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扒手,还有镇上载闻中近期突然增多的其他小偷小摸……
我怀疑,长期接触这些窃取行为发生的环境,或者被那些小东西‘光顾’过的人,其自身的某些欲望可能会被无形中放大、催化,甚至产生某种轻微的成瘾性,导致他们也忍不住开始模仿性地偷窃。”
“这就是超凡污染,精神层面的‘感染’。”
“那被污染的人有可能会成为超凡者吗?”赫恩对此发出疑问。
“不,除非是被注射高强度的模因病毒,或者被某些邪神直接转化,一般人只是接受轻微的超凡污染并不会成为超凡者。
比起普通人突然成为超凡者,你还不如担心他们的行为变得越发怪异最终会不会沦为超凡生物。”
“原来如此。”赫恩点了点脑袋,静待克伦特继续向下分析。
这个侦探懂的远比自己多,借他只口知晓一些超凡知识也不失为乐趣。
此时此刻的克伦特还不知道赫恩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移动知识库,仍旧沉浸在推理中,这或许也就是侦探模因带来的特质,人们往往避免不了来自模因的驱动,克伦特当然也一样。
“那个超凡者或许并非有意将盗窃瘾传播,但这很可能就是他能力衍生的副作用,或者……干脆就是他目的的一部分。”
赫恩仍旧安静听着,眼神专注,显然在快速消化和思考克伦特的分析。
“这解释了许多矛盾点,”他缓缓道,“为什么失窃物品如此锁碎且看似无价值,为什么痕迹难以捕捉,为什么连神父的常规手段无效,以及镇民行为的异常变化。
不过,一个超凡者,花费长达三个月的时间,在一个小镇进行如此持续、密集却又目标‘锁碎’的窃取活动,这行为模式本身就很古怪。
一般而言,超凡者即便需要特定材料或进行某种仪式,也会力求高效、隐蔽,不会这样长期‘滞留’并让事态扩散到引起普通官方注意的程度——
除非他不在乎,他不能离开,也许这样的过程本身,对他而言就是必须的。”
克伦特微微颔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尽管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没错!当你发现一个超凡者的行为举止在某一时期内显得如此执着、古怪,并且明显不符合常理的利益驱动或隐蔽原则时,通常就只剩下几种可能性:
他在进行某种必须就地完成、无法移动的‘固定仪式’;他在‘喂养’或者‘培育’某种东西,而这个过程需要持续稳定的‘投入’;
又或者……”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向赫恩,似乎想听听他的结论。
赫恩迎上他的目光,碧绿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深邃,平静地吐出了那个在超凡世界堪称常识的推论。
“他在进行特定模因阶段的‘演绎’,并且已经进入了关键时期,无法中断,甚至……无法完全控制演绎过程带来的某些‘外溢效应’。
他需要这些持续发生的、符合其模因内核的‘窃取’行为,来打磨自身灵性,完成向下一阶段的晋升。”
总结起来就是。
“他在进行模因演绎。”
“对了。”
克伦特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近乎“孺子可教”的细微松动,他点了点头,重新点燃了那几乎熄灭的烟斗,深深吸了一口。“看,基本的推理框架,其实没什么神秘的难度。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剩下的不管多离奇,往往就是答案。”
克伦特第一次发现了执灯人成员的好处,至少他们足够聪明也听得懂人话,不象某些白痴一样的搭档只会拖人后腿,这也是克伦特这么些年来一直坚持独行的理由。
但现在旁边有一个帮忙分析的人,这感觉似乎也不错。
“现在的问题就是……”
他的目光扫过车窗外渐浓的夜色,以及远处格拉底镇星星点点亮起的灯火,声音低沉下去:“我们该怎么把这个藏头露尾、正在‘晋升’关键期的家伙从他的老鼠洞里揪出来。
“还有,我们怎么处理掉那些烦人的、到处偷东西的小玩意儿,以及解决它们可能造成的后续影响。”
侦探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车厢内盘旋,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冷硬质感的平静:“毕竟,眈误了我的车,偷了我的表,还害得我不得不听这么一长串蠢到炸的故事……这笔帐,总得有人来结清楚。”
“我一定要把他打成沫子。”
最后的最后,分析了这么多,这恐怕才是克伦特的真实目的。
赫恩也忍不住苦笑一声,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自己皮肤上的蠕动弧度,别西卜似乎对那些无形的超凡生物很感兴趣,而赫恩则隐约察觉到这一次盗窃者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
对方很明显是冲着他们而来,而且不想让他们离开。
更准确地来讲,不想让赫恩离开。
这可就很有趣了。
“为了更快地抓捕到那名超凡者,我们或许需要分开行动。”
克伦特默默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把枪,并飞快地为其填充子弹,这种特制的子弹内部装有一些针对模因的药剂,毕竟从本质上来讲,超凡者就是模因病毒的感染者。
既然是病毒,自然也会存在着针对这类病毒的药物。
只是针对有时并不意味着治愈,没有人清楚该如何彻底将一个人体内的模因污染根除,但有些药物却可以让其模因污染加剧,变得痛不欲生。
听到克伦特的话,赫恩也有些兴奋:“我可以单独行动了吗?”
