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机的轰鸣声隔着山谷隐隐传来,沉闷而持续,像是大地深处的呻吟。秦建国站在岩洞口,望着龙王山主峰方向,那里正是石林所在地。晨雾很浓,山体轮廓在乳白色的雾气中若隐若现,更添了几分诡谲。
“他们开始了。”老郑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刚热好的压缩饼干粥,“一早就开工,看来很着急。”
秦建国接过粥碗,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赵峰给的参数偏差只有十五分钟,他们如果做精度测试,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
“那我们的时间就更紧了。”
“对。”秦建国喝了口粥,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下,驱散了夜间的寒意,“陈知行他们呢?”
“在分析昨晚的水声数据,熬了大半夜,刚刚才趴下休息。”老郑看看表,“我让他们再睡两小时。张薇那姑娘眼睛都熬红了,还在坚持。”
秦建国点点头。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虽然专业,但毕竟不是长期搭档,体力和默契都还在磨合。他自己也感到疲惫——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勘察,加上巨大的精神压力,睡眠时间加起来不到十小时。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作为领队,他必须是那个最冷静、最坚定的人。
上午八点,晨雾渐渐散去。陈知行和两个学生已经醒来,围在笔记本电脑前继续工作。秦建国走进帐篷时,看到三张疲惫但专注的脸。
“有进展吗?”
“有重大发现。”陈知行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昨晚记录的暗河谐振频率,经过整夜分析,我们发现它不是单一的简谐振动,而是一种复合调制信号。”。这种组合非常特殊。”
“特殊在哪?”。。”陈知行眼中闪烁着兴奋,“如果这是巧合,那也太巧了。我更倾向认为,周维明他们刻意调整了暗河空腔的形状和尺寸,使其谐振频率与地球自然频率产生耦合。”
秦建国理解了这意味着什么:“通过耦合,放大信号?”
“不止。”陈知行快速敲击键盘,调出一组计算公式,“舒曼共振被认为是地球的‘心跳’,与全球闪电活动、大气电离层状态相关。如果水镜系统能与这个频率共振,那么它的作用范围可能远超我们想象——不是简单的光学投影,而是一种……全局性的信息传递。”
这个推论让帐篷内一时寂静。所有人都意识到,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文明火种”计划的技术含量,远远超出了九十年代的水平,甚至可能触及了某些前沿科学领域。
“但是怎么证明?”李文博问。
“需要实地验证。”陈知行看向秦建国,“如果我们能找到暗河空腔的实际位置,测量它的尺寸,就能验证这个猜想。而且,周维明提到的‘水文密码’,很可能就隐藏在这些谐振频率的调制方式中。”
秦建国思考着可行性:“暗河入口在哪?”
“根据声源定位,主空腔应该就在龙眼潭正下方,但入口可能在其他地方。”陈知行调出地质图,“龙王山这一带是喀斯特地貌,地下溶洞系统四通八达。理论上,应该有多处入口或竖井。”
老郑插话:“我昨天侦察时,在石林西北侧发现一个塌陷坑,周围有新鲜的开挖痕迹。‘九鼎’的人在那里设置了警戒线,可能有发现。”
“带我去看看。”
上午九点半,秦建国、陈知行、老郑和一名队员组成小队,向塌陷坑进发。为了避开“九鼎”的无人机巡逻,他们选择了一条极为隐蔽的路线——沿着一道干涸的古老河道前进,河道两侧是高耸的岩壁,形成天然掩护。
河道里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卵石,行走艰难。陈知行一边走一边观察岩壁:“这些卵石磨圆度很高,说明这里曾经是条大河。地质变迁后,河流改道或潜入地下,形成了现在的暗河系统。”
走了约四十分钟,前方河道突然变窄,岩壁向中间收拢,只留下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从这里穿过去,再走两百米就是塌陷坑。”老郑压低声音,“昨天我看到‘九鼎’的人在这里设置了红外感应警报,我们要小心。”
他们依次通过缝隙。秦建国注意到,缝隙的岩壁上有明显的人工修整痕迹,虽然被苔藓和地衣覆盖,但仍能看出凿刻的直线。这不是天然形成的通道。
