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生眯起眼睛,前方天地失色,只有一片混沌的昏黄。风不是吹来的,是砸过来的,裹挟着沙砾,抽在脸上,生疼。远飞鸡发出不安的咕噜声,翅膀扑扇着,在这狂暴的风沙中也显得笨拙而无力。
“别哈哈了!前面飞沙走石的,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的声音穿透风啸,带着被砂石摩擦过的沙哑和不易察觉的紧绷。
话音未落,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猛地从头顶压下,仿佛苍穹裂开了一道口子,要将下方的一切生灵吞噬殆尽。朱生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反应,足尖在远飞鸡背脊上重重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向下激射,甫一触地,便立刻伏低,掌心按向灼热的砂石。无形的蛛丝自他指尖迸发,锐利如针,瞬间钻入地下数十丈深处,疯狂交织,结成一张坚韧的巨网,将他牢牢锚定在这片动荡的大地上。
他抬头,只见远处天际那原本弥漫的黑烟骤然沸腾,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搅动、压缩。烟雾不再散乱,它们凝聚、塑形,翻滚间竟化作一条狰狞的黑色巨龙!龙首昂然,獠牙毕现,庞大的身躯完全由浓烟构成,却散发着金属般的冰冷光泽。它张开吞噬万物的大口,对准了朱生的方向,悍然冲来。速度之快,超越了目光所能捕捉的极限,所过之处,沙尘、碎石,乃至光线都仿佛被那黑暗吞噬,只留下空气被强行撕裂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尖啸。
劲风扑面,带着死亡的气息。朱生瞳孔骤缩,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动作——他猛地甩臂,又一道蛛丝激射而出,精准地缠住侧前方一块半埋于沙中的嶙峋黑岩。借力一荡,身形如秋千般划出一道急促的弧线,堪堪在龙首噬咬而至的前一瞬,重重落回地面。双脚陷入沙土半尺,震得气血翻涌。
几乎就在他站稳的同一刻,一声凄厉至极的啼鸣撕裂长空!那是他刚刚用魔识解开束缚,准备返回雪域冰原的远飞鸡。这可怜的畜生甚至没能多扑腾一下翅膀,就被那烟尘凝聚的黑龙一口吞没。几根残羽在混乱的气流中打着旋儿飘落,随即也被黑暗吞噬,不留丝毫痕迹。方才还承载他飞渡荒漠的伙伴,就此湮灭。
炉石神城那巍峨的轮廓己在天边隐约可见,然而坐骑瞬间殒命。朱生脸色沉凝如水,盯着那缓缓散开、重新化作寻常黑烟的能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这是什么怪物?别说它也是神族的东西?”
“是神鸦,由神烟孕育的灵物。火神圣堂的乌鸦首领,你见过,便是其中一种。”赤柱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褪去了往日的散漫,透出罕见的凝重,“但这并非普通神鸦,是独眼龙的招牌神技——‘擒龙’!他能驾驭神烟,拟态黑龙,吞噬一切敢于靠近炉石神城百里内空域的生灵。方才你那坐骑,便是被这神烟的吞噬法则彻底化去了。”
一股冰凉的愕然沿着朱生的脊椎爬升。他稳住微微有些发颤的呼吸:“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差点步了那远飞鸡的后尘!”
“我昔日位列三阶神将,出入青冥,何曾需要步行入城?”赤柱的语气里混杂着一丝自嘲与理所当然的倨傲,“习惯使然,忘了你这‘低阶修士’还得守这地面上的规矩。”
“我见过乌鸦,但不是这样子的!这哪里像乌鸦,分明就是一条灭世黑龙!”朱生的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黑龙消散的方向,视觉残留中的狰狞影像挥之不去。
魔识之海内,赤柱虚影浮现,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淡然:“神技形态,存乎一心。独眼龙精擅操弄神烟,将这神鸦之力转化为‘擒龙’之形,不足为奇。”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被岁月打磨过的落寞,“现在,你可明白神族为何对魔族斩尽杀绝了?皆因尔等这等‘怪胎’——旁人需千锤百炼,耗费数百年寒暑方能练就的神技,你们魔族只需吞噬对方,便能掠取其大半,乃至全部精髓。看看你,短短数日,便从一阶魔灵跃升至九阶,更跨越大境,成就一阶魔将。这般骇人听闻的进境,放眼整个神界,也称得上凤毛麟角。想当年,我从一阶神灵攀至九阶,整整耗费六百年光阴,其间险死还生,几度陨落!”
朱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触感是人类皮肤的温热,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螯肢的坚硬幻觉。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带着自嘲:“魔族?就算我想认,如今这般,也不过是条最低等的魔虫罢了,何德何能配得上如此‘殊荣’?”
“最低等的魔虫?”赤柱嗤笑,声音里满是“你小子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味,“融合了幽魅的魔虫,翻遍神界也找不出第二条!若将你丢上神族交易场,底价便是十万神格!抵得上一件帝阶神器!”
“被您这么一说,我倒是觉得自己浑身金光闪闪,价值连城了。”朱生轻笑,抬起双手仔细端详。如今这双手掌与人类无异,指节分明,只是掌心处,两道淡紫色的火焰印记若隐若现,仿佛皮肤下流淌着不灭的魔火,“对了,我还有这对‘神器’(他指的是由双螯融合神力所化之手)。您老如今,算是几阶神器?”
“一阶。”赤柱的回答干脆利落,隐隐带着不甘,“若非独眼龙当年横加破坏,阻我于祭坛完成最终炼化,我本可荣耀晋升三阶神器。”他话锋一转,开始普及神族常识,“神族等阶,自下而上为神灵、神兵、神将、神王、神皇、神帝,每境分九阶。神灵陨落,可荣耀化为神光,阶位越高,神光越盛;神将及以上,陨落则有几率荣耀化为神器。普通神将对应普通神器,一阶神将化一阶神器,以此类推。至于神王境,则可化为王品神器,九阶神王对应九阶王品,那才是真正能撼动寰宇的至宝。”
一番话听得朱生心头火热,仿佛有无数珍宝在眼前晃动。他摩挲着掌心,那紫火印记微微发烫:“听您这么一说,这不把独眼龙烤了吃,实在难消我心头之恨!不仅夺我坐骑,还毁您前程,断我财路!”
“切莫小觑了独眼龙。”赤柱语气陡然严肃,提醒道,“他本名赤飞天,虽只是一阶神将,战力却强横无匹。当年曾独闯毒龙潭,以重伤一目的代价,硬生生格杀了一头西阶龙将级别的毒龙!‘独眼龙’这诨号,便是由此而来。他能得神律堂重用,靠的可不是溜须拍马。”
朱生目光微凝,将这份提醒刻入心底。两人神念交流间,脚步未停,己悄然行至炉石神城那巨大的城门之下。城门守卫森严,身着亮银铠甲的的神族士兵如同雕塑,冷漠地审视着每一个入城者,收取着入城所需的灵珠。朱生不敢造次,瞅准一队修士缴纳费用时产生的短暂混乱,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边缘,借着身形掩护,如同滴水入海,顺利混入了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