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山岚未散。秦建国踏着露水浸湿的石径,走向营地边缘那顶新搭起的浅绿色帐篷。陈知行三人被暂时安置在此处,由老吴的队员看守。虽说是“协助”,但在身份完全核实、信任建立之前,必要的谨慎不可或缺。
帐篷帘子掀开着,陈知行正坐在折叠凳上整理设备。见秦建国走来,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秦老师。”陈知行点头致意,神情坦然,“昨夜唐突了,还请见谅。”
“坐。”秦建国在另一张凳子上坐下,目光扫过帐篷内整齐摆放的仪器:便携式地震仪、地磁记录仪、岩石取样工具箱,还有一台连接着太阳能电池的笔记本电脑。确实是一支专业的地质考察队配置。
“沈教授说,您是陈启元先生的后人。”秦建国开门见山。
陈知行动作微顿,然后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皮质笔记本,深褐色封面已经磨损发白。他小心地翻开,取出一张夹在扉页的照片,递给秦建国。
照片是民国时期的家庭合影。一对年轻夫妇坐在藤椅上,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圆框眼镜,面容清癯;女人身着旗袍,温婉秀丽。两人身前站着两个男孩,大的约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模样。背景是一栋西式小楼的门廊。
“这是我父亲陈启元,摄于1947年南京。”陈知行指着照片中的男人,“旁边是我母亲。这两个孩子,大的就是我哥哥陈知远,小的……是我。”
秦建国仔细观察照片。陈启元的容貌,与昨日在洞穴中发现的合影基本吻合,只是更显成熟些。照片中的他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与周维明的严肃形成鲜明对比。
“令尊当年参与‘薪火社’的事,您了解多少?”
陈知行沉默片刻,望向帐篷外渐亮的天空:“父亲很少提及。直到他临终前——那是68年冬天,肺癌晚期——才把我叫到病床前,把这个笔记本交给我。”
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封面:“他说,这里面记录了一些‘不该被忘记,但也不宜张扬’的事。他嘱咐我,如果有一天遇到真正需要这些信息的人,可以把它拿出来。但在此之前,要守口如瓶。”
“为什么?”
“因为历史太复杂。”陈知行的声音低沉下来,“父亲说,他们当年做的事,在当时的法律框架下,很多都游走在灰色地带。为了保护文物、转移资料,他们不得不与各种势力周旋,包括日本人、伪政府、黑市商人,甚至一些后来被定性为‘反派’的人物。如果公开细节,可能会被断章取义,反而玷污了初衷。”
秦建国点头。这与周维明在信中表达的顾虑如出一辙。
“您看过笔记本的内容吗?”
“看过,但很多地方看不懂。”陈知行苦笑,“父亲用的是半文半白的文体,夹杂着很多代号、暗语,还有他自己发明的简写符号。这些年我断断续续研究,也只破译了六七成。”
他从笔记本中翻出几页。秦建国看到,纸张已经泛黄,蓝色墨水写就的字迹有些晕染,但依然清晰。。议定‘甲’类文献优先转移方案。‘鹤’提供运输渠道,需以‘丙三’交换……”。苏州河码头交接,损失‘丁五’箱,疑有内鬼……”
“39秋,于天目山初勘‘镜’址。周谓此地‘三气汇聚,可通星汉’,沈测算方位,余录地质数据……”
秦建国指着“鹤”、“朱雀”、“玄武”等代号:“这些是指?”
“我研究过。”陈知行说,“‘鹤’应该是指赵明轩。父亲后来在一次谈话中无意提到,赵明轩年轻时有个外号叫‘云鹤’,因为他行事飘逸,常在不同势力间游走。‘朱雀’、‘玄武’等,是他们的秘密运输线路代号。‘丙三’、‘丁五’之类的,大概是某种交换条件或代价。”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简图:三个圆圈呈三角形分布,中间有复杂的连线,旁边标注着数字和角度。
“这是‘镜系统’的早期构思图。”陈知行道,“父亲负责地质勘测部分。你看这里的注释:‘龙王山址,石英脉丰,岩体稳定,然地下暗河纵横,需避水脉扰频。’他们选择龙王山,不仅因为星象方位,还因为这里的地质条件适合。”
秦建国心中一动:“地下暗河?我们在洞穴里确实感受到潮湿的气流,但没发现明显的水源。”
“暗河可能很深。”陈知行指向笔记本电脑,“我们昨天在周边做了初步勘探,地磁数据确实显示,龙王山地下有大型溶洞系统,而且有活跃的地下水流。如果‘人镜密码以水文为隐’,也许与这些暗河有关。”
这个思路让秦建国豁然开朗。周维明设计的三个密码:星图、石纹、水文,分别对应天、地、人三才。天文部分已有线索,地质部分或许可以借助陈知行的专业知识,而水文部分……
“你们能探测暗河的走向吗?”
