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中的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手电光束扫过时,那些沉睡的胶片盒和发黄纸页上的细微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证明着时间并未真的停驻。秦建国读完信后,将那张薄而坚韧的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贴身的内袋。信纸接触体温的瞬间,他几乎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隔了八十年的时光,触碰到了那位执笔人指尖的温度与决心。
“先整理,轻拿轻放,注意编号顺序。”他压低声音,打破了洞内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不是怕惊扰什么,而是这种时刻,任何稍大的声响都像是对这份沉重托付的亵渎。
陈知行、李文博和张薇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戴着从装备包里取出的薄棉手套——原本是为处理可能遇到的脆弱岩石样本准备的,此刻却派上了更贴切的用场。赵峰也想帮忙,但被秦建国按住了肩膀。“你休息,保存体力。后面更需要你。”秦建国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语气不容置疑。赵峰张了张嘴,最终疲惫地坐了下来,背靠冰凉的岩壁,目光却紧紧跟随着每一件从箱中被请出的物品。
箱子有三层抽屉,每一层又分大小不一的格子。最上层是信件和几本关键索引册,包括赵明轩记录的那本黑皮文物藏匿册。第二层主要是学术资料:沈鸿渐标注的星象计算手稿、各类技艺图谱(从青铜铸造到古法造纸,从织锦提花到古琴斫制)、戏曲工尺谱和部分音频胶片说明。第三层体积最大,整齐码放着数以千计的微缩胶片盒,每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或硬纸盒上都贴有标签,注明内容类别、编号和简要说明。此外,还有几个用油布和蜡密封的扁平铜盒,陈知行根据标签判断,里面存放的应该是特别重要的建筑实测图或大型绘画的高精度胶片。
老郑没有参与清点,他持枪守在裂缝入口内侧,警惕地留意着外界的动静。暴雨如瀑的声响掩盖了大部分山林的自然之声,但这反而让他更加警觉——任何不属于雨声的异响,都可能意味着危险。
时间在沉默而高效的工作中流逝。除了必要的低声交流物品类别和编号,无人说话。每个人都被手中触及的历史碎片所震撼。张薇捧着一盒标注“敦煌莫高窟第45窟盛唐彩塑及壁画(全)1943年摄”的胶片盒,指尖微微发抖。李文博则对着一卷“宋代天文仪器‘水运仪象台’局部构造详图(据苏颂《新仪象法要》推测复原)”的图纸发呆。陈知行找到了一册他父亲陈启元亲笔绘制并注解的“天目山水文地质与暗河空腔共振耦合分析图”,纸张已经脆化,他几乎是屏住呼吸,用便携扫描仪一页页进行数字化备份。
秦建国负责统筹和记录。他在笔记本上快速列出核心物品清单,并特别注意那些提及“投射坐标”、“系统调节”、“应急方案”的零星记录。除了周维明信中明确提到的坐标金属片,他在第二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个扁平的紫檀木小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坚韧的丝帛,上面用极细的墨线绘制着复杂的几何图形和星象方位,旁边有娟秀的小楷注解,署名“沈鸿渐”。这似乎是一套更为精细的三镜系统同步校准图示,比沈墨教授通过计算推导出的参数更加直观,甚至标注了几个可能的“误差补偿节点”。
“这或许就是单镜模式的增强方案,或者……是多镜失效时的补救措施。”秦建国心中思忖,将丝帛图纸小心地用透明保护膜封装好。
