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魁梧的黑影扛着数口沉重的木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过京城的重重关卡。他们的动作看似笨重,实则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巡逻兵丁的视野死角,最终,在一处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的院落之外停下了脚步。
院门上方的牌匾,在风灯的摇曳下,映出三个古朴大字——“天工院”。
典韦与许褚摘下脸上的鬼面具,露出两张棱角分明的悍勇面庞。二人对视一眼,将此行从江南商会秘密据点缴获的十几具“破甲连弩”交给了早已等候在此的禁军,随即没有一句废话,转身便重新没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院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外面的寒夜还要凝重、肃杀。
工部尚书鲁班与特聘宗师墨翟亲自上前,鲁班挥手让学徒用撬棍撬开其中一口木箱,当那结构精巧,散发着金属与桐油混合冷光的连弩出现在眼前时,鲁班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几乎是抢步上前,颤抖着手,将那冰冷的弩机拿起。他的目光没有看弩臂,也没有看箭槽,而是死死地锁定在弩机核心处一个极其微小、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卯榫结构上。
那是他鲁班一脉失传数百年的“天工七秘”之一的“蜂巢扣”!
一股被无知后辈窃取了先祖智慧的滔天怒火,瞬间冲上他的天灵盖!但仅仅数息之后,这股怒火便被一种更为极致的,属于顶尖匠师的专业与不屑所取代。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稳定如山的手指,在那精巧的结构上轻轻一拨、一按、一捻。
“咔哒。”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一个看似天衣无缝的部件,竟出现了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卡顿。
“沐猴而冠,照猫画虎!”鲁班发出一声冷哼,声音里满是宗师的鄙夷与不屑,“得了其形,未得其神!为求威力,强行堆砌结构,却不知过刚易折的道理!内里应力紊乱,机簧损耗是寻常强弩的十倍以上,不出百发,此弩必因机件崩碎而自废!此乃舍本逐末,死路一条!”
一旁的墨翟则始终平静地看着,他拿起另一具连弩,不言不语,双手犹如最精密的仪器,拆、卸、拧、转,如庖丁解牛般行云流水。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将那令无数工匠望而生畏的复杂弩机,拆解成数百个细碎的零件,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宽大的桌案上。
一日一夜,天工院的灯火未曾熄灭。
当朱平安再次踏入这里时,迎接他的,是一架全新的,与那“破甲连弩”外形截然不同,却散发着更加纯粹杀意的战争机器。
它的结构更加简洁流畅,通体闪烁着冷峻的乌光。取消了所有冗余的装饰与构件,每一个零件,每一寸线条的存在,都只为了一个目的——高效地杀戮。
“陛下,”鲁班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再造乾坤的自豪与激动,“此弩经我与墨子先生联手改良,结构简化三成,射程与威力却反增三成!所有核心部件,皆可模块化独立拆换,便于大规模生产,更利于战场之上,三息之内快速维修!”
朱平安看着这架充满了暴力美学的杀戮机器,眼中精光大盛,伸手抚过冰冷的弩身,仿佛在抚摸一头即将出笼的洪荒猛兽。
“此弩一出,当如暴风过境,风卷残云!便将其命名为……‘暴风一型’!”
“好一个‘暴风一型’!”朱平安当即下令,“天工院不计成本,全力生产!朕要让那支新编的‘伪蝎’部队,在最短时间内,人手一具!朕要用他们引以为傲的‘天蝎’,回敬他们!”
随即,他话锋一转,一道更深的密令,自他口中发出,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刺骨的寒霜。
“同时,解析并针对‘天工七秘’的所有弱点,给朕研发一种,专门用于破坏其机关结构的‘锁龙钉’。朕要让他们的所谓神兵,在朕的精锐面前,变成一堆昂贵的废铁!”
与此同时,京城的商战,已然进入了刺刀见红的白热化阶段。
江南商会因朱平安不计成本、近乎疯狂的抛售,利润大幅缩水,资金链岌岌可危。钱会长那张曾经写满嚣张的肥胖脸上,如今只剩下急躁、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一封用火漆加急的信件,被送到了皇家书院的工地上。信中不再有任何怀柔与许诺,只有一道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最后通牒。
——大考之日,必须率领学子叩阙闹事,将动静闹到最大!否则,你在乡下的父母族人,后果自负!
林旭看着信,彻夜未眠。
他枯坐在冰冷的工棚里,一边是商会许诺的功名与背后血淋淋的威胁,一边是皇帝那日振聋发聩、直击灵魂的诛心之言。他的脑海里,圣贤书与皇帝的“实学”在交战,家人的安危与自己的道义在撕扯。
天亮时分,他通红的双眼终于恢复了清明,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理会商会的最后通牒,而是当着所有学子的面,将自己关在工棚中数日,呕心沥血写就的一篇文章,郑重地贴在了工地的布告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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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赫然是——《辨道》。
“商会欲以我等为刀,乱陛下新政,此非卫道,乃为一己之私欲!”
“陛下欲开民智,行实学,或有操切冒进之处,然其心为公,其志为国!”
“我等读书人,当明辨是非,不为外物所胁!旭不才,愿以笔为剑,于大考之日,与陛下的‘奇技淫巧’,与天下实学之士,在考场上堂堂正正,一较高下!若旭之文章能胜,则圣人之道不灭!若败,则旭心悦诚服,投身实学,为新朝效死!”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江南商会。
“啪!”一声脆响,钱会长将手中把玩的最心爱的宜兴紫砂壶,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反了!都反了!一个穷酸书生,一个靠我们施舍才能读书的贱骨头,竟也敢跟本会叫板!”他气得浑身肥肉乱颤,双眼因充血而变得赤红,面目狰狞,对着身后的黑衣密探,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声音怨毒得如同从九幽地狱传来。
“笔既然不听话,那就用血,来给他们洗一洗笔!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剑!”
京杭大运河,月色如练,水波浩渺。
一支由数十艘大型漕运货船组成的庞大船队,正借着夜色与顺风,浩浩荡荡,一路南下。
船上运送的,并非寻常的丝绸货物,甲板之下,船舱之中,坐满了人。
那是镇南将军李朔麾下,那三万边军将士的家眷,共计十余万口!
船舱里,一位位饱经风霜的妇人,正抱着自己的孩子,憧憬地聊着天。她们的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希望。皇帝的恩旨已经下达,她们将在富庶的江南,获得崭新的土地、宽敞的家园,再也不用在贫瘠的边关担惊受怕。
这份恩典,便是朱平安送往江南,那份真正的“重礼”!他要用最实在的利益,将这支百战边军的军心,彻底、永远地攥在自己手里!
商会庞大的情报网,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几乎在船队离港的同一时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这支特殊船队的动向。
一个疯狂而又恶毒到极致的计划,在钱会长的脑中,瞬间成型。
——联合盘踞在运河之上,连官府都头疼不已的水匪“乌龙帮”,在航道最险峻的地段“乌龙峡”,劫持这支满载妇孺的船队!
夜,愈发深了。
毫无防备的家眷船队,在船夫们悠长的号子声中,缓缓驶入了那段如同远古巨兽之口的,两岸峭壁高耸入云、水流湍急的乌龙峡。
峡谷两侧的黑暗之中,数千名手持利刃的匪徒与商会私兵,早已潜伏多时。他们如同俯瞰羊圈的饿狼,眼中闪烁着贪婪、嗜血与残忍的光芒。
匪首“乌龙王”是个独眼龙,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脸上那道从眼眶延伸到嘴角的刀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微笑。
“都说新皇仁慈,想收拢军心?好啊!今天,老子就用这十万妇孺的血,染红他朱平安的龙袍,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