“可以,但需要时间。”陈知行调出电脑上的数据图,“我们带了一套微震探测仪,通过分析天然地震波在地下的传播,可以勾勒出大型空洞和含水层的轮廓。但这需要布设多个观测点,连续采集至少24小时数据。”
“时间我们有,但安全是个问题。”秦建国皱眉,“‘九鼎’的队伍在石林一带活动,我们不能大规模布设仪器。”
陈知行思索片刻:“有个办法。我们可以利用天然背景噪声——比如风声、远处车流、甚至人走动产生的震动——进行被动式探测。这种方法精度稍低,但不需要主动震源,隐蔽性强。而且……”
他顿了顿:“我父亲笔记里提到,他们在设置水镜时,曾利用过地下暗河的‘声频共振’来增强信号。如果这个机制还在运作,我们或许能通过监听地下声波,反推暗河的走向。”
这倒是全新的思路。秦建国立即意识到其中的价值:如果真能通过声波探测找到暗河系统,不仅可能破解“人镜密码”,还能更深入地理解水镜的工作原理。
“需要什么设备?”
“我们带的这套就行,但要增加几个高灵敏度水听器。”陈知行查看设备清单,“水听器可以沉入附近的水潭或深井,监听地下水声。但问题是……这附近有深水点吗?”
秦建国想起老吴之前提供的地形图:“石林东南侧有一个天然深潭,当地人叫‘龙眼潭’,据说常年不涸,可能连通地下河。但那里离‘九鼎’的营地只有不到一公里。”
“那就只能夜间作业了。”陈知行看看表,“现在是早上七点,我们可以白天准备设备,分析现有数据,天黑后再去布设水听器。”
“可以。”秦建国起身,“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您看看我们昨天发现的洞穴。也许您能从地质学角度,发现我们忽略的东西。”
“荣幸之至。”
上午八点半,秦建国带着陈知行和一名研究生重返裂缝洞穴。为了避开“九鼎”可能的监视,他们绕了一条更隐蔽的路线,从岩洞后方沿一条干涸的溪床下行,再攀上一段陡坡,从裂缝的侧上方一个不起眼的缺口进入。
这条路线是老郑清晨探路时发现的,比正路难走,但完全避开了开阔地带。攀爬时,陈知行展现出专业登山者的素质,动作稳健利落,完全不像个常年在实验室工作的学者。
“我每年都会带学生做野外考察。”陈知行在攀上一处陡崖后喘着气说,“青藏高原、横断山脉、天山……跑过不少地方。但天目山这种以森林覆盖为主的区域,反而更考验细节观察。”
进入裂缝后,陈知行立刻进入工作状态。他戴上头灯,手持地质锤和放大镜,仔细勘察岩壁的每一处细节。
“这里的岩层很特别。”在走到裂缝中段时,他停下脚步,用地质锤轻轻敲下一块样本,“你们看,主体是花岗岩,但夹杂着大量的石英脉和少量的云母片岩。这种组合通常出现在……”
他顿了顿,用放大镜仔细观察:“出现在大型断裂带附近。而且石英脉的走向很有规律,几乎都是ne30°方向延伸。这说明,这条裂缝不是天然风化形成的,而是沿着一条先存的构造断裂带人工拓宽的。”
“构造断裂带?”秦建国问。
“就是地壳岩石中的薄弱面,通常由地质活动产生。”陈知行沿着岩壁向前走,“选择在这样的位置开凿通道很聪明。一来省力,二来……断裂带往往连通更深层的地质结构,可能直达他们想要的位置。”
来到洞穴大厅后,陈知行被中央的青铜箱子吸引了。但他没有立即研究箱子本身,而是绕着石台仔细勘察。
“石台是就地取材的花岗岩。”他蹲下身,用手触摸台面,“但表面经过精细打磨,而且……你们看这些纹路。”
他指向石台侧面那些看似天然的深浅纹路。在头灯光照下,那些纹路呈现出某种规律性的排列:深浅相间,长短交错,像是某种编码。
“这不是普通的风化纹理。”陈知行肯定地说,“花岗岩在自然风化下,通常沿矿物边界产生不规则裂纹。但这些纹路的走向、间距都太规整了。更像是……用酸蚀或某种机械方法刻意制造出来的。”
秦建国心中一震:“‘地镜密码以石纹为记’?”