凌晨两点左右,清点工作告一段落。所有物品被分门别类,用防水袋和缓冲材料重新包裹,妥善装入几个背负式的专用防护箱内。青铜箱子本身过于沉重且显眼,他们决定将其重新闭合(钥匙取出后,箱盖可以轻松合上,锁舌自动回弹),推回石台下的凹陷处,并用一些碎石和岩屑做了简易遮掩。虽然“九鼎”很可能已经知道这个洞穴和箱子的存在,但至少不让他们一眼就看到箱子已被开启。
暴雨在凌晨三点左右渐渐转弱,化为连绵不绝的细雨,敲打在洞外山林间,沙沙作响。洞内,队员们轮流休息了片刻,但无人能深睡。兴奋、忧虑、责任重重压在心头,加上洞内阴冷潮湿,所谓的休息也只是裹着睡袋闭目养神。
秦建国几乎没合眼。他脑子里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步骤:如何安全返回营地?如何应对“九鼎”必然加剧的搜索?如何在冬至前赶到坐标地点并完成接收准备?沈墨教授和赵峰带来的偏差参数危机如何化解?每一个问题都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天光微亮时,细雨仍未停歇,但天色已从墨黑转为沉郁的铅灰。洞穴内弥漫着破晓前特有的清冷气息,混合着岩石、泥土和旧纸张的味道。
“该走了。”秦建国唤醒众人,声音因缺水和疲惫而沙哑,“趁能见度还低,我们得赶回营地。这里不能久留,‘九鼎’的人一旦雨势减小,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
大家迅速收拾行装。三个装满资料的防护箱由秦建国、陈知行和老郑分别背负,赵峰体力尚未恢复,只背自己的随身装备,李文博和张薇负责携带其他器械并沿途警戒。
离开前,秦建国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重归黑暗的石台凹陷处。青铜箱子静静躺在那里,完成了它八十年的守护使命。而它托付的火种,现在转移到了他们这些后来者的肩上。
返程比来时更加艰难。暴雨引发的山洪虽未直接冲击他们所在的谷地,但沿途溪流水位暴涨,原本可涉水而过的小溪变成了湍急的河流,他们不得不数次绕远路寻找合适的跨越点。泥泞的山路湿滑无比,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负重前行更是消耗巨大体力。老郑在前面探路,用登山杖不断试探被落叶和泥水掩盖的坑洼。
寂静的山林中,任何异响都变得格外清晰。走了约一个小时后,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杉木林边缘,老郑突然举起拳头,示意全员蹲下隐蔽。
“有声音,十点钟方向,不是动物。”他压低声音,耳朵微微动着,像警觉的猎犬。
所有人都伏低身体,屏住呼吸。细雨敲打树叶的沙沙声中,隐约夹杂着一种有节奏的“嚓……嚓……”声,像是靴子踩在湿滑落叶和泥地上的声音,还夹杂着低沉的对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秦建国透过杉木的缝隙望去。在朦胧的晨雾和雨丝中,大约七八十米外,有几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林间缓慢移动,呈扇形散开,动作间透着搜索的意味。他们都穿着深色的户外装,其中一人肩上似乎还扛着某种设备。
“‘九鼎’的搜索队。”秦建国心头一紧。对方果然没有因为暴雨而完全停止活动,甚至可能利用雨声掩护,加强了夜间和清晨的搜索。
他们所在的这片杉木林虽然茂密,但并非绝佳的隐蔽处。如果对方继续朝这个方向推进,很快就会发现他们留下的脚印和踩踏痕迹。
“不能退,后面是刚才过的河,没有遮蔽。”老郑迅速判断形势,“向左,那边山坡更陡,有岩石和灌木丛。”
没有犹豫,五人立刻转向左侧,利用林木的掩护,向坡度更陡的山坡上移动。为了减轻声响,他们每一步都踩在岩石裸露处或厚厚的苔藓上,尽量避免踩到枯枝落叶。背负沉重防护箱的三人更是咬紧牙关,控制着身体的平衡和喘息。
搜索队的声音似乎没有立刻跟上来,但也没有远去。对方似乎在那个区域进行着细致的排查。秦建国猜测,他们可能发现了之前赵峰和赵海逃离大仙峰时留下的某些痕迹,或者是在寻找那个塌陷坑的关联路径。
