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最后几日,琼州热浪滚滚,但海风吹拂的陵堡议事厅内,气氛却比天气更加炽热。
奕帆站在巨大的海图前,手中炭笔在羊皮图上勾勒出一条条航线、一个个据点。
陆苗锋、赵文杰、王鹏宇、来于廷等人围坐长桌两侧,目光随着那炭笔移动。
“从六月十八咱们到陵水算起,这将近一个半月,琼州基业已初具规模。”
奕帆放下炭笔,转身看向众人,道:“但,这远远不够。”
他走到桌前,手指点向湄公河口的位置道:
“‘飞鸟号’、‘巡洋号’、‘江河号’这三艘改造版福船,从即日起专门负责湄公河河口堡的运输。
水泥、砖块、粮食、药材,还有工匠力工,统统运过去。
张标和小马在那边扎钉子,咱们得给他们送弹药、送粮草、送人手。”
陆苗锋摸着络腮胡道:“四弟,那边现在有多少人了?”
“第一批二百五十人,第二批三百人已于前几日抵达。”
奕帆道,“我的计划是,到年底再送三千人过去。
分十批,每批三百人,十二天往返一趟。
船不空跑,去时送人送物资,回时运些当地的木材、香料、稻米。”
赵文杰沉吟道:“三千人……那河口堡的规模,可就堪比一个县城了。
张标他们压力不小。”
“所以要精挑细选。”
奕帆道,“工匠要手艺好的,力工要肯吃苦的,流民要家口齐全、愿意扎根的。
到了那边,分田分地,建房立户,但要守规矩……
进行军事化管理,农忙时种田,农闲时练兵,遇警时守堡。
咱们要在湄公河口,钉下一颗拔不掉的钉子!”
王鹏宇笑道:“这钉子若钉稳了,将来南下暹罗、真腊,北上安南、占城,可就都有了跳板。
四弟这步棋,下得深。”
“不只河口堡。”
奕帆炭笔一转,指向南海深处的纳土纳岛,道:“‘破浪号’和‘扬帆号’这两艘船,专门负责纳土纳岛的补给。
二十五天往返一趟,每趟送二百人,工匠、力工、镖师,还有医师。
叶青在那边,要建两座炮台,扼守航道;
还要建一座十八丈高的灯塔,让往来船只夜间也能辨识方向。”
“十八丈?”
来于廷咋舌,道:“那得用多少石料?”
“用钢筋水泥混凝土加石砌。”
奕帆道,“琼州水泥运过去,就地采石,浇筑成型。
灯塔不仅要高,还要亮……
顶上设铜镜,夜间燃巨烛,三十里外可见。
有了这座灯塔,纳土纳岛就是南海航道的指路明灯,咱们的船队夜间航行,就有了依靠。”
陆苗锋眼睛一亮道:“妙!这灯塔一立,往来商船都得念咱们的好!
咱们在纳土纳岛设补给站、收泊船费,就名正言顺了。”
“正是此意。”
奕帆点头,道:“纳土纳岛计划驻六百人,叶青为总领。
镖师里要有一半会操炮,配四个常驻医师。
岛上要开垦农田,种些番薯、木薯,保证粮食自给。
待这两处据点稳固,这五艘船‘飞鸟’、‘巡洋’、‘江河’、‘破浪’、‘扬帆’,就组成‘大明三亚陵水伯爵府南洋贸易船队’,由陆二哥统领,前往马尼拉、坤甸、旧港、马六甲及香料群岛,进行初次贸易。”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
“这不仅是做生意,更是探路,是立威。
要让南洋诸国知道,南海来了新主人,这海上的规矩,得改改了。”
陆苗锋一拍桌子,豪气干云道:“四弟放心!
二哥我带队,保管把咱们的旗号,插遍南洋!”
“船呢?”
赵文杰问道,“五艘船跑南洋,够吗?”
“所以船厂不能停。”
奕帆炭笔点向陵水港湾,道:“陵水船厂正在建的七艘大一号改造版福船,计划八月下旬就能下水。
现我为它们命名……”
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块新制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七个船名:
珀斯号、马凯号、海森崴号、德班号、达卡卫号、利马号、基多号。
众人看着这些古怪又透着异域风情的名字,面面相觑。
王鹏宇好奇道:“大哥,这些名字……有何讲究?”
