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凯莉的实验室悄然恢复了原貌
整个过程高效而低调
她没有动用研究院的任何常规申请流程,也没有惊动太多人
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工作日清晨,汤米工程队最可靠的那支小队带着材料和工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实验室门口
凯莉亲自监督了整个修复过程
受损的仪器被逐一检修或替换,烧焦的能量线路重新铺设,散落的文件资料分门别类归档,那个曾引发一切混乱、如今已彻底报废的核心装置残骸,也被小心地封装起来,留待日后分析
汤米接过了凯莉给的工程图“行,就按这个来”
凯莉只是推了推蝴蝶眼镜,语气平静“麻烦你们了,汤米,费用和之前说好的一样,直接走我的私人账户”
“好嘞!你放心!”汤米拍着胸脯保证。他从不多问,只负责把事情办妥
资金如同滑润的溪流,从凯莉名下某个不显山露水的信托账户中悄然划出,覆盖了所有维修、重置和净化费用
那笔对普通研究员而言堪称天文数字的支出,对她而言,或许真的只是母亲口中“被扣掉的一年下午茶点心钱”
工程队的技术加上凯莉亲自把关的方案,修复进展神速
不到一周,实验室便焕然一新,甚至比之前更加井然有序,仿佛那场可怕的意外从未发生
只有凯莉自己知道,角落里多了一个加了多重封印的储物柜,里面放着那个报废的装置和事故的完整数据记录——那是她必须面对和研究的过去,也是她不再允许发生的未来
洛克行政官在某次“偶然”路过时,透过重新擦得锃亮的玻璃门看了一眼室内,看到凯莉正站在全新的操作台前,校准着一台光谱仪
她穿着整洁的白大褂,神情专注,蝴蝶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平静
洛克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的弧度,然后便背着手,迈着惯常的沉稳步伐离开了
凯莉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洛克叔叔来过了
实验室的灯光明亮柔和,仪器发出低微稳定的嗡鸣
露比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活力,正精神抖擞地飘在旁边的辅助终端上,帮她处理着数据流,头顶的蝴蝶结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瑞琦偶尔会从前哨站过来,带着点心,安静地坐在实验室角落专为她设的小沙发上陪凯莉一会,然后就匆匆离开
真相有时跟着,有时留在骑士团履行“拉姆骑士”的职责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
但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到那细微的不同,凯莉依然专业、高效,甚至对研究员们的要求比以往更严苛(尤其是在实验安全规范方面),但那种将自己与外界情感隔绝的冰冷感消失了
她会在指出错误时,多解释一句原理;会在看到有价值但方向偏颇的提案时,给出更具体的建议;会在结束一天工作后,很自然地走向等待她的瑞琦,眼底带着真实的松弛
她找回了自己的实验室,也找回了更完整的自己
当最后一份维修清单核对完毕,尾款结清,汤米工程队撤离的那个傍晚,凯莉独自站在实验室中央
夕阳透过洁净的窗户,给一切镀上温暖的金边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操作台面
这里是起点,是差点失去一切的悬崖,如今,也是重新开始的地方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锁上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坚定而平稳
她知道,接下来要写的报告会很麻烦,要应付的询问也不会少
但此刻,她只想快点回家——回那个有温暖的汤、有母亲安静的陪伴、有爱人和伙伴等待的家
几天后,一份关于实验室事故的最终报告和处理方案摘要,连同修缮完毕的验收文件,整齐地摆在了洛克行政官的办公桌上
而之后,洛克行政官那番关于“助手”的隐晦提醒,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凯莉心里漾开一圈微妙的涟漪
她当时只是点头应下,表示会“考虑”
回到自己的实验室,关上门,站在焕然一新的操作台前,她才开始真正思考这个问题
助手
这个词勾起了一些不那么愉快的回忆,她下意识地调取了个人终端里被封存已久的、属于“皇家首席研究员罗伯特·凯莉”的早期人事记录
记录显示,从她十五岁破格被授予首席头衔开始,官方出于“协助工作”和“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保护与监督”的考量,确实陆陆续续为她安排过好几位助手
结果毫无悬念,清一色的“调离申请”,最短的记录只维持了三天
凯莉指尖划过那些早已尘封的名字和简短的离职原因备注——“无法适应工作氛围”、“专业方向不符”、“个人原因申请调岗”……官方措辞总是体面而含糊
但她自己记得很清楚
那时的她,比现在更年轻气盛,也更……封闭
父亲离去的阴影、自身能力的傲气,以及对周围环境——尤其是研究院内那些或迂腐或平庸的同僚——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与不耐,共同织成了一张冰冷的滤网
她对所有人,包括那些被派来的助手,都戴着一层厚厚的“物化”滤镜——他们不是有血有肉、有情感有缺点的个体,而是“可用的工具”、“潜在的干扰项”、“需要评估效率的零件”
她的毒舌并非刻意羞辱,而是一种基于极端理性且夹杂着年轻气盛的傲慢的、对“不合格零件”的直接效能评判,毫无温度,也毫无缓冲
那种冰冷精准的剖析、毫不留情的指摘、以及周身散发出的“别浪费我时间”的气场,足以让任何怀揣热情或仅仅是尽职心态的助手迅速崩溃
他们感受到的不是指导,而是被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审视并判定为“残次品”的寒意
想到这里,凯莉轻轻“啧”了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连她自己现在回头去看,都觉得当初那个“小罗伯特首席”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难以相处的“恐怖上司”
难怪洛克叔叔会特意补上那句“这次不要再把助手骂跑了”
这简直是血泪教训总结出的核心要求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终端光屏一角,那里有一张加密相册的缩略图,是前几天在天空树小屋,被摩乐乐和一群孩子围着问东问西时,瑞琦悄悄拍下的
照片里,她蹲在地上,耐心地对着一群眼睛亮晶晶的小毛头解释着某种植物种子的传播方式,表情是罕见的柔和
菩提大伯当时就抱着茶杯在一旁笑,调侃道“小凯莉啊,我看你有时候对付这些小家伙,比在研究院对付那些大人有耐心多了,要不要考虑转行来大伯这儿做幼教?保准是个孩子王”
当时她只当是玩笑,现在想来,或许……也不完全是玩笑?
她对孩子,对尚未被复杂世故侵染的幼崽,似乎天生就多一份包容和耐心
他们的直白、好奇、甚至笨拙,在她看来是可以引导的璞玉,而非需要摒弃的缺陷
这种心态,与她在研究院里面对成年摩尔时的“效率至上”准则截然不同
“自己找,还是官方安排……”凯莉低声重复着洛克给出的选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官方安排,意味着未知,可能又是一个战战兢兢、需要她耗费心力去“磨合”(或者说,单方面压制)的陌生面孔,重蹈覆辙的可能性极高
自己找……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身影,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小的、带着点算计和兴味的弧度
自己世界的艾拉应该不会被她轻易“骂跑”吧?毕竟,另一个艾拉,心理承受能力就非同一般
她调出了艾拉的档案,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信息,指尖在“发送通讯请求”的选项上悬停片刻,最终,按了下去
或许,是时候试试看,找一个不那么容易被“吓跑”的助手了
毕竟,她的实验室和她的心态,都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冰冷孤高的堡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