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熬了三个晚上做调研方案，林晓妍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浸着疲惫。
窗外的阳光正盛，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这暖意却半点也渗不进她的四肢百骸。键盘敲击声在耳膜里嗡嗡作响，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动静也变得刺耳，她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眼前一阵阵发黑，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着。
午休铃响的时候，林晓妍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弹了起来。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指尖划过眼下的皮肤，触感粗糙又松弛，不用照镜子也知道，那里定然是藏不住的青黑，像晕开的墨汁，狼狈得很。
桌上的咖啡杯早已见了底，杯壁上残留着一圈深褐色的渍迹。她抓起杯子，脚步虚浮地往茶水间走，脑子里还在盘旋着成本优化方案里的那些数字——原材料的采购价、生产线的损耗率、物流运输的费用……每一个数字都像是在跟她较劲，翻来覆去地在她脑海里打转，搅得她心神不宁。
茶水间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缝。林晓妍抬手推门，金属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午休时分，显得格外清晰。
门开的瞬间，她撞进了一道沉静的目光里。
顾宇轩正倚着吧台站着，身姿挺拔，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气质卓然。他的手里握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明明灭灭。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精准地落在她眼下的青黑处，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又像是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锐利，让林晓妍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柠檬味的清洁剂味道，混杂在一起，竟意外地让人觉得心安。
“你那份成本优化方案，我看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拨动，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他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是褒是贬，可落在林晓妍的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
林晓妍心里一紧，握着咖啡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原本就有些僵硬的身体，此刻更是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她抬起头，看向顾宇轩，眼底带着一丝紧张和忐忑：“顾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想来是这几天熬夜，连嗓子都跟着遭了罪。
顾宇轩闻言，挑了挑眉，没有直接回答。他放下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露出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他伸手，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林晓妍手里的咖啡壶，动作流畅地拧开旁边的热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啦啦”地注入壶中，氤氲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男人的眉眼。
“问题倒没有。”顾宇轩的声音透过氤氲的热气传来，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语气，“数据翔实，逻辑也清晰，能看出你下了不少功夫。”
林晓妍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生出了一丝疑惑。既然没问题，那顾总特意提起，是为了什么？
她正琢磨着，就听见顾宇轩继续说道：“只是有点保守。现在行业里已经在试水轻量化技术，你可以把这个趋势融进去，能再压缩至少五个点的成本。”
“轻量化技术？”林晓妍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的眼睛倏地睁大，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被恍然大悟的光芒取代。是啊，轻量化技术！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几天，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现有流程的抠细节上。原材料能不能再谈下一个更低的价格？生产线的排班能不能再优化，减少一些人力成本？物流路线能不能再调整，省下一些运输费用？她像是一个钻进了牛角尖的匠人，只顾着打磨手里的器物，却忘了抬头看看外面的天。
她只盯着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却忽略了整个行业的发展趋势。
轻量化技术，她当然听说过。前段时间的行业峰会上，还有专家专门提到过这项技术，说它能在保证产品质量的前提下，大幅减少原材料的使用量，从而降低生产成本。只是当时她只觉得这技术还在试水阶段，离真正落地还有一段距离，便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经顾宇轩这么一提醒，林晓妍才惊觉，自己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是啊，就算技术还在试水，也完全可以把它纳入方案里。这不仅能让成本优化的幅度大大提升，更能让方案显得更具前瞻性，更能打动客户。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激涌上心头，林晓妍看着顾宇轩的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敬佩。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过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地说道：“我明白了，谢谢您，顾总。”
这声谢谢，是发自肺腑的。
顾宇轩帮她把咖啡壶注满热水，又顺手递给她一包方糖。他看着林晓妍眼底的光芒，那是一种困局被打破后的澄澈和明亮，像是蒙尘的星星，终于重新闪烁起来。他淡淡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身，准备离开。黑色的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林晓妍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顾宇轩却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丢下了一句话。
“跟客户沟通别只想着讲方案，多站在他们的立场算算账，比说一百句专业术语都管用。”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吹进了林晓妍的耳朵里。
林晓妍怔怔地站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两句话。
一句，是教她如何优化方案，提升专业能力；一句，是教她如何与客户沟通，抓住核心需求。
这哪里是简单的提点？这分明是把自己多年的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她。
顾宇轩的身影消失在茶水间的门口，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林晓妍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壶。温热的触感透过壶壁，传到她的指尖，再一路蔓延到心底。原本有些凉了的咖啡，仿佛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提点，添了几分暖意。
她想起自己刚进公司的时候，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做方案漏洞百出，跟客户沟通更是紧张得语无伦次。是顾宇轩，在她的方案上一笔一划地修改，指出她的不足；是顾宇轩，在她被客户刁难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帮她解围，教她应对的方法。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说漂亮话的上司，他的关心和提点，总是这么润物细无声。
林晓妍抬手，揉了揉自己酸涩的眼睛，眼底的疲惫依旧，可那里面却多了几分坚定和底气。她知道，顾宇轩不是在施舍帮助，他是在教她，如何真正地独当一面。
如何从一个只会埋头苦干的执行者，成长为一个能站在更高角度看问题的决策者。
空气里的咖啡香愈发浓郁了。林晓妍深吸一口气，端起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咖啡。
她抿了一口，苦涩中带着一丝回甘。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
林晓妍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手指飞快地敲打着。
轻量化技术，客户成本核算，方案调整方向……
一行行字跃然屏幕上，像是为她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依旧不会轻松。或许还要再熬几个通宵，或许还要反复修改无数次方案。
但这一次，她不再迷茫。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而那间小小的茶水间，也因为这短暂的提点，成了她心里最温暖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