穿过缝隙后,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个碗状洼地,直径约五十米,底部中央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目测直径在三米左右。洞口周围堆着新翻出来的泥土和碎石,几根钻杆和工具箱散落在一旁。
但奇怪的是,现场空无一人。
“不对劲。”老郑举起望远镜观察,“昨天这里至少有四个人看守,还有帐篷和发电机。现在全撤了。”
秦建国也感到蹊跷。“九鼎”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不可能突然放弃这个可能的入口。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离得越近,越能感觉到从洞内吹出的阴冷气流,带着浓重的湿气和淡淡的硫磺味。洞口边缘安装着简易护栏和绞盘设备,一条登山绳垂入黑暗。
陈知行蹲在洞口旁,用手电向下照射。灯光只能照到十几米深,下方依然是深邃的黑暗。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等了约五秒钟,才听到隐约的落水声。
“很深,而且下面有水。”
秦建国观察洞口周围的地面。泥土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一些拖拽重物的痕迹。其中一组脚印特别深,像是负重行走。他顺着痕迹走了几步,在洼地边缘的灌木丛后,发现了被掩盖的东西。
一台被破坏的发电机。
外壳被砸得变形,油箱被割开,柴油流了一地。电线被剪断,控制面板上有焦黑的灼烧痕迹。
“人为破坏。”老郑检查后判断,“不是故障,是故意的。看这手法,是用斧头或重锤砸的。”
“为什么破坏自己的设备?”队员不解。
秦建国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他回到洞口,仔细观察那根垂下的登山绳。绳子在洞口边缘摩擦的部位,有异常的磨损——不是自然使用产生的均匀磨损,而是有明显的割伤痕迹,只是没有完全割断。
“这是个陷阱。”秦建国沉声说,“绳子被动过手脚,下去的人如果负重,可能会在半路断裂。”
“他们想害自己人?”
“不。”秦建国环顾四周,“他们想害的是我们。撤走人员,留下破坏的设备,制造假象让我们以为这里被放弃了。一旦我们下去……”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引擎声。
“快隐蔽!”
四人迅速躲进洼地边缘的岩石后面。几秒钟后,两辆越野车沿着山脊线驶来,停在洼地上方。车上跳下八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户外装备,动作干练专业。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墨镜,手里拿着对讲机。
秦建国透过岩石缝隙观察。那个中年男人他认识——孙启年教授给他的资料里有照片,是“九鼎”在国内的负责人,叫陆振华,背景复杂,据说早年做过进出口贸易,九十年代初转向文物收藏和投资。
陆振华走到洞口边,看了看被破坏的发电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对着对讲机说:“鱼还没上钩,继续等。”
然后转向手下:“把备用发电机搬过来,设备重新架设。赵峰给的参数虽然有问题,但他不知道,我们早就怀疑他了。今天这场戏,就是要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在盯着这里。”
手下人开始忙碌。新的发电机被抬下车,钻机重新组装。秦建国注意到,他们的设备比昨天看到的更先进,有一台他只在专业期刊上见过的地质透视雷达。
“他们早就知道参数有问题。”陈知行压低声音,“赵峰有危险。”
秦建国点头。但现在他们自身难保——八对四,而且对方装备精良。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陆振华在洞口边踱步,突然停下,看向他们藏身的方向。秦建国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摸向腰间的匕首。
但陆振华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头去。他拿起对讲机:“无人机小组,扩大搜索范围。重点关注龙王山南坡和东侧山谷。如果有其他队伍,我要在中午前知道。”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回应。
“另外,联系赵峰那边的人,给他点压力。告诉他,如果参数修正值今天下午还交不出来,就把他父亲的那些‘材料’公布出去。他不是最在意他父亲的名誉吗?”
