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根见他不说话,心说他肯定是感动了,于是又道:
“二郎,叔不瞒你,叔的孩子都十五哩,他还没娶媳妇,这妞叔打算是自己娶回来的。
“可是,你爹以前和俺关系可好哩,俺不能看着你老李家绝种啊,今晚你们就成亲吧,啊?”
李秋还是不说话,沉默倒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
张叔只当他是默认了,因为这孩子压根就不会怎么说话,说话没有头绪,还结巴,赶忙笑道:“就这样吧,俺是见证人,今晚你们就算成亲了,留个种,你们干说说话吧。”
“喔,对,差点忘了,这油你给拿去点上,屋里黑漆漆的,别磕着碰着。”
说完,张老根转身走了,还顺手把破木门给带上。
屋子里顿时陷入寂静中。
昏暗的油灯,噼啪作响,映着两个同样茫然无措的年轻人。
李秋看着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新娘”,张了张嘴,干涩地挤出几个字:“你你叫什么名字?”
对方身子一颤,声音细若蚊蚋:“丫蛋。”
鸭蛋?
怎么会叫这个名字!
好土啊!!!
不会是小名吧,自己的小名就叫二郎。
“你没有名字?”
“女娃哪有名字哩。”
也是,普通女娃哪有名字。
就李秋这个名字,还是当初他老爹找大伯父借了点粮食,去找镇上一个白胡子老登求来的。
听说那天立秋,白胡子老登就取了个秋字,叫李秋。
当时老爹在回家的路上还愤愤不平,说这名字不孬,但又有点不值当,要早知道今儿个立秋,老子自己就给取了,那遭温的老登不地道。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
李秋深吸一口气。
走到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一点己经变成白面糊糊的食物盛到碗里,递过去:“饿了吧?吃点东西。”
丫蛋猛地抬头,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畏惧。
看着那碗糊糊,又看看李秋,双手捏着衣角,不敢接。
她是外乡人,不是本地人,所以对李秋这人不熟悉。
来的时候张叔也没和他说过这个人的脾气。
“吃吧。”
李秋把碗塞进她手里,“你这肚子像打雷一样,忍着不难受?”
“赶紧吃,吃完再喝点水,就这样就不是很饿。”
对方沉默了一会,把手中的碗递给李秋,走到灶台端起黑糊糊说道:“我…我吃这就行了,你吃白面糊糊。”
李秋疑惑问道,“为啥?”
“你…是男人。”
她很认真的说道:“吃白面糊糊,有力气。”
突然,李秋笑了。
又是一阵心软,声音温柔,“我吃过了,这白面糊糊是给你吃的,没听见张老根说吗?今儿咱们成亲,成亲就要吃好的,所以,你赶紧吃。”
对方还有点犹豫。
这么好的白面糊糊,他,他居然不吃…说是要给我吃。
这可是白面啊!
爹到死都心心念念的白面。
李秋顿时唬着脸说道:“赶紧吃,不许剩,不然我就不要你。”
一听这话,对方身子一个哆嗦。
好不容易有个家,当然要捉住机会。
就像是犯了滔天大错一般,赶紧端过白面糊糊,大口的吃着。
香,真的好香!!
己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吃着白面了。
自从爹死后,她几乎都吃野菜,树皮…
捧着碗,悄悄地看着李秋,眼眶突然就红了,大颗的眼泪掉进碗里。
随即赶紧低下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看她这副模样,李秋心里堵得难受,别开眼不去看她。
“吃…吃完啦!”
“嗯”
李秋满意的点点头,“吃饱没?”
“饱了。”
说着,她突然抬头,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抽泣的表情:“你,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我…我没家哩。”
其实李秋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他压根没想着让对方留下。
可是对方这么一说,又扫视了眼自家这间房子,沉默了。
她都没家,我这儿好歹能够遮风挡雨不是。
“你知道我即将要参军吗?”
李秋正色问道,有些话得给对方说清楚。
“知道,张,张叔说过。”
丫蛋垂下头回应。
“我这一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李秋说着,指了指这间屋子,“这儿就留给你,至于你以后想走还是想留,都依你,你自己看着办。”
“另外家里还有两三亩地,你可以耕种,如果以后你找到一个好人家,地你就给我伯母一家,你自己走就是了。”
对方沉默,接着犹豫着点点头,又摇头,“我会种地,我不走,我不卖。”
李秋笑道:“行,随便你,反正有些事得说清楚。”
“以后的世道,会比现在要好点,起码战火是烧不到这儿来了,能种地,就饿不死。”
“咱俩这种算不上夫妻,所以你以后大可以重新找个人家。”
她不明白,都结婚了,怎么就算不上夫妻。
不过,她不敢问。
李秋继续道:“鸭蛋?”
说着,呵呵一笑,“嗯说实话,你这名字忒土了,干脆给你取个名吧,你姓云,对吧?”
对方疑惑,点点头。
“干脆,你以后就叫云烟。”
“云烟…”
丫蛋小声呢喃,最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我有名字了,我叫云烟”
这一夜,李秋失眠,靠着土墙坐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