奕帆微微一笑道:“取自海外地名,寓意咱们的船队将来要航行到那些地方。
珀斯在南大陆西海岸,马凯在南大陆东海岸,海森崴在极北苦寒之地,德班在非洲东岸,达卡卫、利马、基多都在大洋彼岸的新大陆。”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道:
“现在叫这些名字,是许个愿,立个志。
终有一日,咱们的船要真的航行到那些地方,让这些名字,名符其实。”
厅内一时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中蕴含的雄心震撼了。
良久,赵文杰才轻声道:“‘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邻’……奕兄之志,文杰佩服。”
奕帆摆摆手,回到正题道:“这七艘大船下水后,分两艘每月跑一次河口堡,保证补给不断。
其余五艘,加入南洋贸易船队,由陆二哥调度,往来东南亚各岛。
船厂继续建造第二批同样规格的大船七艘,计划明年二月下水。
这第二批船,北上东番、鹤浦、泉州、广州贸易,并接流民南下琼州。”
他看向赵文杰道:“文杰兄,船厂这边,你多费心。
人力、物料,要什么给什么。我的目标是:
到明年五月底,琼州陵水湾船厂自行建造至少有十六艘大一号改造版福船(加上鹤浦船厂制造的‘破浪’、‘扬帆’等船)。
此外,还要建造十四艘小一号福船,用于近海巡逻、内河运输。”
赵文杰肃然起身道:“文杰领命!必竭尽全力!”
“此外,”奕帆又看向来于廷,道:“账目要清楚。
每条船造价多少,每趟航行收益多少,人员饷银多少,都要有明细。
咱们的基业越来越大,账越要算得明白。”
来于廷齐声应诺。
他又转向陆苗锋道:“二哥,明日吩咐镇公所,安排人员写个报验给广东布政使,让其派人过来查看亚龙湾和陵水湾码头,就定于十月初一,港口正式建成开通商埠,让布政使大人派人核验确认!”
陆苗锋抱拳道:“四弟,放心,肯定安排的妥妥当当!”
这场议事,从午后持续到黄昏。
当奕帆最后放下炭笔时,窗外已是霞光满天。
海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如一张逐渐张开的大网,从琼州延伸向湄公河口、纳土纳岛、马六甲、香料群岛……乃至更远的、只在奕帆记忆中存在的那些地名。
陆苗锋看着海图,喃喃道:“四弟,你这盘棋……下得可真大。”
奕帆走到窗前,望着港湾中林立的桅杆,轻声道:
“二哥,这世道,要么做棋手,要么做棋子。
咱们已经走到这一步,没有退路了。
唯有向前,不断向前,把这盘棋下活,下赢。”
海风穿堂而过,吹动墙上的海图,哗哗作响。
那上面,一个崭新的海疆帝国,正缓缓浮现出轮廓。
八月之初,琼州的盛夏到了最炽烈的时节。
这一日,陵水港湾的了望塔上,哨兵忽然吹响了号角……
三短一长,那是船队归航的信号。
很快,海平面上出现了帆影。
八艘大帆船破浪而来,船首的“奕”字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为首的是“乘风号”,其后依次是“飞翔号”、“斑鸠号”、“东方号”、“曼谷号”、“纽约号”、“悉尼号”、“伦敦号”。
程潇波回来了。
船队缓缓入港,码头上早已人声鼎沸。
力工们准备卸货,管事们拿着名册准备接收人员,医师们提着药箱准备检查新来流民的健康状况。
奕帆率众来到码头时,程潇波刚跳下船。
这位航海总管晒得更黑了,但精神矍铄,见到奕帆,大步上前行礼道:
“爵爷!程某回来了!
这趟北上,收了一千二百三十六名流民,全是青壮和家口齐全的。
路上病亡十七人,余下一千二百一十九人,全部带到!”
奕帆扶起他道:“程大哥辛苦。路上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
程潇波抹了把汗,道:“山东、河南灾情更重了,流民如潮。
咱们的船一到,人抢着上。
就是粮食消耗太大,八艘船的存粮,勉强够这些人吃到琼州。”
正说着,船上的流民开始陆续下船。
这些人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神中还存着一丝希望。
他们好奇又惶恐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海港……
整洁的水泥码头、高大的炮台、整齐的屋舍、忙碌而有序的人群……
这一切,与他们想象中的蛮荒之地截然不同。
“排好队!按籍贯分组!”
管事们大声吆喝,道:“山东的往左,河南的往右,湖广的站中间!
一家人的不要分开!”
