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彻底熄灭，最后一缕空间波纹消散在微凉的空气里。
那座曾承载着通往上古秘境希望的阵法，此刻死寂一片，阵盘上繁复的符文黯淡无光，仿佛耗尽了所有生命。
两界城中心的广场上，气氛凝滞。
苏清带着一队修士快步上前，却在离着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五个人，一时间竟不知该先说什么。
顾盼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角那抹干涸的血迹，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她站得笔直，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泄露了她已是强弩之末的事实。
夜渊站在她身侧，周身缭绕的魔气收敛得干干净净，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一瞬不瞬地锁在顾盼身上，带着一种旁人无法插足的警惕与戒备。
顾云曦的发髻有些散乱，素来温婉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她依旧先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凌玄。
凌玄的情况最糟。他半跪在地，那柄陪伴他多年的断剑斜插在身前的石板里，支撑着他没有倒下。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咳出的不再是血，而是一种带着暗金色的、破碎的灵力光屑。他在两界城之战中本就受了重伤，又在灵域内连番大战，最后穿越空间崩塌，已是油尽灯枯。
最狼狈的要数白月。她一屁股坐在冰凉的地面上，形象全无，两条狐狸尾巴都无精打采地耷拉在身后，小脸煞白，大口喘着气，一副魂飞天外的模样。
“我的老天爷……”她拍着胸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再也不去了，打死我也不去那种鬼地方了！什么光之世界，那叫催命符！盼盼，你那戒指下次再带我们玩这种游戏，我……我就咬你！”
她的话打破了广场的死寂，却没人笑得出来。
“城主！”苏清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神情无比凝重，“您总算回来了。就在半个时辰前，我们安插在各地的探子同时传来急报，那些溃散的守旧派余孽，似乎……似乎又有了新的动作。”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劫后余生的庆幸之上。
顾盼的眼神瞬间从疲惫转为锐利，她抬起头，看向苏清：“说。”
“他们没有再冲击任何据点，而是化整为零，散布于三界各处。”苏清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一方面，他们在疯狂散播谣言，说灵根之源是上古邪物，我们取走的本源灵液是催动邪物的毒药，一旦仪式完成，三界所有修士的灵根都会被污染、枯萎，最终沦为无法修炼的废人。”
“放他娘的狗屁！”白月第一个跳了起来，气得狐狸毛都炸开了，“那老东西自己被你吸干了灵根，就造谣说别人的灵根会枯萎？这是什么强盗逻辑！”
“谣言的可怕之处，不在于逻辑，而在于它能勾起人心最深的恐惧。”顾云“曦轻声开口，她一边说，一边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水蓝色的丹药，小心地喂入凌玄口中，“尤其是那些本就对改变灵根秩序心存疑虑的修士，很容易被煽动。”
苏清点了点头，继续道：“另一方面，有情报显示，这些余孽正从各地向人界的天衍宗旧址集结。虽然天衍宗掌门已逃，但他们似乎……拥立了一位新的首领。此人身份不明，行事极为诡秘，我们的人数次想要靠近，都无功而返。”
新首领……
顾盼的眸光沉了下去。她想起那个在最后关头，不惜引爆邪婴也要逃走的守旧派首领。一个被废了地品灵根的丧家之犬，真的还有能力重新聚拢人心吗？还是说，这背后另有其人？
她没有时间深思。眼下的情况，比一场正面攻城战更加棘手。舆论的战场，无形无影，却能杀人于无形。
“凌玄伤势过重，立刻送去静室，用最好的灵药。”顾盼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母亲，劳烦您亲自照看。”
顾云曦颔首，与两名修士一起，小心地将已经昏迷过去的凌玄扶起，向城主府深处走去。
“白月，”顾盼转向还坐在地上的狐族公主，“你也去休息，你的妖力损耗严重，需要尽快恢复。”
“我……我还能再战！”白月逞强地想要站起来，可刚一用力，腿就软了下去，只好哼哼唧唧地承认，“好吧……我确实需要睡一觉，感觉眼皮都在打架。不过有事一定要叫我！”
她被两名侍女搀扶着，一步三晃地离开了。
广场上，很快只剩下顾盼、夜渊和苏清三人。
“苏清，”顾盼看向他，“传我的命令。第一，城防等级提升至最高，所有巡逻队增加一倍，严查出入修士，任何散播谣言、动摇军心者，就地收押，不必审问。”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股杀伐果断的意味，让苏清心头一凛。
“第二，以城主府的名义发布公告，就说上古灵域之行一切顺利，重塑灵根秩序的最终仪式，将于三日后开启。届时，两界城会开放部分区域，邀请三界各宗门有威望的代表，前来观礼。”
“观礼？”苏清一愣，“城主，这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有守旧派的奸细混进来……”
“堵不如疏。”顾盼淡淡道，“他们不是造谣吗？那我就把一切都摆在阳光下。让他们亲眼看看，灵根之源带来的，究竟是新生，还是毁灭。你现在就去拟定邀请名单，优先选择那些立场中立，但在三界颇有声望的宗门和散修。”
“属下明白了。”苏清立刻领会了顾盼的意图。这是阳谋，是用绝对的自信，去粉碎所有的阴谋诡计。