艰难地爬上一段陡坡后,他们躲进了一处由几块巨大滚石形成的天然石窝里。石窝上方有突出的岩檐,勉强可以避雨。大家暂时松了一口气,但都知道这里并非久留之地。
“这样被动躲藏不是办法,”陈知行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汗水,低声道,“他们对这片区域的搜查会越来越严密。我们必须拿到主动权。”
“你想启动那个‘应急遮蔽’功能?”秦建国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对。如果能把龙王山水镜‘藏’起来,至少能打乱他们的计划,为我们争取时间。而且,我父亲笔记里提到过,迷彩系统启动时,可能会影响局部的地磁和微弱振动场,‘九鼎’那些精密探测设备可能会受到干扰甚至误导。”
赵峰咳嗽了两声,虚弱但清晰地说:“我父亲的手稿里也提到过类似的设计,说是在每个水镜的‘镜台’基座附近,都有一个‘隐曜’机关,需要按照特定的地磁读数时辰操作。他当时负责协助安装仙人顶水镜的辅助设备,听周维明先生提起过。”
秦建国迅速权衡。寻找并启动机关,需要冒险回到龙眼潭水镜附近,那里现在很可能已在“九鼎”的重点监控之下。但如果不这么做,水镜暴露在对方眼皮底下,冬至的行动几乎不可能顺利进行。而且,正如陈知行所说,这可能是一个扭转被动局面的机会。
“机关的具体位置和操作方法,笔记里说了吗?”秦建国问陈知行。
陈知行从防水袋里取出他父亲的笔记副本(原件已妥善收藏),就着石窝外晦暗的天光快速翻找。雨点打在笔记本塑料封皮上,啪啪作响。
“在这里……”他指着一页略显潦草的图解和注记,“‘镜台东南七步,巽位石鳞之下,有枢机焉。依地动仪蟾蜍指向,于磁偏角极值时触之,可启‘蜃楼’之效。’旁边还有个小注:‘需以特定频率声波共振辅助,见水文记录卷三。’”
“东南七步,巽位……这是风水方位。”秦建国沉吟,“石鳞……可能指表面有片状纹理的岩石。地动仪蟾蜍指向……这像是某种定向装置。磁偏角极值……是了,地磁场的日变化有极值点,通常在当地时间的正午和子夜附近。特定频率声波……”他看向陈知行,“应该就是暗河谐振频率。”
“对,笔记里提到水文记录卷三有详细记载,那卷资料现在应该在箱子里。”陈知行看向防护箱,随即摇头,“但现在没时间详细查证了。我们只能结合已知的地磁数据和声波频率,尝试激活。而且,必须在正确的时间点——最近的就是今天正午。”
秦建国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清晨五点多。距离正午还有六个多小时。
“从这里到龙眼潭,避开搜索队,最少需要两小时。我们需要提前到达,侦察环境,寻找机关。时间很紧。”秦建国看向众人,“老郑,你带赵峰、李文博、张薇,携带资料先返回营地,做好转移准备。营地可能也不安全了,必要时放弃,向备用地点撤离。我和陈知行去龙眼潭。”
“太危险了,就你们两个人?”老郑反对。
“人多目标大。我和陈知行对地质和机关最熟悉,成功的可能性最大。你们保护资料和赵峰的安全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秦建国语气坚决,“如果正午前我们没有回去,或者你们听到异常的动静,不要等,立刻带着资料和坐标,按备用方案向二号地点转移,设法联系沈教授。”
陈知行默默点头,开始检查随身装备,主要是地质罗盘、声波发生器(一个小型但精密的电子设备,能模拟特定频率的声波)、以及从父亲笔记上撕下的相关几页(已做防水处理)。
老郑知道秦建国决定的事很难改变,而且从战术上看,这确实是最合理的分工。他用力握了握秦建国的手:“小心。正午,等你们消息。”
两队人就在石窝分开了。老郑带着赵峰等三人,沿着更加隐蔽的路线,向营地迂回。秦建国和陈知行则稍作休整,吃了点高热量食物补充体力,然后朝着龙眼潭方向进发。
雨丝细密,山林间雾气氤氲,能见度只有二三十米。这既是掩护,也增加了行进的困难和风险。他们只能依靠罗盘和记忆中的地形,在湿滑的山林中穿行。
一路上,他们格外小心,避开任何可能的小径或开阔地,专挑岩石嶙峋、灌木丛生的难行路段。秦建国将手枪上膛,关掉保险,插在腰侧随手可及的位置。陈知行则不断用罗盘校正方向,同时注意倾听周围的动静。