“很有可能。”陈知行取出数码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纹路,“我需要把这些照片导入电脑,用图像处理软件分析。如果真是密码,应该会有某种数学规律。”
他继续勘察洞穴其他部分。在发现微缩胶片设备的石室,陈知行显得格外激动。
“这套设备……是德国莱卡公司1930年代的微缩胶片系统。”他小心地检查相机和冲洗槽,“我父亲在笔记里提到过,他们从上海一家外资报社买到了两套二手设备,一套放在南京,一套转移到天目山。这就是其中之一。”
他打开一个金属罐,取出里面的胶片盒:“这种规格的胶片,每卷可以拍摄一千两百页书籍。如果这几十个罐子都装满了……”
“至少几万册书的资料。”秦建国接话。
“不止。”陈知行摇头,“还有图纸、绘画、建筑测绘……父亲说过,他们的目标是把‘所有可能被战争摧毁的文明痕迹’,都以可复制的方式保存下来。这不仅是备份,更是一种抵抗——用技术对抗野蛮,用记忆对抗毁灭。”
这番话让洞穴内一时寂静。只有滴水声从深处传来,清脆而执拗,像是时间本身在低语。
陈知行走到书架前,翻阅那些技术资料。在一本关于古籍修复的手册里,他发现了一张夹页。纸张已经脆化,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启元兄鉴:苏州河码头之失,余心甚愧。‘丁五’箱内乃顾恺之《女史箴图》唐摹本胶片,价值不可估量。今‘朱雀’线断,‘玄武’线危,转移之路愈艰。然吾辈既择此途,当有‘薪尽火传’之志。纵百死,不悔也。——维明,廿八年五月”
信末的日期是民国二十八年五月,也就是1939年。那时抗战正处在最艰难的阶段,上海已成孤岛,南京早已沦陷。周维明和他的同伴们,就在那样的环境下,进行着这场无声的文化保卫战。
“顾恺之的《女史箴图》……”秦建国喃喃道,“原作在八国联军侵华时被掠走,现藏大英博物馆。如果连唐摹本的资料都损失了……”
“所以父亲一直对此耿耿于怀。”陈知行小心地将信纸放回原处,“他晚年时常说,他们做了很多,但失去的更多。每损失一箱资料,就像被剜去一块心头肉。”
考察进行了两个多小时。陈知行采集了岩石样本、测量了洞穴的温度湿度、记录了地质构造数据。在准备离开时,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青铜箱子。
“这个密码锁的机械结构很精妙。”他用手电照射锁盘内部,“你们看,三个钥匙孔后面,各自连接着一套独立的齿轮组。齿轮的齿数不同,转动一圈需要的刻度数也不同。这相当于三重互相制约的机械密码。”
他指着刻度环上那些细密的刻度:“天干地支六十组合,二十八星宿位置,再加上三个齿轮组的相位差……理论上的可能组合超过百万种。如果不知道正确密码,靠试错几乎不可能打开。”
“所以我们必须找到三个密码片段。”秦建国说,“天文部分,我们有仙人顶的星图;地质部分,也许就在这些石纹里;水文部分……”
“等今晚探测完暗河,或许会有线索。”陈知行收拾好设备,“我们得在天黑前做好所有准备。”
返回营地的路上,秦建国一直在思考。陈知行的出现,不仅带来了专业支持,更重要的是提供了一种新的视角——通过地质学的眼睛,重新审视周维明留下的所有痕迹。
中午十二点,营地开饭。简单的野战食品加热后,队员们围坐在几块平整的石头上用餐。陈知行和他的两个学生——一个叫李文博的博士,一个叫张薇的硕士——被正式介绍给队伍。
“李博士擅长微震数据分析,张薇专攻水文地质。”陈知行介绍,“我们三个配合,应该能在两三天内摸清地下暗河的大致脉络。”
老吴端着饭盒坐过来:“秦老师,‘九鼎’那边有动静。他们的无人机扩大了搜索范围,今天早上在我们昨天活动的区域反复盘旋。我怀疑,他们已经发现有人在他们之前勘察过水镜。”
“痕迹处理干净了吗?”