“第三，”顾盼的目光投向城主府最深处的一座塔楼，“加派人手，将‘源初塔’周围百丈设为禁区，除了我，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是！”苏清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偌大的广场，只剩下风声，和并肩而立的两人。
夜渊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替她隔绝了所有不必要的纷扰。
顾盼没有立刻去休息，她转身，朝着“源初塔”的方向走去。夜渊一言不发，跟在她身后。
源初塔是城主府中戒备最森严的地方，塔身由一种能隔绝神识探查的“幽玄石”砌成，塔内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小小的石台，是专门用来存放最重要物品的地方。
顾盼推开沉重的石门，走了进去。
塔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抬手，一簇冰蓝色的火焰在指尖燃起，照亮了这方小小的空间。
她走到石台前，从储物戒中取出了那个古拙的玉瓶。
瓶中的金色液体，在这幽暗的环境里，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仿佛是这世间一切生机的源头。仅仅是看着它，就能让连日征战的疲惫都消减几分。
顾盼凝视着它，眼神复杂。为了这滴小小的液体，凌玄重伤垂危，白月妖力耗尽，她自己也数次在生死边缘徘徊。
她没有立刻将玉瓶放下，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指尖灵力流转，在石台周围刻画起来。一道道繁复而精密的符文，在她的指尖下迅速成型，彼此连接，构成了一个小型的防御阵法。做完这一切，她仍不放心，又从储物戒中取出几枚阵盘，分别安置在石台的四个角落。
最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将玉瓶放在了石台的正中央。
嗡——
阵法与阵盘同时亮起，数层光幕将玉瓶牢牢护住。做完这一切，顾盼才松了口气。她体内的灵力本就所剩无几，刻画这几重禁制，几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力气。
她转身，正对上夜渊那双深邃的眸子。
他一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安的守护。
“走吧。”顾盼轻声道。
两人走出源初塔，沉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夜色已深，两界城内却灯火通明。一队队修士手持兵刃，在城中各处巡逻，肃杀之气取代了往日的繁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感。
顾盼没有回自己的寝殿，而是径直走向了城主府的书房。
“你不去休息？”夜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睡不着。”顾盼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桌案上，已经堆放着一叠苏清刚刚整理好的情报玉简。关于那个神秘的新首领，关于那些谣言的传播路径，关于三界各宗门目前摇摆不定的态度……
她坐下来，拿起最上面的一枚玉简，将神识沉入其中。
夜渊没有劝她，只是默默地走到一旁，为她点亮了书房里的引光石，又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壶清茶，用魔气温着，放在她手边。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顾盼翻阅玉简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时间一点点过去。
顾盼看得很快，但也很仔细。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疲惫都压下去，大脑高速运转，分析着每一条情报背后的关联。
不知过了多久，当她拿起第五枚玉简时，一直稳定的手，几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
她立刻收紧手指，稳住玉简，若无其事地继续探入神识。
然而，这一丝微小的晃动，却没有逃过夜渊的眼睛。
他无声地走到她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一枚触手温润的玉佩，轻轻放在了桌案上，推到她的面前。
那玉佩通体漆黑，上面用古老的魔纹雕刻着繁复的图样，正中心的位置，一缕精纯至极的魔气正在缓缓流转，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顾盼的视线从玉简上移开，落在那枚玉佩上。她能感觉到，这枚玉佩中蕴含的力量，与夜渊的本源气息，如出一辙。
“这是……”她抬起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夜渊垂眸看着她，夜色模糊了他俊美无俦的轮廓，却让那双魔瞳显得愈发深邃。
“仪式会消耗你大量的精力，甚至本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带着它，若有万一，可以护你周全。”
他没有说这玉佩是什么，但顾盼知道，这绝非凡品。将自己的本命魔气注入其中，赠予他人，对于一个魔族而言，这其中的意义，不言而喻。
顾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连日来的杀伐、算计、紧绷，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卸下的缺口。
她没有去拿那枚玉佩，而是伸出手，握住了夜渊还放在桌沿的手。
他的手很冷，像是万载的寒冰，可被她握住的刹那，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