两个多小时后,他们接近了龙眼潭区域。隔着茂密的树林,已经能听到瀑布跌落深潭的轰鸣声,比往日更加响亮,显然是暴雨增加了水量。
他们没有直接靠近水潭,而是先绕到东南方向的一处高地上,利用望远镜观察。透过雨雾,可以看到龙眼潭瀑布如白练般垂挂,水汽蒸腾。潭边原本他们勘察时留下的简易标记和仪器放置处,现在赫然多了几样东西:两个墨绿色的军用帐篷搭建在离水潭稍远的干燥石台上,帐篷外堆放着一些箱子和设备,用防水布盖着。潭边最佳观测点附近,立着一个三脚架,上面似乎架设着高精度全站仪或者激光测距设备。没有看到人影,可能都在帐篷里避雨,或者在其他位置巡逻。
“守卫比预想的严密。”秦建国低声说,“帐篷的位置选得很好,既能监视水潭大部分区域,又不容易从常规路径靠近。”
“机关在‘镜台东南七步,巽位石鳞之下’。镜台应该就是指水潭边那块最平整、正对瀑布的黑色岩石平台,我们之前推测的水镜光学聚焦点就在那里。”陈知行用望远镜仔细搜索那块平台东南方向的地面,“七步……大约十米左右。那边岩石很多,但‘石鳞’特征……”
他移动着望远镜,忽然定住了。“秦老师,你看那块石头,平台东南角,稍微靠外一点,半埋在上里的那块。”
秦建国调整焦距。陈知行所指的,是一块直径约一米五的扁圆形岩石,表面呈灰褐色,但上面有非常规则的片状剥落痕迹,一层叠着一层,确实很像鱼鳞或龙鳞。岩石大部分被泥土和低矮的蕨类植物覆盖,若非刻意寻找,很容易忽略其特殊纹理。
“像是‘石鳞’。但周围看起来没有人工痕迹,也没有明显的开关或钥匙孔。”秦建国仔细观察。
“可能需要特定的触发条件。‘依地动仪蟾蜍指向’……也许需要先确定方向。”陈知行拿出地质罗盘,开始测量方位。他先确定了那块“镜台”黑色岩石的正南方向(用于天文观测的基准),然后根据“东南七步,巽位”推算。“巽”在八卦中代表东南,但具体角度……古代方位划分与今不同。他尝试着将罗盘指针与岩石、瀑布的方向进行对应测算。
时间一点点流逝。雨势渐渐变得若有若无,山间的雾气却更浓了,像乳白色的牛奶流淌在林木之间。能见度进一步下降,这对隐蔽来说是好事,但对观察和操作却增加了难度。
上午十点左右,秦建国注意到下方帐篷有了动静。三个人从其中一个帐篷里走出来,穿着雨衣,开始检查设备。其中一人拿着对讲机似乎在通话,不时抬头望向四周的山林。另一人走到潭边,用取样器采集水样。第三人则开始操作那台三脚架上的仪器,镜头缓缓转动,似乎在扫描瀑布和潭面。
“他们在做常规监测。”陈知行低声道,“可能是在检测水位、水质或水流的微小变化,试图理解水镜系统的原理。”
“也可能是在寻找开启或干扰系统的方法。”秦建国眉头紧锁。对方的技术力量不容小觑。
两人继续潜伏等待,忍受着湿冷和蚊虫的叮咬。陈知行不断计算着时间,对照罗盘上的磁偏角显示。地磁场的日变化曲线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正午时分,本地的磁偏角将达到一个相对极值点。
十一点。雨终于停了,但雾气未散,天地间一片朦胧。帐篷里的人又出来活动了一次,似乎换班吃饭。
十一点三十分。陈知行碰了碰秦建国的胳膊,指了指罗盘。“磁偏角接近计算极值。时机快到了。我们需要再靠近一些,确保声波发生器能在有效距离内对准那块‘石鳞’。”
他们从高地悄悄下来,利用岩石和树木的掩护,向龙眼潭东南侧迂回。瀑布的轰鸣声掩盖了他们的轻微脚步声。在距离“石鳞”岩石大约三十米的一片茂密杜鹃花丛后,他们停了下来。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到岩石,且有一定遮蔽。
陈知行从背包里取出声波发生器,调整参数。他根据昨晚记录的暗河谐振基频和调制频率,设定了一个复合波形,又参考周维明资料中可能相关的备注,微调了几个参数。“希望能蒙对。”他低声说,语气里有一丝紧张。
秦建国则紧盯着帐篷和巡逻人员的动静。那三个人的注意力似乎主要放在水潭和仪器上,暂时没有向这边巡视的迹象。
十一点五十分。陈知行将声波发生器的一个小型定向喇叭对准“石鳞”方向。他看了一眼罗盘,磁偏角数值正在预期范围内波动。
“准备。”秦建国声音压得极低。
十一点五十五分。陈知行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发生器的启动键。没有声音传出(频率低于或高于人耳听觉范围),但仪器指示灯亮起,显示正常工作。
