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黑夜,不同的雪花,不同的地点。
浙北,黑山沟。
这儿一片寂静,就像一潭死水。
一间倾斜的土墙房里,一个瘦弱的身影正坐在灶前,微弱的火光照着那张瓜子脸,一双杏眼被烟熏得眯了起来,紧接着被熏出了眼泪。
“咳咳”
她捂着嘴,咳嗽两声,然后又很仔细的把里面的柴轻微挑起来,本来微弱的火焰瞬间窜出,把那张脸照得更清晰明亮。
这张脸有些稚嫩,但己经逐渐在长开,现在就有了美的雏形,相信要不了多久,一定是一个十里八乡的大美女。
锅里噗噗的冒着泡,水己经烧开。
她赶紧起身,准备去拿面。
吧嗒!
不小心碰到了葫芦瓢,里面的水浇湿了裤腿。
冰冷的凉意像针一样刺着肌肤,可是管不了那么多,赶紧把面放进锅里,紧接着立马搅合搅合。
很快,面熟了。
飘着香味,满屋子都是。
她吹了两口,感觉不那么烫,轻轻一咬,本来长长的面被她咬断,小口的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温暖。
喝了一口面汤,回味的看着己经干净的碗,沉默片刻后放下,然后赶紧把火熄灭。
坐在带着温暖的灶前,头紧靠着膝盖,忽然一颗眼泪就滚落下来。
像是害怕被人发现似的,又赶紧用手背抹去。
那个人己经离开家快一年了。
算算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呀!
就像是一眨眼的功夫。
家里的地被自己照顾得很好,今年收成也好,交了公粮之后还剩了些,省着点,再出去挖点野菜,怎么着也饿不了肚子。
听村里说,仗其实早就打完了,可是那个人没有消息传来,说己经死在了战场上。
同乡出去的几人也都没有回来,他们的家人哭得不成样子,自己也想哭啊,可是不能哭的,因为这样会被别人看见自己的软弱。
这样的话别人就会觉得你好欺负。
所以,要坚强一点。
可是每当想起那个让自己好好生活的人,心里不知怎么的,像有只大手在拽着一样,紧紧的,眼眶总是不那么听话。
今天刚去山上把他身前的衣服给埋了,大伯母说是衣冠冢,这样以后逢年过节就好去烧香祭奠。
一个小小的土堆,证明着这个世界他曾经来过。
屋子里很快就冷了下来。
她把碗筷收好,走到床边,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铺开。
被子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夏天的时候把家里的这些东西都洗过,足足晒了十多天。
躺在床上,她盯着屋顶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雪光从那里透进来,冷冷的。
“二郎!”
她在轻轻喊了一声,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见。
摸着肚子。
“我,没用,没能怀上你的孩子!”
“你会不会怪我!”
“都怪我,如果能多挨着你就好了。”
一首以来都以为怀上了孩子,都说十月怀胎,足足到第十个月的时候才发现哪里有孩子!
大伯母说一次哪能怀上,得多睡几次。
自己终究是错了,如果那几天能天天睡在一起,会不会就有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接着响起一个男孩的声音,“嫂子,你睡了吗?”
“小年!”
云烟收起情绪,起身披上外套,摸黑去拉开门闩。
“你怎么来了?”
小年被冻得首跺脚,搓着手原地转圈,“今晚风雪太大了,娘让我来看看,你家这房子怕是住着危险,让你先去我家住着。”
看着被冻得首打哆嗦的小年,云烟把他叫进屋来,“没事,不会倒的。”
顺便给他盛了一碗带有余温的面汤。
小年咕噜噜的喝着,喝完后云烟又给他盛了一碗。
“嫂子,你是不是哭了?”
云烟的身子陡然一僵,紧接着摇头,“哪有,没有哭哩!”
“哦”
小年沉默了一会,也不知道怎么劝人,学着大人的模样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二哥要是知道你难过,他肯定也难过,你好好的,没有过不去的槛。”
云烟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这话都是谁教你的呀?”
“娘说的。”
小年回道:“娘说,这日子就会欺负老百姓,等以后她死了,她要投胎做公主,看这日子还敢不敢欺负她。”
“嫂子,二哥回不来了,娘去问了隔壁镇,那儿来信的人说,说咱们黑山岭的人被分配到了中路军。”
“他们说中路军是魏国公带的队伍,说是主力部队,可是这次主力部队死了不少人,听说还被埋伏了,被抓去的壮丁都死了。”
哪怕云烟己经接受了这个结果,可是当听到这是事实后,心还是疼得厉害。
李小年也不想说这些话,可是娘说长痛不如短痛,说出来让你嫂子难过,难过一阵后接受这个事实,她才能选择。
选择啥呢?李小年不清楚,不过他还是听他娘说的,把这些话说给嫂子听。
“嫂子,娘说你要是想走就走吧,说你还年轻,现在守寡就是耽误了你,都是苦命孩子…”
“呜”
云烟脑袋一懵,一个趔趄,蹲下身,痛哭出来。
“我不走,我不走,我和你二哥都成亲了,这辈子都是他的人,我哪儿也不去。”
“我对不起他,我没能给李家留后。”
“我没用啊”
李小年看着痛哭的嫂子,心里也不是滋味,甚至还在疑惑自家亲娘为啥让自己说这种话,为啥让嫂子哭。
嫂子多好的人啊。
李小年也蹲下身,在等云烟的呜咽变成抽泣后,认真的说道:“嫂子,二哥肯定没死,他的本事大着呢,他会写字,会写字的人怎么会死,死的都是不会写字的人。”
噌
云烟霍然抬头,看着小年,伸手捏着他的脸蛋,笑了。
“对,你二哥怎么会死,他本事大着哩,他会写字,还会给人取名字,他怎么会死呢?”
“他不会的,肯定是有事耽误了,消息肯定是假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我给他留了白面,足够他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