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前夜,亚历山大罕见地早早陷入一片近乎肃穆的寂静。
没有往日的孩童嬉闹,没有晚餐后的零星交谈,连巡逻队的脚步声都刻意放得轻缓。
灯火管制提前实施,社区笼罩在厚重而压抑的黑暗里,只有月光勾勒出建筑与围墙沉默的轮廓。
空气粘稠,仿佛吸饱了无形的铅粉,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硝烟将至的冷冽味道。
指挥中心内,最后一场战前会议已经结束。
人员散去,只剩下秦酒和瑞克。
地图被卷起,各种标注符号如同即将被激活的诅咒,暂时隐没在羊皮纸筒中。
桌面上空荡荡,只留下两个冒着微弱热气的金属水杯。
瑞克站在窗边,背对着房间,蓝眼睛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腰侧枪套冰冷的皮革。
他的肩膀线条绷得很紧,那是责任与忧虑共同锻打出的僵硬。
“耶稣的侦查小组”
“还没有新的消息传回。”
瑞克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耶稣和他挑选的精锐,像几滴水融入了北方广袤而危险的墨池。
按照计划,他们应该在数小时前进行一次定时信号回报,但频道里只有沙沙的空白噪音。
秦酒坐在桌旁,双手捧着微烫的杯壁,感受那一点有限的暖意渗入冰凉的指尖。
她的脸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半明半暗,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寂静,“意味着他们没有被发现,没有遭遇无法脱身的战斗。”
“他们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彻底沉默。”
她对耶稣的能力有足够的信心,那个男人如同暗影中的猎豹,敏捷、谨慎且拥有绝佳的生存直觉。
瑞克转过身,目光落在秦酒脸上,试图从那份平静中找出些别的情绪。
紧张?恐惧?哪怕是一丝不确定。
但他看到的只有深潭般的沉静,以及其下涌动着近乎冷酷的决意。
这种绝对的掌控感,有时让他安心,有时却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疏离和不安。
她似乎总是能看到几步之后,甚至几十步之后的棋盘。
而他,有时仍会被眼前的卒子和车马所困。
“秦”
瑞克走近几步,声音低沉,“明天……如果,我是说如果,斩首行动不顺利,或者屠宰场的诱饵出现意外……”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明显。
计划再完美,战场上也充满了不可控的变数,尤其是面对低语者这种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敌人。
秦酒抬起眼,看向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没有如果,瑞克。”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每一个环节都有备用方案,每一个意外都有应对策略。”
“诱饵小组的撤退路线有三条,达里尔和莫尔比任何人都熟悉如何在尸群中穿梭。”
“屠宰场的引爆由尤金和亚伯拉罕双重控制,互不干扰。”
“斩首小队……”
她停顿了一下,“我和米琼恩、泰尔西在一起,肖恩熟悉地形。”
“即使最坏的情况,我们无法一击致命,也会重创其指挥中枢,为正面战场创造绝对优势。”
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瑞克面前,微微仰头看着他。
“你的任务是守住正面,瑞克。”
“用我们准备的一切,把涌入‘屠宰场’的东西,无论是行尸还是披着人皮的疯子,彻底碾碎。”
“不要分心,不要犹豫。”
“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你能守住我们的后背一样。”
她的目光直接而坚定,仿佛要将他心中最后一丝摇摆也烧灼殆尽。
瑞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没有少女的柔软,只有指挥官的铁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疾控中心绝望的爆炸前,她也曾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
那时他还不完全明白这目光的含义,现在他懂了。
那是将性命与信任一同托付,也是要求对方给予同等回应的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躁动的不安被强行压下,转化为更沉凝的力量。
他伸出手,不重重地握了一下秦酒的肩膀,手掌宽厚而有力。
“我会守住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击声,两长一短。
是米琼恩。
秦酒对瑞克点了点头,瑞克松开手,看着她走向门口。
门开了一条缝,米琼恩闪身进来,她依旧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
武士刀稳稳挂在背后,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锐利如常。
“肖恩不见了。”
米琼恩言简意赅,声音压得很低。
秦酒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什么时候?”
“在哪里跟丢的?”
“一小时前,他说要去最后检查一遍个人装备,离开临时装备库。”
“我的人远远跟着,但他在旧火车站西侧的废墟堆里失去了踪迹。”
“那里地形复杂,有很多倒塌的建筑和管道,他似乎很熟悉那里,有意甩掉了尾巴。”
米琼恩的汇报不带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瑞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想干什么?”
“是遇到危险了吗?”
秦酒沉默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
肖恩的异常举动在这个关键时刻,无疑是一根危险的刺。
“他所有的装备都带走了吗?”
秦酒问。
“基本装备都在,包括武器和应急口粮。”
米琼恩答道,“但重型爆破物和特别配给的通讯器留在了库房。”
这说明他并非要彻底叛逃或投入敌方,更像是一次私自行动。
“他知道斩首行动的具体时间和汇合点吗?”
瑞克追问,手已经按上了枪。
“知道大致时间和区域,但精确坐标和备用汇合点只有我们核心几人清楚。”
米琼恩看向秦酒,“要启动预案吗?;”
“将他列为潜在威胁,调整斩首小队编成和路线?”
“不”
秦酒做出了决定,声音冷冽,“按原计划进行。”
她选择赌一把。
赌肖恩以往的情义和想要在她面前证明什么的欲望。
这会驱使他回来,而不是倒向另一边。
瑞克显然对这个决定有些不满,但他看到秦酒眼中不容更改的神色。
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信任她的判断,哪怕这判断伴随着风险。
米琼恩领命,无声地退了出去,重新融入外面的黑暗。
指挥室里又只剩下两人。
战前最后一点平静的时光,也被这个意外的插曲染上了更深的阴影。
“你去休息吧,瑞克。”
秦酒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需要你保持最清醒的头脑和最强的体力。”
瑞克知道她更需要休息,但也明白她此刻不会离开这里。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只留下一句:“你也一样。”
然后转身离开了指挥室。
门轻轻合上。
秦酒独自坐在寂静与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