十一点五十八分。秦建国忽然注意到,那块“石鳞”岩石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反光一闪而过,像是水珠折射光线,但此刻并没有阳光。是错觉吗?
十一点五十九分。陈知行紧盯着罗盘和仪器屏幕。磁偏角数值达到了他计算的峰值点。
“就是现在!”他低喝一声,同时将声波发生器的输出功率调至预设档位。
几乎在同一瞬间,那块“石鳞”岩石发出了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内部机括被触发。紧接着,岩石表面那些“鳞片”状的纹理,似乎微微向内凹陷了分毫,然后整个岩石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地顺时针旋转了约十五度。
没有地动山摇,没有光影变幻。一切发生得寂静而隐秘。
但是,秦建国和陈知行都敏锐地感觉到,周围环境似乎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变化。瀑布的轰鸣声依旧,但音色仿佛有了些许改变,更加低沉浑厚。潭面上蒸腾的水汽,流动的方式似乎也微妙地不同了,变得更加缭绕不定。最明显的是光线——虽然雾气弥漫,但原本应该相对均匀散射的光线,此刻在龙眼潭瀑布和水潭区域,似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折射和漫射,使得那片区域的景物轮廓变得略微模糊、扭曲,仿佛隔着一层晃动的热空气观看,又像是海市蜃楼般不真实。
“成功了……光学迷彩生效了。”陈知行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不是完全隐形,而是利用光线的扭曲和散射,结合水汽环境,制造视觉上的误导和模糊。从远处或特定角度看,水潭和瀑布的景象会失真,甚至可能产生重影,让人难以准确定位和观察‘镜台’关键点。”
几乎在迷彩效果显现的同时,下方帐篷处传来一阵骚动。那几个“九鼎”人员显然注意到了异常。他们聚在一起,指着水潭方向,脸上露出困惑和惊讶的表情。有人拿起对讲机急促地报告,有人赶紧调整三脚架上的仪器进行测量。
“他们发现了。我们该撤了。”秦建国拉了陈知行一把。
陈知行关闭声波发生器,两人迅速而无声地退入更深的灌木丛,沿着来时的隐蔽路线撤离。身后,龙眼潭方向的人声和仪器启动声隐约可闻,但已经被瀑布声和距离掩盖了大半。
他们没有直接返回可能已被监视的营地,而是绕向之前约定的备用汇合点——一个位于山脊背阴处的小型岩洞,比主营地更隐蔽,是进山初期勘察时发现的。
下午一点多,两人抵达备用岩洞。老郑等人已经在此等候,看到他们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赵峰的状态也好了一些,吃过东西补充了热量。
“怎么样?”老郑急切地问。
“机关启动了,效果应该不错,他们发现了异常,但一时半会儿弄不清原因。”秦建国简要说明情况,接过李文博递来的水壶喝了几口。
陈知行则迫不及待地打开防护箱,找出那卷“水文记录卷三”的微缩胶片副本(他们已将所有胶片关键部分用便携阅读器扫描备份)。在便携电脑上快速浏览后,他找到了关于“隐曜”机关声波触发频率的详细记载。
“果然,我设定的参数基本正确,但缺了一个低频谐波,那个谐波是用来稳定迷彩效果的。”陈知行一边记录一边说,“不过即使不完全,迷彩效果也能持续一段时间,足够干扰他们的观测了。”
“干得好。”秦建国赞许道,随即转向老郑,“营地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回去时很小心,发现营地外围有被动红外感应器的痕迹,很隐蔽,但不是我们布设的。”老郑神色凝重,“‘九鼎’的人可能已经摸到附近了。我们没敢进去,直接取了应急物资就转移到这里。主营地里的非核心设备和大部分补给只能放弃了。”
秦建国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中。“沈教授那边有消息吗?”
