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设凌乱至极。
瓶瓶罐罐碎落一地。
屋内惟有一家三口,各具惨状。
仍稚气未脱的少年,匍匐昏迷在地,手上还握着一柄长剑,双腿折成扭曲的型状,恐怕是反击不成,被人折断双腿。
床上躺着妇人,衣衫早已被撕得破碎,肌肤大片青淤,双肩都有被妖类啃噬的牙痕。下半身更是腥红一片,血液腥臭源源不断传来,令人不忍直视。
唯一没有任何伤势的中年人,被人用绳索捆住,以布帛封住口鼻,符录镇住丹田,瑟缩在房屋一角,目视妻儿被迫害至此,目眦欲裂。
想来都是牛欢的手笔。
饶是陈瑞笙,见得此等景象,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他回头看向赵诚。
却见赵诚神色似已麻木,自怀内掏出留影石,表情无悲无喜,看不出任何情绪。
我总不能比他都不如!
陈瑞笙不想被人看出心中胆怯,只想把事情办完,办完就走。
索性三步作两步,迅速将唯一清醒的中年男修拖拽至两人面前,解开绳索与布帛。
失了束缚。
那中年男修目露挣扎,强行忍住去照看妻儿的冲动,当即屈膝下跪,就对着两人,死命磕头。
咚!咚!咚!
头骨撞地,声声入耳,他夹着哭腔,苦苦哀求道。
“族兄,求求你放过我们一家。”
“我说,我什么都说……”
陈瑞笙低声叹了一口气,缓缓将他扶起。
“瑞华,你我兄弟一场,不该如此大礼。”
“若你愿意早说,何苦沦落至此!”
不曾想。
一听此言。
陈瑞华神色更为凄怆,竟涕泗横流,表情愈发癫狂起来。
“我说了!我早就说了!”
“那头牛,它,它……根本不听我说的话……”
“它发牛瘟,它耍我,它……”
字字如泣血。
赵诚握着留影石的手不由一紧。
陈瑞笙却摇摇头。
他心中并无太多同情,语气愈发森冷。
“你身为陈家人,一次不忠,就该万劫不复!”
“今日算是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你好好说。说完之后,嫂子孩子,陈家都会替你好好照顾。”
陈瑞笙缓缓将其扶起,见其狼狈不堪,眼中浮现出一抹嫌弃,冷声喝道:
“收拾一下情绪,你如今的模样若被留影石拍下来,恐怕还以为我陈家在逼供。”
“想清楚,仙宗武试之中,你受了谁的好处,见过谁,一五一十都说出来。”
陈瑞华遭此喝骂,便知眼前的族弟与外面那头牛根本就是一丘之貉,心中更是绝望。
如今为刀下鱼肉,他也没得选。
只能听从陈瑞笙的话,强忍着不去看妻儿惨状,不断抹着眼泪,努力让自己的样貌看起来正常些。
至于那个看不清面容的长老和少女,他也只能在心底说一声对不住。
陈瑞华整理好心绪表情,缓缓开口道:
“那日,我遇到了……”
他开口不过几个字的功夫。
异变突起。
一柄长剑自空中急袭而来,破开空气,直奔陈瑞笙而去。
然而下一瞬。
长剑骤然停在半空。
原是赵诚稍微向前一步。
他一手伸出两指,轻轻并拢,便夹住了剑刃,将其定在半空。
几人目光聚焦长剑来处。
原是那匍匐昏迷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然清醒,施展全身馀力,掷出这一长剑。
陈瑞笙见状,摇头冷哼道。
“劣等灵器云风剑,内附一道云风剑诀,乃是百年前族老赐下,没想到小叔传给了你。”
“瑞华,若是你使此剑,我还畏惧三分。”
“如今却让一个外族人,空手入白刃了,可笑!”
陈瑞华眸中闪过一丝痛苦之色,起身躬身,眼看又要屈膝跪地,为其儿子求饶。
耳畔。
却传来儿子咬牙切齿之声:
“爹,别说了!”
“横竖都是死,与他拼命算逑,一家三口,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
“绝不该枉顾恩义,姑负恩人!”
陈瑞华听得此言,脸庞瞬间僵住,既有几分愧疚,也似陷入某种挣扎神色。
见他动摇。
陈瑞笙恐怕再生变故,正要动手让那小子闭嘴。
却见赵诚面无表情摆摆手。
赵诚双指一错。
一柄长剑,瞬间从剑刃开始断裂,断成几截,叮叮当当落地。
这云风剑说是灵器,却恰如陈瑞笙所言,确实劣等。
兵器虽锋利却无法破开赵诚皮肉。
内里暗藏的术法云风剑诀,算是徒有威势,却也奈何不得赵诚的玉骨分毫。
整支长剑。
轻轻一夹,便寸寸断裂成大小不一的剑刃碎片。
赵诚自地上捡起剑柄。
眼中无悲无喜,随意往那少年方向一扔,正中少年后脑,血液飞溅。
咬牙切齿之声瞬间停息,只馀有若游丝的呼吸声。
见得儿子惨状。
陈瑞华仅存的理智当即崩溃,眸中闪过绝望之色,嘴巴开阖,将一切都和盘托出。
留影石幽幽泛着光芒。
将一切话语、画面都记录下来。
满屋之内,只剩下陈瑞华的说话声,一切都顺利进行着。
陈瑞笙却莫名安静下来。
他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突然扭过头看向赵诚,语带讥讽。
“赵师弟,你是把我当做傻子吗?”
“我一年到头都呆在金石馆,对碎物数量最是敏感。”
“云风剑不算剑柄,拢共碎成十二块剑刃,你方才拣过剑柄,地上却只剩下十一块剑刃,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
陈瑞笙蓦然暴跳而起。
掌中出现一柄短匕,一层萤幽绿光复盖匕首之上,显然蓄势已久,急刺向赵诚而来。
此击出其不意。
匕上还附有剧毒。
你能双指接下云风剑,能挡住此匕?
就算能挡住此匕,恐怕也挡不住匕上剧毒!
既然想用断剑偷袭于我,那你便去死吧。
陈瑞笙心中冷笑不止。
抬首望去,赵诚却没有丝毫慌乱神色。
赵诚默运术法心决。
眼中一切景象,蓦然化作黑白二色,所有动作被放慢数百倍,场间每一个细节,纤毫毕现。
急袭而来的陈瑞笙身上,闪铄着无数个代表着弱点的光点。
果然。
一个人在自以为看穿一切,最志得意满之时,便是弱点最多的时候。
如今的陈瑞笙,堂堂练气四层修士,身上闪铄的光点,比赵诚屋舍内那块青石都多。
不堪一击!
赵诚不再尤豫,掌中暗藏的断剑剑刃,脱手而出。
飞叶摘花!
剑刃寒光闪铄,映出他一双冷漠至极的眼眸,直袭陈瑞笙握匕之手的臂膀而去。
“噗呲!”
剑刃嵌入骨骼,陈瑞笙吃疼,闷哼一声,身形动作一窒,心中却喜不自胜。
残片唯一,赵诚只此一击而已。
接下来就是任他宰割的废物!
陈瑞笙不顾剧痛,再袭而来,宁可以伤换死,以完全少主嘱托。
他脖颈处、喉咙间莫名感觉到一阵凉意。
陈瑞笙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低头一看,却见另一截断剑剑刃,正中他的喉头。
“咯……咔……”
他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弥留之际。
只听得赵诚一声低叹。
“剑断时,地上是十二剑刃残片没错。”
“但我两指之间,还有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