秦建国心中一紧。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陈知行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向洼地另一侧。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冲沟,被灌木丛掩盖,似乎是雨水冲刷形成的天然通道,可能通向下方。
秦建国用眼神示意:撤。
四人借着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冲沟移动。每一步都轻缓谨慎,避免踩到松动的碎石。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最前面的老郑即将进入冲沟时,陆振华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突变:“什么?大仙峰那边出事了?赵峰人呢?”
秦建国等人僵在原地,不敢再动。
“跑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陆振华的声音陡然提高,“立刻封锁所有下山路线,他肯定还在山里。记住,我要活的,还有很多事要问他。”
挂断电话,陆振华烦躁地走了几步,突然对身边人说:“这里留四个人,其他的跟我去大仙峰。赵峰手里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不能让他落到别人手里。”
“那这边的勘探……”
“继续,但小心点。我怀疑不止赵峰一伙人在盯着这里。”陆振华再次看向秦建国藏身的方向,这次目光停留得更久。
秦建国感到后背渗出冷汗。难道被发现了?
但陆振华最终挥了挥手,带上一半人上了车。引擎轰鸣,两辆越野车沿着山脊驶离,扬起一片尘土。
留下的四个人开始重新架设设备。秦建国抓住机会,示意队员迅速进入冲沟。
冲沟很陡,布满碎石,他们几乎是半滑半爬地向下移动。走了约五十米,冲沟拐了个弯,将他们完全隐蔽起来。
“赵峰跑了。”老郑喘着气说,“但大仙峰离这里几十公里,他怎么跑?”
“山里人有山里的办法。”秦建国说,“问题是,他会去哪里?会来找我们吗?”
陈知行摇头:“如果我是他,现在谁都不信。‘九鼎’能渗透到这种程度,说明他们布局很深。赵峰可能会去找最不可能的地方。”
“比如?”
“比如……回城里,找沈墨教授。”陈知行分析,“沈教授是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学术界长辈,而且沈教授在计算调节参数,赵峰需要正确的参数,才有可能翻盘。”
秦建国觉得有道理。但沈墨教授在城市里,“九鼎”的势力可能也渗透到了那里。赵峰这一去,可能是自投罗网。
“我们得通知沈教授。”秦建国说,“但现在通讯不安全。”
“我有办法。”陈知行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卫星通讯加密器,军方技术,民用市场没有。我父亲留下的,说是‘以防万一’。信号直接走海事卫星,很难被截获和定位。”
秦建国惊讶地看着这个九十年代末还很少见的高级设备。陈启元留给儿子的“以防万一”,恐怕预见到了今天这种情况。
他们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地方,架设天线。陈知行调整频率,输入加密代码。几分钟后,信号接通。
“沈教授,我是陈知行。有紧急情况。”
通讯那头的沈墨教授声音严肃:“请讲。”
陈知行简明扼要地说明了赵峰逃跑和“九鼎”设伏的情况。沈墨教授沉默片刻,说:“赵峰刚才联系我了,用的公共电话,很简短。他说要来我这里,我让他别来,但他说必须来,有重要东西要交给我。”
“什么东西?”
“他没说,但听起来很急。我告诉他我这里可能也被监视了,他说他有办法。”沈墨教授顿了顿,“另外,三个水镜的调节参数计算完成了。但有一个问题——根据我的计算,如果要让系统在冬至望日完美运作,需要三个水镜同时调节,误差不能超过三十秒。但我们现在人手分散,很难做到同步。”
这确实是个难题。秦建国这边有龙王山水镜,赵峰那边有大仙峰水镜,仙人顶水镜目前无人看守。而且现在赵峰在逃亡,更不可能按时到达指定位置。
“有没有备用方案?”秦建国问。
“有,但风险很大。”沈墨教授说,“周维明的笔记里提到过‘单镜应急模式’,即使用一个水镜作为主镜,另外两个作为辅助。这样开启的系统不完整,只能传递有限的信息,但至少能保住核心内容。问题是,我们需要决定以哪个水镜为主。”
“哪个效果最好?”
