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零七分，企划部的办公区被一层慵懒的阳光包裹着，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吐着冷气，键盘敲击声稀稀拉拉，间或夹杂着几句压低了的闲聊。林晓妍的目光死死钉在手机屏幕上，指尖因为用力，指节泛出几分青白。
部门大群里，置顶的红色公告格外刺眼——关于a类项目立项及项目组成员任命的通知。
一行行看下去，项目总监是顾宇轩，项目经理是经验老道的张姐，而在“核心执行岗”那一栏，赫然列着她的名字：林晓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猛地松开，剧烈的跳动声在耳畔炸开，震得她耳膜发疼。
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她三天前，咬着牙敲开总监办公室的门，主动要来的机会。
犹记当时，顾宇轩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支钢笔，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
“a类项目，难度不小，周期紧，压力大，”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确定要接？”
在此之前，林晓妍在企划部待了整整两年，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存在。做的是最基础的资料整理、会议记录工作，像一颗被按在齿轮缝隙里的小螺丝钉，不突兀，也不亮眼。领导们夸她细心踏实，却从不会把核心的工作交给她。同事们聚餐会叫上她，却不会在讨论项目方案时，特意询问她的意见。
她不是没有野心，只是骨子里的胆怯，像一层厚厚的茧，把那份想要往上走的念头，裹得严严实实。
直到半个月前，公司内部征集a类项目的参与人员，当张姐在部门例会上念出项目名称时，林晓妍的心脏，第一次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a类项目，是公司今年的重点项目，对接的是业内数一数二的大客户，项目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企划部下半年的业绩考核。谁都知道，能在这个项目里啃下一块硬骨头，对个人履历来说，是多么亮眼的一笔。
办公室里炸开了锅，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却碍于难度，打起了退堂鼓。林晓妍坐在角落，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圈越画越乱，心里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
她不想再做那个躲在角落的人了。不想再看着别人在会议室里侃侃而谈，自己只能埋头记录；不想再遇到问题时，第一反应是求助，而不是主动解决；更不想，永远只能站在顾宇轩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羡慕他身上那份运筹帷幄的从容。
顾宇轩是她的直属上司，也是她悄悄放在心里的人。他是业内公认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坐到了总监的位置，经手的项目，几乎没有失手过。林晓妍不止一次地见过他应对客户的刁难，见过他在项目陷入僵局时力挽狂澜，见过他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掌声。
她曾以为，自己和他之间，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他是高悬的星辰，而她，是地面上仰望着的、微不足道的尘埃。
可这一次，她想试一试。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迎上顾宇轩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无比坚定：“顾总，我确定。我想抓住这个机会，证明自己。”
顾宇轩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漾起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将钢笔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好。我给你这个机会。但记住，进了项目组，就没有退路。”
没有退路。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林晓妍的心上。
此刻，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任命通知，她依旧能清晰地想起，那天从总监办公室出来时，自己脚步发飘的模样。走廊里的风，带着空调的凉意，吹在脸上，却让她觉得浑身发烫。
“晓妍，发什么呆呢？”邻座的李姐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打趣，“行啊你，居然能挤进a类项目组，深藏不露啊。”
林晓妍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指尖却依旧在微微发颤：“运气好而已。”
“可不是运气好，”李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听说，这个名额是你主动跟顾总申请的？胆子够大的。张姐刚才还在说，这次项目难度大，愁着没人能分担压力呢，你这算是雪中送炭了。”
周围的同事也纷纷投来目光，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几分审视。林晓妍被这些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耳根却悄悄红了。
她知道，这些目光里，藏着多少不被看好的揣测。毕竟，在所有人的印象里，她林晓妍，从来都不是能扛事儿的人。
可这一次，她偏要试试。
下午四点，a类项目的第一次核心会议，在三楼的一号会议室召开。
林晓妍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推开门的那一刻，喧闹的声音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项目组的成员，大多是部门里的资深前辈，张姐坐在主位旁边，看见她，笑着招了招手：“晓妍，过来坐这边。”
林晓妍的脚步顿了顿，下意识地想往角落里走——那是她过去两年，参加所有会议时，雷打不动的位置。那里安静，不显眼，不会被人注意到，更不会被人点名提问。
可脚步抬起的瞬间，她又想起了顾宇轩的那句话：进了项目组，就没有退路。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心底的怯意，朝着张姐身边的空位，走了过去。
椅子的皮革微凉，触碰到掌心时，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几分。她拿出笔记本和钢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会议室的门，心里隐隐期待着顾宇轩的出现。
好像只要他在，哪怕只是坐在那里，她心里的慌乱，就能少上几分。
“顾总来了！”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林晓妍抬起头，看见顾宇轩推门而入。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间的手表，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他的步伐沉稳，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林晓妍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林晓妍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
顾宇轩没有说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张姐清了清嗓子，会议正式开始。