张薇操作着那台卫星加密通讯器,摇了摇头:“一小时前尝试联系,没有应答。可能沈教授处于静默状态,或者通讯环境不安全。”
一种不安的预感在秦建国心中升起。赵峰逃跑,参数问题暴露,沈墨教授很可能也处于危险之中。
“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秦建国看着洞外依旧浓重的雾气,“‘九鼎’在龙眼潭受挫,一定会加大搜索力度。我们必须尽快前往坐标地点,建立接收点,同时想办法确认沈教授的安危,并通知他单镜模式启动的具体安排。”
“现在就走?大家的体力……”李文博有些担忧地看了看疲惫的众人。
“边走边休息,但不能停。”秦建国语气坚决,“赵峰,坐标地点在地图上的具体位置能确定吗?”
赵峰已经对照带来的详细地形图(上面有他父亲当年的一些手绘标记)研究了很久。“能。坐标指向的地点,在仙人顶东北方向大约十二公里的一条深谷里,当地人叫‘隐兵谷’,据说古代有军队在那里藏匿过。地势非常隐蔽,三面是陡峭崖壁,只有一条狭窄的裂隙可以进入。我父亲的手稿里提到过这个地方,说周维明先生认为那里是‘地气汇聚之所,宜藏精纳锐’。”
“隐兵谷……”秦建国查看地图,那个位置确实极为偏僻,等高线密集,几乎没有常规路径可达。“有把握找到入口吗?”
“我父亲留了路线标记,在地图背面,是用隐形墨水写的,需要火烤才能显现。”赵峰从贴身口袋里取出另一张更陈旧的、纸质发脆的手绘地图,“我之前没敢轻易处理,现在可以试试。”
他们用无烟炉小心地烘烤地图背面。渐渐的,一些淡褐色的线条和符号显现出来,勾勒出一条迂回曲折、穿越险峻地形的路径,最终指向“隐兵谷”的一处特定崖壁位置,旁边标注着一个小符号,像是一把钥匙插进岩缝。
“看来入口也需要特定的方法开启。”陈知行审视着符号。
“到了再说。准备出发,轻装简行,只带必要装备和资料。”秦建国下令。
下午两点,这支疲惫但意志坚定的六人小队,再次踏入迷雾笼罩的山林,向着“隐兵谷”方向进发。他们知道,前方是更艰难的路程,是更隐蔽的敌人,也是八十年前那群先驱者埋藏的最后希望之地。
身后的龙王山主峰,在浓雾中只显出一个朦胧的轮廓。龙眼潭方向,隐约传来一些不寻常的、像是某种高频声波探测设备启动的嗡鸣声,但很快又被山林的风声和远处残余的雷声吞没。
新的角逐,在更深的山谷中,即将展开。而距离冬至望日,又迫近了一天。时间,在雾气中无声流淌,催促着守护者,也逼迫着觊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