“从星象位置看,仙人顶最优,因为它对应紫微垣,是‘天镜’。但仙人顶目前无人值守。龙王山是‘地镜’,大仙峰是‘人镜’。如果非要选,我建议龙王山,因为你们已经在那里,而且掌握了最详细的地质数据。”
秦建国看向陈知行。陈知行点头:“我同意。龙王山的暗河谐振系统已经摸清,我们可以尝试主动激发它,增强信号。”
“那就这么定。”秦建国说,“沈教授,请把龙王山单镜模式的调节参数发给我们。另外,赵峰如果真去找您,务必小心。我怀疑‘九鼎’在您那边也有人。”
“我知道。我会做好准备。”沈墨教授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查到了陈启元先生当年的一些未公开手稿,关于‘水文密码’的部分。他提到,暗河的谐振频率需要与当地的地磁场强度耦合,才能产生正确的解码密钥。你们需要测量龙王山的实时地磁场数据。”
“地磁场?”陈知行眼睛一亮,“对了,舒曼共振受地磁活动影响很大。如果水镜系统真的与之耦合,那么地磁数据确实是关键参数。”
“我会把计算公式发给你们。祝你们顺利。”
通讯结束后,陈知行立即开始准备地磁测量。好在他带来的设备里就有一台便携式质子旋进磁力仪,精度足够。
“测量需要避开金属干扰,最好在开阔地带。”陈知行看着仪器说明,“而且要在不同的时间点多次测量,因为地磁场有日变化。”
“中午前完成第一次测量。”秦建国看看表,“然后我们回营地,研究沈教授发来的参数。下午再去龙眼潭,尝试主动激发暗河谐振。”
计划确定后,他们继续沿冲沟向下。冲沟的尽头是一处断崖,高约二十米,下方是一个清澈的水潭。水潭不大,但水极深,呈墨绿色。
“这是龙眼潭的上游支流。”陈知行判断,“地下暗河在这里露出地表,形成瀑布和水潭,然后又潜入地下。”
他们在断崖上找到了一条古人开凿的小路,窄而陡,但可以通行。沿着小路下到潭边,发现这里别有洞天——瀑布从崖壁上倾泻而下,水声轰鸣,在潭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石台。石台上,竟然有一座小小的石龛。
石龛只有半人高,里面供奉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块天然的磁石,呈不规则的球状,表面光滑,像是被水流冲刷了千万年。
“这是……天然磁石?”陈知行小心地触碰,石头有微弱的磁性,“放在这里做什么?”
秦建国观察石龛周围。石壁上刻着几行字,已经风化严重,但还能辨认:
“地脉之眼,天磁之枢。以此为基,可测玄机。日午子夜,各取其数。三数相合,乃得真钥。”
“地磁测量基准点。”陈知行明白了,“周维明他们在这里设立了永久的地磁观测点。中午和子夜的测量值,结合其他数据,就能得到密码。”
他们立即架设磁力仪。陈知行小心操作,读取数据。仪器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几次后,稳定在一个值上。
测量完成后,他们拍摄了石龛和磁石的照片,然后原路返回。回到营地时,已是中午十二点。
沈墨教授的参数和计算公式已经传到。陈知行和李文博、张薇立即投入计算。秦建国和老郑则研究营地周边的安全情况。
“秦老师,你看这个。”老郑递过望远镜。
秦建国接过,看向石林方向。在望远镜的视野里,“九鼎”的营地正在忙碌,但人数似乎比早上少了。而且,有一辆车正在离开。
“他们调走了人手,应该是去找赵峰了。”老郑判断,“现在石林那边最多五六个人。”
“但也可能是个陷阱,像早上那样。”
“要不要去试探一下?”
