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夜渊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带着一种属于强者的力量感。可此刻,被顾盼温热的手掌握住,那份冰冷下竟透出一丝僵硬。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分毫,只有那深不见底的魔瞳,映着引光石温润的光,也映着顾盼那双清亮又带着一丝倦意的眼。
他习惯了执剑,习惯了掌控生死,习惯了指尖沾染鲜血与魔气。这种温软的、不带任何目的性的触碰,于他而言,比世间任何一种禁制都更让他无措。
顾盼没有说话,也没有松手。
她只是觉得很累。从重生以来,她一直在战斗,在算计,在紧绷着每一根神经。而这个男人,从最初的对立与试探,到如今,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以一种沉默却不容忽视的姿态,站在她的身后。
他从不问她要做什么,也从不质疑她的决定。他只是在那里,仿佛在说:你去,我来断后。
这种全然的、无条件的信任,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分量。
她握着他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微凉的掌心,那里的皮肤有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她感受着那份冰冷,却奇异地觉得心安。
“本命魔气……”许久,顾盼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不要命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是责备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将本命之源注入器物赠予他人,一旦器物受损,赠予者必受重创,这在任何一界都是常识。
夜渊的视线从她握着自己的手上,缓缓移到她脸上。他没有抽回手,任由她握着。
“我的命,硬得很。”他的声音低沉,像古井的波澜,听不出情绪。
顾盼看着他,没有再追问。她知道,他决定的事,无人可以更改。
“仪式,”夜渊的目光落在桌案那枚漆黑的玉佩上,话语里终于多了一丝凝重,“不只是融合灵液那么简单。你是在重塑三界根基,是在改写天道法则。届时,反噬之力,绝非人力能抗。”
顾盼的心微微一沉。她当然知道这一点。每一次吞噬灵根,她都能感觉到冥冥之中,天道对她的排斥与压制。而这一次,她要做的是颠覆整个灵根秩序,天道会降下怎样的考验,她无法预料。
“我的力量,源于魔域深渊,不在此界天道管辖之内。”夜渊继续说,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真理,“它伤不了我,但可以护住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你需要的时候。”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引光石的光芒柔和地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桌案上,那壶被魔气温着的清茶,正冒着袅袅热气。
顾盼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时候笨拙得可爱。他明明是在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却总是用最硬的壳,最冷的话来包装。
她没有说谢,只是握着他的手,稍稍用了些力。
“魔尊的手,原来这么冷。”她忽然说,话锋一转,带了点调侃的意味,“我还以为你们魔族,都是从里到外冒着火的。”
夜渊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微微一怔。他那张俊美无俦、总是覆盖着冰霜的脸上,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极细微的、可以称之为“不自在”的神情。
他想把手抽回来,可顾盼握得很紧。
“……体质如此。”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耳根处似乎有一抹可疑的暗色一闪而过。
顾盼看着他这副模样,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竟奇迹般地消散了许多。她唇角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像春日解冻的冰面,让那张清冷绝艳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她终于松开了手,拿起桌上那枚漆黑的玉佩。
玉佩触手冰凉,却又蕴含着一股霸道而精纯的生命力。那流转的魔气,与夜渊的本源气息如出一辙,仿佛握着他的一部分魂魄。她没有犹豫,取下脖颈上的一根红绳,将玉佩穿好,贴身戴上。
玉佩接触到皮肤的刹那,一股暖流从玉佩中散发出来,瞬间驱散了她体内的寒意与疲惫,连带着神魂都清明了几分。
夜渊看着她的动作,看着那枚承载着他本命魔气的玉佩,消失在她素白的衣襟之下,眸色又深了几分。他放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蜷了蜷,仿佛还能感觉到她指尖残留的温度。
“新的首领,”顾盼重新坐下,目光再次落回桌案的玉简上,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有线索吗?”
她将这个话题抛出来,不是询问,而是分享。
“不管他是谁,”夜渊的声音也恢复了平素的冷硬,“仪式开启之日,他若敢来,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神魂俱灭。”
顾盼拿起一枚新的玉简,没有再说话。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孤军奋战。
书房里的时光,在沉默中缓缓流淌。一人专注地处理着关乎三界命运的情报,一人则如最忠诚的守护者,静立一旁,将所有可能的打扰都隔绝在外。
夜色渐深,窗外的巡逻队换了一轮又一轮,火把的光亮在窗纸上投下移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顾盼终于放下了最后一枚玉简。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所有情报在她脑中汇聚、分析,一张针对守旧派余孽和那个神秘新首领的大网,已然成型。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我去看看凌玄。”她对夜渊说。
夜渊颔首,正要与她一同前去。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却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城主。”门外,是苏清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急,“凌霄宗的凌玄公子……他醒了。”
顾盼与夜渊对视一眼。
“他说,”苏清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他有极为重要的事,必须在离开两界城之前,亲口对您说。”
离开?
顾盼的眉头微微蹙起。凌玄伤势那般严重,此刻醒来,竟是想要离开?
她没有耽搁,拉开书房的门,沉声道:“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