“想什么呢,你现在可是罪犯身份,我和你一组,其他人每三人一组,我们分头查找目标的线索,遇到问题马上集合。”
克伦特给了赫恩一个白眼,同时,他也发现赫恩的手腕上出现了渗血的裂口,那裂口正在“嘎吱嘎吱”地啃食着金属手铐。
那裂口极其细微,起初只是皮肤与冰冷金属摩擦处的一线红痕,但在克伦特锐利的目光聚焦下的红痕仿佛又活了过来,其边缘如同被无形的手指轻轻撕开,缓缓渗出暗红近黑的粘稠血珠。
更诡异的是,渗血处皮肉的纹理正在发生肉眼几不可察的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无形的嘴在金属表面啃噬。
那“嘎吱”声微弱到几乎被夜晚的微风吹散,却异常清淅地在克伦特耳中勾勒出一种令人牙酸的、物质被缓慢侵蚀的质感。
而所有渗出的血,无论多少,在脱离皮肤、甚至尚未形成完整血珠的刹那,就凭空消失了。
没有滴落,没有蒸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被一个紧贴皮肤、贪婪无比的隐形之物瞬间舔舐干净。
若非那些持续存在的细微裂口和那几乎属于听觉幻觉的摩擦声,这一幕简直象是光影交错造成的错觉,或是精神过度紧张下的臆想。
“你身上的情况……还真是越来越怪了。”
克伦特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但眼神里并没有普通人面对未知诡异时应有的惊惧或厌恶,更多的是一种职业性的、近乎冷漠的审视和记录。
就象博物学家在观察一种从未见过的昆虫的进食方式。他迅速评估了这现象的可能威胁等级——
目前看来仅限于赫恩自身,且似乎受控(或者说,至少没有表现出攻击外界的倾向)——然后便移开了目光。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处理格拉底镇的麻烦。
他转向那些一直沉默伫立、像背景板一样的造物会护卫。
这些训练有素但显然对眼前超自然事件缺乏直接应对经验的汉子们,正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眼神里的紧张和茫然显而易见。
克伦特需要把他们变成有效的搜索单元,而不是一群不知所措的累赘。
“听好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瞬间吸引了所有护卫的注意力,“现在情况有变。
目标从单纯押送变为临时处置本地异常事件。我是现场最高负责人,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他语速很快,条理清淅:“你们六个人,两人一组,分成三组。
a组,负责镇东区,重点是那个乞丐最初出现和死亡局域附近的所有巷子、废弃建筑、下水道入口,留意是否有异常的‘干净’角落,或者残留的、非自然的‘缺失感’。
b组,镇中心集市和商铺密集区,询问店主最近失窃物品的详细特征、失窃时的确切感觉,注意那些表现过于紧张、或相反、表现出不合常理‘兴奋’的居民。
c组,环绕镇子外围,尤其是垃圾堆放处、坟地、树林边缘,查找任何不自然的物质腐败、或小动物异常聚集、死亡的迹象。”
他停顿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记住,你们的任务是‘观察’和‘标记’,不是‘交战’。
如果发现任何可疑迹象、听到异常动静、或者感觉到无法解释的‘被注视感’、‘物品移动感’,立刻撤退到安全距离,用这个发出信号。”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不起眼的金属小管,分发给各组组长:“拉开保险,朝天空扔,它会发出特定频率的闪光和尖锐蜂鸣,我们能定位。严禁单独行动,严禁深入不明局域,严禁尝试抓捕任何‘看不见的东西’。明白了吗?”
护卫们接过信号管,用力点头,脸上的茫然被具体的任务驱散了些许。“明白,罗耶先生!”
“现在,出发。保持警剔。”克伦特挥了挥手。
三组护卫迅速散开,按照指示的方位,沉默而迅速地融入格拉底镇夜晚的阴影中,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
确认最后一名护卫的身影也消失在拐角后,克伦特才重新将注意力转回赫恩身上。
他盯着赫恩看了两秒,忽然一言不发地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造型精巧、泛着冷光的万能钥匙——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某种专门应对复杂锁具和高强度镣铐的开锁工具。
他没做任何解释,动作干脆利落,只听“咔哒”几声轻响,那副一直禁锢着赫恩双手、刻有抑制符文的手铐,应声而开。
金属镣铐掉落在车厢地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赫恩的手腕骤然一轻,皮肤上那些细微的、正在“啃噬”的裂口,几乎在脱离金属接触的瞬间就停止了蠕动,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合、消失,只留下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印痕,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
赫恩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抬起头,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看向克伦特。这个举动可不在常规的“押送”或“临时合作”流程里。
克伦特却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检查自己随身携带的其他装备——
几枚不同用途的烟雾弹、一把匕首、一小卷坚韧的钢丝、还有一些用油纸包裹、气味奇怪的粉末。
他的声音传来,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这样方便行事,戴着那东西,真遇到情况你连躲都躲不利索,还得我分心照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当然,如果你想试试现在逃跑,我也不介意活动一下筋骨。”
赫恩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做出任何可能引发误会的动作,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了解。”
然后,这位青年弯腰捡起地上的镣铐这个动作让克伦特侧目——在手里掂了掂,似乎在感受其重量和材质,随后便将其随意地放在了口袋中。
“那就……合作愉快,大侦探,接下来需要我做什么?”
克伦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最后一件小工具塞进靴侧的暗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跟着,看着,需要的时候提供你的‘专业见解’。
还有,你别乱碰东西,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没人要’的小玩意。”
“也不能再偷我的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