秦建国思考。现在他们需要时间计算和准备,不宜主动冲突。但“九鼎”在石林的活动,确实对水镜构成威胁。
“晚上再去侦察。”秦建国做出决定,“白天我们集中精力破解密码。如果能在他们之前打开青铜箱子,拿到钥匙使用方法,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
下午一点,陈知行那边传来好消息。
“密码破解了!”张薇兴奋地跑过来,“地磁数据结合星图坐标和地质年代,通过沈教授给的算法,我们得到了一个九位数:。”
“圆周率的前九位?”秦建国立刻认出。
“对!但这不是终点。”陈知行跟过来,“这个九位数作为初始密钥,输入到一个变换矩阵中——矩阵的系数来自暗河谐振频率——得到最终的密码:一组三个三位数,分别对应三个钥匙孔的旋转刻度。”
他展示计算结果:
“第一个钥匙孔(针形):刻度环旋转至‘甲子’位后,再顺时针转动147刻度。”
“第二个钥匙孔(十字形):刻度环旋转至‘角宿’位后,再逆时针转动83刻度。”
“第三个钥匙孔(三棱形):刻度环旋转至‘壬戌’位后,再顺时针转动256刻度。”
秦建国看着这组数字,心中涌起激动。八十年的谜题,终于在他们手中解开了关键一环。
“但还有一个问题。”李文博提醒,“我们只有一把钥匙——赵峰带来的那把针形钥匙。另外两把在哪里?”
这确实是个问题。青铜箱子需要三把钥匙同时插入才能打开。而现在他们只有一把。
“另外两把可能在其他地方。”陈知行推测,“我父亲的笔记里提到,三把钥匙分由三人保管。周维明自己持有一把,我父亲可能持有一把,第三把……也许在沈鸿渐或其他人手中。”
“你父亲那把呢?”
陈知行摇头:“我没见过。父亲留下的遗物里,没有类似的钥匙。也许他交给了别人,也许……丢失了。”
气氛一时沉重。好不容易破解了密码,却可能因为缺少钥匙而功亏一篑。
“也许不需要三把原配钥匙。”老郑忽然说,“你们看这个。”
他拿出早上在塌陷坑附近拍摄的照片,放大其中一张。照片上是“九鼎”的设备箱,箱盖打开着,里面除了钻探工具,还有几件特殊的东西:一套精细的锁匠工具,几个黄铜制的钥匙毛坯,还有一台小型的数控雕刻机。
“他们在尝试复制钥匙。”老郑分析,“如果赵峰给了他们钥匙的参数,他们可能已经做出了复制品。虽然不一定完全精确,但也许能凑合使用。”
秦建国盯着照片。确实,“九鼎”既然知道三把钥匙的存在,肯定会尝试复制。以他们的资源和技术,做出高精度的复制品并非不可能。
“但即使有了钥匙,他们也不知道密码。”张薇说。
“赵峰可能知道。”秦建国沉声,“他父亲的手稿里,也许有密码线索。如果赵峰被他们抓到……”
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抢先打开箱子。”秦建国做出决定,“今晚就去洞穴,用我们这把钥匙尝试。也许周维明设计了备用方案——比如用一把钥匙可以开启简化模式。”
“太冒险了。”陈知行反对,“如果强行用一把钥匙开箱,触发自毁机制怎么办?”
“那也比让‘九鼎’拿到所有东西好。”秦建国语气坚决,“而且,我相信周维明。他设计了这么精妙的系统,不会不考虑钥匙遗失的情况。一定会有应急方案。”
争论持续了十分钟。最终,陈知行被说服了。但他提出一个条件:去之前,必须做好充分准备,包括研究箱子的机械结构,制定万一触发自毁的撤离方案。
整个下午,团队都在紧张准备。秦建国和老郑检查武器和装备——虽然希望和平解决,但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陈知行和两个学生则深入研究青铜箱子的照片,分析其可能的内部结构。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山雨欲来,乌云从西边压过来,空气闷热潮湿。
就在他们准备出发时,营地外围的警报器响了——不是“九鼎”那种电子警报,而是老吴布设的简易预警装置:几根细线连着空罐头,有人触碰就会发出声响。
“有人来了。”老郑立即熄灭灯光,“所有人隐蔽。”
他们迅速躲进岩洞深处的阴影里。秦建国拔出手枪——一把老式的五四式,枪身已经磨得发亮。九十年代末,民间持枪管理还不像后来那么严格,但也是迫不得已才带上的。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很小心。不是一个人。
秦建国屏住呼吸,透过岩缝向外看。暮色中,两个人影正悄悄接近岩洞。前面那个身形瘦高,后面那个稍微矮壮。两人都背着包,动作看起来疲惫但警觉。
就在他们距离岩洞还有二十米时,前面那人突然停下,举起手示意。他转过头,脸在最后的余晖中清晰可见。
是赵峰。
秦建国几乎要冲出去,但理智让他停住。赵峰后面那个人是谁?会不会是被胁迫?
