给沈墨教授的详细报告。除了今天的数据,他还需要提出那个“偏差数据”计划的具体思路。
夜幕再次降临。岩洞外,龙王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远山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苍凉。
秦建国写完报告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他走到岩洞口,看着满天的繁星。
在这里,远离城市的光污染,星空显得格外清晰明亮。银河如一条发光的缎带横跨天际,无数星辰在其中闪烁。
八十年前的某个夜晚,周维明是否也曾站在这里,仰望同一片星空?他在设计这个复杂的保护系统时,是否预见到了八十年后的这一切?
文明的火种,文明的传承……这些概念在和平年代可能显得抽象,但在历史的危难时刻,却成了无数人用生命守护的东西。
秦建国忽然想起了父亲。秦教授晚年经常说的一句话:“考古不是为了挖宝,而是为了连接。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生者与逝者,连接文明的片段与整体。”
他现在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回到岩洞内,队员们已经安排好守夜顺序。秦建国值最后一班,从凌晨四点到六点。他钻进睡袋,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中,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书架高不见顶,上面摆满了各种典籍:竹简、帛书、纸卷、刻本……从甲骨文到现代印刷,中华文明五千年的文字记录似乎都在这里。
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书架间走动,不时抽出一卷书,小心地拂去灰尘。身影转过身,秦建国看到了一张清癯的知识分子面孔——是周维明。
周维明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书架深处。秦建国顺着方向看去,那里有三扇门:一扇是青铜铸造,刻着饕餮纹;一扇是木质结构,雕着云纹;还有一扇是石门,光滑无饰。
该选哪一扇?
秦建国犹豫间,周维明已经消失在书架深处。他只能自己选择。
醒来时,岩洞外还是一片漆黑。秦建国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五十。他索性提前起床,接替了守夜的队员。
坐在洞口,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他继续思考那个选择题。
三扇门,三种材质,三种纹饰。青铜门代表礼器时代,木门代表建筑文明,石门代表……什么?石器时代?还是某种更朴素的东西?
周维明留下的提示是:“理解何为真正之传承。”
什么才是真正传承下来的?是那些华美的青铜器吗?是那些精巧的木构建筑吗?还是那些更基础、更本质的东西?
天色渐亮。东方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然后染上橙红。群山在晨光中显露出轮廓,像苏醒的巨兽。
新的一天开始了。距离冬至望日,还有三十六天。
三线并进的探索,才刚刚进入关键阶段。而真正的较量,正在看不见的维度展开——在历史真相的迷雾中,在人心道德的边界上,在文明传承的理解中。
秦建国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相信,答案就在前方,就在这三座山中,就在这些八十年前的布局里。
而他们要做的,就是拨开迷雾,找到那个真正的门。
无论它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