“基本干净了,但不敢保证万无一失。”老吴压低声音,“而且据外围观察员报告,‘九鼎’又增派了四个人,现在石林附近至少有十二人。装备也升级了,我看到他们运进去一台小型钻探设备。”
“钻探?”秦建国皱眉,“他们想直接打孔?”
“看样子是。”老吴神色凝重,“如果他们真的开始钻探,可能会破坏水镜周围的原始结构。周维明设计的系统,很可能对微小的地质扰动都很敏感。”
这确实是个坏消息。一旦“九鼎”开始暴力勘探,不仅可能毁掉水镜本身,还可能触发周维明设置的某种保护机制——比如洞穴中的自毁装置。
“必须阻止他们,或者……引导他们。”秦建国思考着,“赵峰今天会交出参数。如果‘九鼎’拿到参数后,认为自己有把握开启系统,也许就会暂停破坏性勘探。”
“但那样他们可能抢先一步。”老吴担忧。
“赵峰给的参数是有偏差的。”秦建国把赵峰的计划简单说明,“而且,周维明设计的系统,很可能有人心层面的验证。单纯的参数正确,未必能打开真正的通道。”
陈知行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我父亲笔记里,有一段关于‘验证’的记载。”
他取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镜系统非机巧之器,实为心性之试。三钥启三门,然真门唯一。门之选择,非算力可决,需以文明传承之诚心为导。无此心者,纵得全钥全码,亦只见幻影空廊。’”
“幻影空廊?”秦建国捕捉到这个意象。
“笔记里没有详细解释。”陈知行摇头,“但从上下文看,周维明似乎设计了一种……心理层面的筛选机制。只有真正理解他们当年所作所为意义的人,才能看到真正的通道。”
这听起来近乎玄学,但秦建国想起那些精密机械和科学测算,又觉得周维明不会设计纯粹的玄学考验。所谓的“心性之试”,可能基于某种心理学原理,或是结合了环境暗示的高明设计。
饭后,秦建国召开了一次简短的任务会。他分配了下午的工作:
陈知行团队负责分析洞穴石纹图像,并准备晚上的水声探测设备。
老郑带两名队员,沿石林外围秘密侦察,摸清“九鼎”新增人员和设备的详细情况。
秦建国自己则通过加密信道,与沈墨教授、赵峰同步最新进展。
下午两点,秦建国在岩洞深处的通讯点接通了沈墨教授。视频信号不稳定,但足够传递信息。
“陈知行带来的资料非常宝贵。”沈墨在屏幕那头说,“他传给我的石纹图像,我初步分析后发现,确实是一种编码。但不是常见的密码形式,而是一种……地质年代序列编码。”
“什么意思?”
“你看这张图。”沈墨共享屏幕,显示出一张处理过的石纹图像。深浅纹路被转化为黑白二值,然后按顺序编号,“这些纹路的宽度、间距、深浅,对应着一系列数字。我尝试了几种解码方式,发现当把这些数字视为地质年代时——单位是百万年——它们恰好对应龙王山地区几次重要的地质事件的时间点。”””””
“九组数据,对应九次地质事件。”沈墨解释,“但如果这是密码,还需要一个转换规则。周维明不会指望后来者恰好是个地质年代学家,所以应该有一个更直观的解读方式。”
秦建国思考着:“也许……需要结合星图?”
“我也是这么想。”沈墨调出另一张图,是仙人顶水镜旁的星图石刻,“星图上有九组主要的星宿标记,恰好也是九。如果石纹的九组年代数据,对应星图的九组星宿位置,然后通过某种算法转换……”
“就能得到一个坐标,或者一个数值。”秦建国接话。
“对,但需要第三个参数——水文参数,才能完成计算。”沈墨推了推眼镜,“这就是周维明的精妙之处:天、地、水三者数据俱全,才能解开密码。缺一不可。”
这确实符合周维明一贯的严谨风格。他设计的不是简单的机关,而是一个融合了多学科知识的验证系统。只有真正理解这套系统背后的知识体系,才有可能破解。
“赵峰那边情况如何?”秦建国问。
沈墨神色严肃起来:“他一个小时前发来消息,已经将‘参数’交给了‘九鼎’的人。对方看起来很满意,给了他七十二小时宽限期。但赵峰注意到,他们拿到参数后,立即开始调整设备,似乎准备在冬至前进行某种测试。”
“测试?”