赵峰似乎在犹豫,左右观察。然后,他从包里取出什么东西,放在一块显眼的石头上,向后退了几步。
那是用油布包裹的一个长条状物品。
赵峰对着岩洞方向,做了几个手势——那是旧时地质队用的简易手语:安全、两人、急需帮助。
秦建国看向老郑。老郑点头,表示手势真实。
但还不能完全放松。秦建国示意老郑出去接应,自己和其他人继续掩护。
老郑悄悄从侧方绕出,在赵峰身后出现,压低声音:“别动。”
赵峰身体一僵,但没有转身。“老郑?”
“是我。你后面是谁?”
“我堂弟,赵海。自己人。”赵峰慢慢转身,“秦老师在吗?”
秦建国这时才从岩洞走出。“赵峰,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孙教授给过我这片区域的地形图,标注了几个可能的营地位置。”赵峰脸色苍白,眼里布满血丝,“我猜你们会在最隐蔽的这个岩洞。秦老师,时间不多了。”
他们迅速进入岩洞。赵海留在洞口警戒。赵峰顾不上喝水,直接打开油布包裹——里面是三把钥匙。
真正的三把钥匙。
针形、十字形、三棱形,黄铜材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钥匙柄上各自刻着细密的花纹,仔细看是星宿图案。
“你怎么会有三把?”秦建国震惊。
“我父亲临终前交给我的,但嘱咐我,除非万不得已,不要同时拿出来。”赵峰喘着气,“他说,三钥合一之时,就是秘密重见天日之日,也是危险最大之日。这些年,我把它们分开藏匿。这次来天目山,我只带了针形那把。”
“那另外两把……”
“我让赵海去取的。他昨天连夜下山,今天又赶回来。”赵峰看向洞口的堂弟,“我们是冒着生命危险。‘九鼎’的人在各个路口设卡,我们绕了三十多里山路。”
秦建国郑重地接过钥匙。八十年前,周维明和他的同伴们分开保管这三把钥匙,也许预见到了今天的局面:只有在真正的危机时刻,后人才会不惜代价将它们汇集。
“密码我们破解了。”秦建国把计算结果告诉赵峰。
赵峰听完,长长舒了口气:“和我父亲手稿里记载的一致。但手稿里还说,开箱之时,需要三人同时操作,每人持一把钥匙,同时插入,同时旋转。这象征着天、地、人三才合力。”
三人同时操作……秦建国看向队伍。陈知行、老郑、自己,正好三人。
“赵峰,你休息,我们……”
“不。”赵峰摇头,“我必须参与。这是我父亲的遗愿,也是我的责任。”
“但你的身体——”
“还能坚持。”赵峰勉强笑了笑,“而且,我对箱子的了解比你们多。我父亲详细描述过开箱的步骤和注意事项。”
秦建国看着赵峰坚定的眼神,知道无法拒绝。
“那好。你、我、陈知行,我们三人操作。老郑负责警戒,其他人准备记录。”
“现在就去?”陈知行问。
“现在就去。”秦建国看着洞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趁‘九鼎’的人手分散,趁这场雨还没下下来。”
晚上七点,队伍再次出发,前往裂缝洞穴。这次他们走的是最直接的路线,虽然风险较大,但时间紧迫。
雨开始下了,先是零星雨点,很快就变成滂沱大雨。雨水冲刷着山路,能见度极低,但这也提供了掩护——无人机会在这种天气停飞,巡逻的人也会减少。
一个小时后,他们抵达裂缝入口。暴雨中的裂缝像一张黑暗的巨口,向外喷吐着阴冷的气息。
进入裂缝,雨水被隔绝在外,但能听到水流在岩壁内奔腾的声音——暗河系统在暴雨的补给下活跃起来了。
到达洞穴大厅时,所有人都浑身湿透,但没人顾得上整理。三把手电的光柱聚焦在中央的青铜箱子上。
箱子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古朴神秘,表面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随着光影流动。
秦建国、赵峰、陈知行三人走到石台前,各自拿起一把钥匙。