“今天是a类项目的第一次核心会议，主要是确定项目的初期调研方向。”张姐的声音清晰有力，她打开投影仪，屏幕上跳出项目的基本信息和客户需求，“大家都知道，这个项目的客户要求很高，时间也很紧张。调研方向的确定，直接关系到后续的方案制定，所以，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畅所欲言。”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所有人都在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眉头紧锁。林晓妍也低下头，目光落在客户需求的那几行字上。
客户是一家大型连锁企业，想要做一款面向市场的新产品推广方案。市面上同类的推广方案数不胜数，想要做出新意，做出亮点，难度极大。
“我觉得，应该从客户的品牌定位出发，”坐在对面的王哥率先开口，他是部门里的老人，经验丰富，“他们的品牌走的是高端路线，调研方向应该聚焦在高净值人群，突出产品的品质和调性。”
“我同意王哥的看法，”另一位同事附和道，“高端路线是他们的核心竞争力，不能偏离这个方向。”
“可是，高净值人群的市场已经趋于饱和了，”张姐皱了皱眉，“而且，客户这次的新产品，其实有下沉市场的潜力。如果只盯着高端人群，会不会太局限了？”
讨论声渐渐热烈起来，有人支持聚焦高端，有人主张兼顾下沉，各执一词，争执不下。
林晓妍握着笔，指尖在纸上轻轻敲着。她想起自己前几天，为了申请这个项目，熬了两个通宵整理的竞品资料。那些资料里，几乎所有的推广方案，都把目光放在了高净值人群和一二线城市的年轻群体上，却鲜少有人关注到，那些分布在三四线城市的小商户。
那些小商户，看似不起眼，却是连接品牌和终端消费者的重要桥梁。他们熟悉当地的市场，了解消费者的喜好，如果能把他们纳入推广体系，说不定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可她始终没有勇气说出来。
她怕自己的想法太幼稚，怕被前辈们嘲笑，怕自己说错话，影响了项目组的决策。
会议室里的争论还在继续，张姐的眉头越皱越紧，显然，这些想法都没有戳中她的痛点。
顾宇轩始终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平静地看着争论的众人，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林晓妍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她对小商户市场的调研和分析，写着她对推广方案的初步构想。
说，还是不说？
两种念头在脑海里激烈地交锋，让她手心冒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张姐叹了口气，看向众人：“还有没有别的想法？大家放开了说，说错了没关系。”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落针可闻的安静里，林晓妍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响亮。
她想起三天前，自己站在顾宇轩的办公室里，坚定地说“我想证明自己”；想起过去两年，自己在角落里默默记录的那些日日夜夜；想起每次看到顾宇轩解决难题时，心里那份既羡慕又渴望的心情。
她不想再退缩了。
哪怕她的想法很幼稚，哪怕会被人嘲笑，哪怕会搞砸，她也想，勇敢地迈出这一步。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里，缓缓举起了手。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张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晓妍，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听听。”
林晓妍攥紧了手里的笔，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她站起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顾宇轩的脸上。
男人的目光，平静而温和，没有丝毫的嘲讽，反而带着几分鼓励。
像是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她定了定神，声音虽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足够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我觉得，可以先聚焦下游终端客户的实际需求。”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的目光，变得更加诧异。
王哥挑了挑眉，显然没把这个年轻后辈的话放在心上：“下游终端客户？你的意思是，放弃高端人群？”
“不是放弃，”林晓妍摇了摇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是兼顾。之前整理竞品资料时，我发现大部分同类项目，都把目光放在了高净值人群和一二线城市的年轻群体上，却忽略了小商户的适配性。”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那些分布在三四线城市的小商户，他们直接面对消费者，最了解消费者的真实需求。如果我们能设计出一套适合小商户推广的方案，让他们成为品牌的‘代言人’，不仅能降低推广成本，还能快速打开下沉市场。这或许，会成为我们项目的突破口。”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震惊和审视。王哥皱着眉，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张姐用眼神制止了。
林晓妍站在那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身上，像一道道无形的压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是不是，说得太离谱了？
就在她心里打起退堂鼓的时候，角落里，突然响起了一声低低的附和。
“我觉得，这个想法有点意思。”说话的是部门里的老陈，他平时话不多，却总能一针见血，“下沉市场确实是块肥肉，只是很少有人愿意花心思去啃。小商户这个切入点，很新颖。”
“我也觉得，”另一位年轻同事也跟着点头，“而且，小商户的推广成本，比请明星代言、投广告要低得多，性价比很高。”
附和声，渐渐多了起来。
张姐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她看着林晓妍，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不错的想法。晓妍，你这个切入点，很有新意。回去之后，把你整理的资料和具体的构想，写成一份详细的报告，交给我。”
“好！”林晓妍用力点头，胸腔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坐下时，后背的薄汗被空调一吹，带来一阵凉意，可心里，却像是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脸颊发烫。
她悄悄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顾宇轩。
男人正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像是一缕阳光，瞬间照亮了她心底的每一个角落。
会议还在继续，讨论的方向，渐渐朝着她提出的思路倾斜。林晓妍握着笔，飞快地记录着众人的发言，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的夕阳，渐渐西沉，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的笔记本上，也洒在她微微上扬的嘴角。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未来的路，注定布满荆棘。项目的难度，远超她的想象；客户的要求，会更加苛刻；她可能会熬夜，会碰壁，会被质疑，会被否定。
可那又怎样？
她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一步，足以打破过往的桎梏。
一步，足以让她，朝着想要成为的自己，坚定地走去。
这一步，是主动破局，是向阳而生，是她蓄力前行的，最坚实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