“可能是试运行,验证参数的正确性。”沈墨说,“如果发现参数有偏差,他们可能会对赵峰不利。所以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在对方发现偏差之前,破解完整密码,掌握主动权。”
“陈知行今晚会探测暗河,获取水文数据。”
“那就好。我这边继续计算三镜的调节参数,预计明天中午能有初步结果。”沈墨顿了顿,“另外,我查到了一些关于陈启元的资料,你可能感兴趣。”
“请讲。”
“陈启元,1905年生于杭州,192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系,1931年获柏林大学地质学博士学位。回国后任教于中央大学,专攻构造地质学。抗战期间,他参与组织了多次文物转移行动,战后……”
沈墨停顿了一下:“战后,他拒绝了国民政府的高官厚禄,选择留在南京继续教书。1957年,他被划为‘右派’,下放劳动。1966年,再遭冲击,所有研究资料被毁,68年去世。
简短的生平,却勾勒出一个知识分子在动荡年代里的坎坷轨迹。秦建国想起洞穴中那些整齐的微缩胶片和设备,那是陈启元在战火中拼命保护的文明火种;而他自己的人生,却在后来的政治运动中一次次被摧残。
“他从未提过‘薪火社’的事?”秦建国问。
“据他当年的学生回忆,陈启元晚年偶尔会说起抗战时期的经历,但总是含糊其辞。他只说:‘我们做了一些事,但那些事已经过去了。重要的是未来的人,能不能记住真正该记住的东西。’”
真正的该记住的东西。秦建国回味着这句话。对陈启元那一代人来说,他们保护的不仅仅是文物和资料,更是一种文明延续的可能性,一种超越政权更迭、战争动荡的文化韧性。
结束与沈墨的通话后,秦建国来到陈知行团队的临时工作区。帐篷里,三台笔记本电脑同时运行,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和图像。
“有进展吗?”秦建国问。
“石纹的解码基本完成了。”陈知行指着屏幕,“如沈教授所说,是九组地质年代数据。但我们在想,为什么要用地质年代作为密码?这太专业了,不符合周维明‘让后来者能破解’的设计原则。”
张薇抬起头:“陈老师,我有个想法。您看,这些地质年代如果转换成更直观的时间尺度……”
她调出一个程序界面:“我把百万年单位换算成了更小的尺度。。这个年份……”
“1456年,明朝景泰七年。”秦建国立即反应。
“对!”张薇兴奋地说,“如果所有地质年代都这样换算,就得到九个历史年份。您看——””””
九组数据换算后,得到九个历史年份,跨度从公元前到公元后。但这些年份有什么意义?
“也许每个年份对应一个历史事件。”李文博插话,“但中国历史事件浩如烟海,如果没有限定范围,还是无从下手。”
秦建国沉思片刻:“如果与星图结合呢?九组星宿,九组年份。星宿在古代常用于纪年、定位,也可能对应某种历史叙事。”
他忽然想起周维明笔记中的一句话:“三镜之位,应三垣之象。天镜居紫微,地镜居天市,人镜居太微。”
紫微垣、天市垣、太微垣,这是中国古代星官体系中的三大区域。如果每个垣区包含若干星宿,那么九组星宿可能就分别属于这三个垣区。
“查一下,这九组星宿分别属于哪个垣区。”秦建国说。
陈知行快速查找资料。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三组属于紫微垣,三组属于天市垣,三组属于太微垣。正好平均分配。”
“那么年份也可能按三组分配。”秦建国思路越来越清晰,“紫微垣对应‘天’,可能关联天文历法方面的重大事件;天市垣对应‘地’,可能关联地理、地质发现;太微垣对应‘人’,可能关联人文、历史转折。”
他们立即尝试按这个思路匹配。经过一个多小时的比对和考证,一个模式逐渐浮现:
紫微垣对应的三个年份,确实都与中国古代天文历法的重大改革有关——其中一年是《大衍历》颁布,一年是《授时历》完成。
天市垣对应的三个年份,与地理大发现、重要地质记载相关——包括《禹贡》成书的大致年代,张衡地动仪的制作年代等。
太微垣对应的三个年份,则是文化史上的关键节点——秦始皇统一文字、蔡伦改进造纸术、雕版印刷术成熟。
“这不仅仅是密码……”陈知行震撼地说,“这是一部浓缩的文明史。天文、地理、人文,三个维度,九个节点,勾勒出中国文明传承的关键里程碑。”
秦建国看着屏幕上那些年份和事件,感到一种穿越时空的共鸣。周维明和他的同伴们,在设计和建造这个系统时,将他们对文明的理解融入其中。破解密码的过程,本身就是一次对文明脉络的追溯。
“那么密码本身是什么?”李文博问,“九个年份?还是九个事件?”