“我父亲说,插入钥匙前,要默念一句话。”赵峰看着另外两人,“不是咒语,而是一种态度。那句话是:‘以今日之诚,继往昔之志。’”
“以今日之诚,继往昔之志。”秦建国重复。
三人相视点头。
“我数三声。”秦建国说,“一、二、三——”
三把钥匙同时插入锁孔。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阻碍。
“现在旋转。”赵峰按照父亲手稿的记载,“先转到基准位:针形钥匙转至‘甲子’,十字钥匙转至‘角宿’,三棱钥匙转至‘壬戌’。”
三人小心操作。刻度环转动时发出清脆的齿轮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然后,按照密码旋转。”秦建国看着记录的刻度数,“针形顺时针147,十字逆时针83,三棱顺时针256。开始。”
齿轮再次转动。这次的声音更加复杂,像是多套机械装置在同时运作。
当最后一把钥匙旋转到位时,洞穴内突然响起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从箱子发出的,而是从洞穴本身——从岩壁,从地面,从头顶的钟乳石,同时发出的共鸣。
嗡鸣声持续了约十秒,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青铜箱子内部传来一连串机械运作的声音:齿轮转动、连杆滑动、弹簧释放……
箱盖缓缓地、无声地向上开启。
一股陈旧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樟脑味。
手电光柱照进箱子内部。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没有惊世文物。
只有整整齐齐的三层抽屉。每一层都装满了微缩胶片盒、手稿、图纸、照片。
而在最上层,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
“致后来开启此箱者”
秦建国小心地拿起信,展开。信纸已经发黄,但钢笔字迹依然清晰有力:
“见此信时,想必汝等已历经艰辛,汇集三钥,破解玄机。余周维明,与诸同仁陈启元、沈鸿渐、赵明轩等,于山河破碎之际,立‘薪火社’,行‘文明火种’之事。”
“箱中所藏,乃我等心血:计有古籍胶片三千卷,建筑图纸八百幅,文物影像五千帧,戏曲录音两百小时,技艺图谱三百张。此皆华夏文明之精粹,我等以微末之技,存续于乱世。”
“三镜系统,非仅为贮藏之用,实乃传递之器。冬至望日,三星连珠之时,以正确参数调节三镜,可将核心资料以光编码形式,投射至预设定点——此地点坐标,藏于箱底暗格。”
“然余需坦言:此系统亦为考验。若无传承文明之诚心,纵得全钥全码,所见亦非真途。真心者,可见星光引路;功利者,只余空廊迷踪。此非玄学,乃心理学之应用,辅以光学幻象与声频引导。”
“今国运维艰,然余信文明不绝。望后来者善用此藏,勿令先人心血湮灭。若逢治世,可公之于众;若逢乱世,则续传后人。”
“文明如长河,我等不过河中一滴。然滴水相继,乃成江河;星火相传,乃成燎原。愿此火种,永不熄灭。”
“周维明绝笔民国三十五年冬”
信末,还有几行不同的笔迹,显然是其他成员的附言:
“陈启元附:地质数据存于第三层绿色盒中,暗河图谱或有助后人。”
“沈鸿渐附:星象计算之精要,载于《推步诀》补遗,在第二层右侧。”
“赵明轩附:文物流转记录及藏匿地点,见于第一层黑皮册。吾之过往,不堪细述,然护宝之心,天地可鉴。”
秦建国读完信,久久无言。洞穴内只有雨水从裂缝渗入的滴答声。
八十年前,一群知识分子在战火中拼命保存文明火种。八十年后,他们这些后来者,在另一种危机中重新发现这一切。
历史在循环,但每一次循环,都有人选择坚守。
“看这个。”陈知行从箱底摸出一个金属片,上面刻着一组坐标数字,“投射地点坐标。”