“可能是将这些信息转换后的一个数值。”秦建国说,“但转换规则还需要第三个参数——水文参数。等今晚探测完暗河,也许就能明白。”
夜幕降临,山风渐起。
晚上八点,秦建国、陈知行、张薇和老吴四人组成小队,携带水听器和相关设备,悄悄向龙眼潭进发。老郑带另一队人在外围警戒,防范“九鼎”可能的夜间活动。
龙眼潭位于石林东南侧的一个凹地中,四周被茂密的竹林环绕,即使在白天也不易发现。潭水呈深黑色,直径约十五米,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稀疏的星光。
“水深至少二十米。”陈知行用测深仪探测后说,“水温比地表水温低三度,说明有深层地下水补给。”
他们选择在潭边一处岩石后方布设设备。张薇小心地将三个高灵敏度水听器沉入不同深度的水中,通过防水电缆连接岸上的数据记录仪。
“监听频率范围设定在20hz到2khz。”陈知行设置参数,“这个范围覆盖了大部分自然水声和可能的机械共振频率。”
设备启动后,四人隐蔽在岩石后静静等待。夜晚的山林并不寂静: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近处有虫鸣,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但在这些声音之下,水听器捕捉到了另一种声音——低沉、规律、来自大地深处。
陈知行戴着监听耳机,神情专注。突然,他抬手示意安静。
“听到了。”。振幅很大,应该是大型水体脉动产生的。”
他把耳机递给秦建国。秦建国戴上后,果然听到一种沉闷的“咚……咚……”声,像是大地的心跳,规律而有力。
“这是什么?”秦建国问。
“很可能是暗河系统的‘呼吸’。”陈知行解释,“大型地下溶洞系统有时会产生谐振,当外部气压变化或地表水流输入时,整个空腔系统会像巨大的风琴管一样振动。这种振动的频率和波形,取决于空腔的形状、体积、连通方式等。”
他调出实时波形图。屏幕上,一条规律的正弦波在跳动,每隔两秒一个完整的周期。
“但这个频率太规整了。”张薇观察着数据,“自然形成的谐振通常会有微小的频率漂移或谐波分量。这个信号……干净得像是人工调制的。”
人工调制?秦建国心中一动。周维明设计水镜系统,利用地下暗河的声频共振来增强信号。那么,他是否也改造了暗河系统的某些部分,使其产生特定的谐振频率?