秦建国接过。坐标指向的地点,在天目山深处,一个在地图上没有标注的位置。
“还有这个。”赵峰从箱子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文物藏匿记录。我父亲的名字……在很多页上。”
他的声音哽咽了。
秦建国拍拍他的肩膀:“你父亲做了他该做的事。在那个年代,那需要巨大的勇气。”
他们开始清点箱子里的物品。微缩胶片盒密密麻麻,每个都标注着内容类别和编号。手稿和图纸用油纸仔细包裹,保存完好。照片已经褪色,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的建筑、文物、古籍……
这是一个文明的备份。是一个民族在最黑暗时刻,为自己保留的记忆火种。
清点工作持续到深夜。暴雨没有停歇的迹象,反而越下越大。洞穴外的山谷传来隆隆的声音——山洪暴发了。
“我们得在这里过夜了。”老郑检查了洞口情况,“下山的路可能被冲垮,而且‘九鼎’的人在这种天气也不会出动。”
他们在洞穴里找了个干燥的角落,铺开睡袋。虽然疲惫,但没人睡得着。
箱子的秘密揭开了,但更大的任务还在前面:冬至望日,开启三镜系统,将储存的信息投射到安全地点。
而且,“九鼎”的威胁依然存在。赵峰逃跑后,对方肯定会加强搜索。这场暴雨能拖延一些时间,但不会太久。
秦建国靠在岩壁上,听着洞外的雨声和山洪的咆哮。手中的坐标金属片冰凉。
投射地点在天目山深处。他们需要在冬至前赶到那里,做好接收准备。
同时,还要保护三个水镜不被破坏,确保系统正常运作。
还有沈墨教授那边,赵峰交出的有偏差参数,随时可能暴露。
太多变数,太多危险。
但他看着洞穴中央敞开的青铜箱子,看着那些沉睡八十年的胶片和手稿,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平静。
先辈们在更险恶的环境下,完成了不可思议的工作。他们这些后来者,有什么理由退缩?
陈知行走过来,递给他一块压缩饼干。“秦老师,我在想一件事。”
“你说。”
“我父亲笔记里提到,他们在设置水镜时,预留了‘应急遮蔽’功能。如果水镜受到威胁,可以启动光学迷彩,让它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岩石。这个控制机关,应该就在水镜附近。”
“能找到吗?”
“我想试试。如果成功,至少能保护龙王山水镜不被‘九鼎’破坏。”
“明天雨停就去。”
赵峰也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黑皮册子。“秦老师,我父亲记录的文物藏匿点……有些就在天目山周边。如果我们能赶在‘九鼎’之前……”
“一件件来。”秦建国说,“首要任务是保证水镜系统顺利运作。文物的事,之后可以慢慢处理。”
但他们都清楚,时间不在他们这边。
深夜十二点,暴雨渐歇,转为细雨。山洞里,队员们陆续睡去。
秦建国值第一班岗。他坐在洞口,望着外面被雨水洗净的夜空。云缝中偶尔露出几颗星星,明亮而坚定。
他想起了周维明信中的话:“文明如长河,我等不过河中一滴。然滴水相继,乃成江河;星火相传,乃成燎原。”
八十年过去了,长河还在流淌。星火还在传递。
而他们,正成为这传承中的一环。
雨彻底停了。山间的雾气开始升腾,在月光下如轻纱般飘动。
新的一天,将在几小时后到来。
而距离冬至望日,又近了一天。
秦建国握紧手中的坐标金属片,感受着上面的刻痕。
前路依然艰难,但方向已经明确。
薪火相传,文明不绝。
这是承诺,也是责任。
月光穿过云隙,照进洞穴,落在敞开的青铜箱子上,落在那些沉睡的胶片和手稿上,落在每一个守护者的脸上。
安静,但充满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