“能分析出谐振腔的特征尺寸吗?”秦建国问。
“可以估算。”陈知行快速计算,“声波在地下水体中的传播速度大约1500米每秒。。对于一端封闭的谐振腔,基频对应的腔长是波长的四分之一,也就是750米左右。”
750米长的地下空腔?这规模不小。
“但这不是单一腔体。”陈知行继续分析波形,“你们看,在基频之上,还有几个清晰的谐波分量。这是2次、3次、4次谐波……说明谐振腔的结构比较复杂,可能是多个空腔串联或并联。”
他记录下所有谐波的频率数据。张薇则开始分析这些频率之间的数学关系。
“陈老师,您看。”””
“这些数字看起来熟悉吗?”张薇抬头问。
秦建国盯着那组数字:、、、、……忽然,他明白了。
“是天文周期。是100年,是200年,是50年……这些是不同时间尺度的近似整数值。”他迅速心算,“但和呢?”。”陈知行说,“这些时间尺度……如果对应历史事件的话……”
秦建国猛然想起白天破解的地质年代转换后的历史年份。那些年份之间的间隔,似乎有某种规律。
他立即通过加密平板调出白天记录的数据,计算九个历史年份之间的时间差:
公元前230年至公元10年,间隔240年
公元10年至230年,间隔220年
230年至655年,间隔425年
655年至1456年,间隔801年
……
“不对,不是简单的时间差。”秦建国摇头,“这些间隔没有明显规律。”
“也许需要结合星宿的位置关系。”陈知行建议,“每个星宿在古代星图中有具体的坐标值——赤经、赤纬。这些坐标值与历史年份之间,可能存在某种函数关系。”
这需要复杂的计算,在野外无法完成。但他们已经收集到了关键的水声数据——那组谐振频率,很可能是水文密码的核心。
凌晨一点,探测结束。四人收拾设备,悄悄撤离龙眼潭。返回营地的路上,秦建国一直在思考。
天、地、水三组数据都已收集完成,但如何将它们整合成一个完整的密码?周维明设计的这个系统,就像一座精密的时钟,每个齿轮都必须啮合到位才能运转。
回到营地时,已是凌晨两点。但岩洞里还亮着灯——老郑那队人已经先回来了,正在整理侦察情报。
“秦老师,‘九鼎’那边有大动作。”老郑神色严峻,“他们今晚在石林中心区域搭建了一个临时工棚,里面安装了多台大型设备。我们远远看到有发电机、空气压缩机,还有一台小型液压钻机。”
“钻机就位了?”
“就位了,而且已经组装完成。”老郑递过几张用长焦镜头拍摄的照片,“看,他们准备钻探的位置,就在水镜正下方约五米处。”
照片上,工棚的帆布掀开一角,可以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在操作设备。钻机的钻头已经对准地面,旁边堆放着钻杆和岩芯箱。
“他们想直接钻到水镜下方的基岩层。”陈知行分析照片,“可能是想取岩芯样本,分析水镜的支撑结构,或者……寻找埋藏的其他部件。”
“会不会触发保护机制?”
“不清楚。”陈知行摇头,“但周维明设计时应该考虑过这种情况。如果水镜系统真的那么容易从外部破坏,就达不到长期保护的目的。”
秦建国看着照片中那些忙碌的身影,心中涌起紧迫感。“九鼎”已经在暴力破解的路上走得很远,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明天白天,我们集中力量破解密码。”秦建国做出决定,“沈教授那边的调节参数计算完成后,我们就可以开始准备冬至望日的实地操作。但在此之前,必须打开青铜箱子,拿到钥匙的使用方法。”
“那‘九鼎’的钻探……”
“暂时顾不上。”秦建国说,“只要我们能抢先破解系统,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而且,我怀疑周维明设计的保护机制,不会那么容易被钻探破坏。”
他想起周维明笔记中的话:“文明之传承,需包容历史之复杂。”设计这个系统的人,显然深思熟虑过各种可能的情况。
凌晨三点,营地终于安静下来。秦建国躺在睡袋里,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些数据:星图坐标、地质年代、水声频率、历史年份……像散落的拼图碎片,等待着正确的组合方式。
他想起了赵峰。此刻,赵峰应该也在某个地方无法入睡,等待着“九鼎”对那份有偏差参数的反应。这是一种危险的赌博,赌的是对人心的判断。
还想起了陈知行父亲笔记本中那些简短的记录:“纵百死,不悔也。”简单的五个字,却承载着一代人在绝境中的选择和坚持。
窗外的天光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距离冬至望日,又近了一天。
秦建国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接下来需要清晰的头脑,应对更复杂的挑战。
在似睡非睡间,他仿佛听到一个声音,来自时光深处,温和而坚定:
“后来者,请记住:火种不灭,文明不绝。纵有暗夜长存,终有薪火相传。”
那是陈启元的声音?还是周维明的?抑或是所有“薪火社”成员共同的信念?
秦建国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正在接过那支薪火,在八十年后的今天,继续那段未完成的传承。
天彻底亮了。山间的晨雾开始流动,像是时光本身在呼吸。
在龙王山的另一侧,“九鼎”的钻机发出了轰鸣。钻头开始旋转,向着大地深处,向着那段被掩埋的历史,向着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而在这边的岩洞里,秦建国睁开眼睛,迎接新一天的挑战。
密码即将破解,真相即将浮现。
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