流民们在镖师引导下,勉强排成队伍。
有孩子哭闹,有老人咳嗽,但总体秩序还算井然。
奕帆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这一千二百多人,又是一千二百多个家庭,一千二百多份希望。
接下来的两日,整个琼州都忙碌起来。
流民被分往各湾:
亚龙湾接收四百人,补充工厂劳力;
海棠湾接收三百人,扩建纺织厂;
清水湾接收两百人,开垦新田;
陵水湾接收两百人,补充船厂工匠;
余下一百多人,分往三亚湾和其他村落。
各湾的镇公所早就得到通知,准备好了临时住所、粥棚、粗布衣物。
医师逐一检查流民健康状况,有病的隔离治疗,没病的登记造册,分配活计。
与此同时,码头上的卸货工作也在紧张进行。
八艘大船卸下了北方的特产:
辽东的人参、鹿茸,山东的苹果、梨子,河南的药材、皮毛。
而后,又装上了琼州的产品:
晶莹剔透的玻璃器皿,芳香驱蚊的蚊香、风油精、百花驱蚊露,雪白细腻的白砂糖,雕花精美的家具……
“这一船货运到鹤浦,至少值五万两。”
王鹏宇看着力工们搬运货物,笑道,“玻璃镜在苏杭可是抢手货,一面三尺穿衣镜,能卖三百两。
这船装了五十面,就是一万五千两。”
马钰彤在旁轻声道:“夫君,咱们出来一个半月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绍兴那边,还有一摊子事呢。”
王鹏宇点头,看向不远处的奕帆。
奕帆此刻正与程潇波、陆苗锋、赵文杰等人交代最后事宜。
“……船队分为二。
程大哥率‘乘风号’、‘飞翔号’、‘斑鸠号’、‘曼谷号’、‘纽约号’、‘悉尼号’、‘伦敦号’、‘沧海号’八艘船,继续北上。
到鹤浦卸货后,装医药品、衣服、粮食,然后往山东、辽宁,再收一批流民。”
程潇波肃然道:“属下明白!
这次北上,准备更充分,至少能带一千五百人回来。”
“好。”
奕帆拍拍他的肩,道:“路上保重。
遇事谨慎,宁可慢些,也要平安。”
他又转向陆苗锋:“二哥,琼州这边,就交给你和文杰兄了。
河口堡、纳土纳岛的补给不能断,船厂建设不能停,海军学院训练不能松。
有事飞鸽传书。”
陆苗锋重重点头道:“四弟放心!
有二哥在,琼州乱不了!”
赵文杰亦拱手道:“奕兄一路顺风。文杰必不负所托。”
交代完毕,奕帆转身走向等候的众人。
章虞婕、蓝漩秋、苏显儿、刘清茹四位夫人,王鹏宇夫妇,七岁的宋应星,以及来于廷、王能、刘一舟等随行人员,都已登上了“东方号”。
这是船队中最大、最坚固的一艘改进版盖伦帆船,船长十五丈,宽四丈,三桅九帆,此刻正静静停泊在码头旁,如一头即将远行的巨兽。
奕帆登船,站在船头,最后望了一眼这片他经营了一个半月的热土。
亚龙湾陵堡的旗帜在风中飘扬,海军学院传来隐约的操练声,船厂的锤音依旧铿锵,港湾内千帆待发,一片生机勃勃。
“开船……!”他朗声道。
锚链哗啦,巨帆缓张。
“东方号”缓缓驶离码头,向着蔚蓝的外海驶去。
程潇波率领的另外八艘船紧随其后,组成一支庞大的船队,向北破浪而行。
船行六日,抵达泉州。
泉州港依旧繁忙,千帆云集,各国商船往来如织。
船队在此停靠,补充淡水、新鲜蔬果、药材等物资。
奕帆本想拜访王金华,却得知这位泉州巨商不在港中。
“王员外去福州了。”
王家货栈的管事恭敬回禀,道:“说是去拜会布政使和巡抚大人,商讨扩大海外贸易事宜。
临走前交代,若爵爷来访,务必好生招待,他月内便回。”
奕帆点头,也不多问,只让管事转达问候。
在泉州休整一日,船队再次起航。
出港后,奕帆将程潇波召至“东方号”。
“程大哥,到此分别。”
奕帆指着海图,道:“你率八船继续北上,按计划行事。
我乘‘东方号’往东番,去看看达哥儿那边建设得如何了。”
程潇波抱拳道:“爵爷保重!
属下这就带队北上!”
两支船队在海面上分道扬镳。
程潇波率领的八艘大船,升起满帆,向着东北方的鹤浦、山东方向驶去。
船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的几点白帆。
而“东方号”则转向东南,朝着台湾岛的方向破浪前行。
奕帆站在船尾,望着程潇波船队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蓝漩秋走到他身边,轻声道:“相公在看什么?”
“在看咱们的船,咱们的人,咱们的路。”
奕帆轻声道,“一个半月前,咱们南下时,只有四艘船。
如今北归,已是九船同行。
程大哥那边八船继续北上,咱们这艘转向东番……
这海疆之上,咱们的足迹,越来越广了。”
蓝漩秋依偎在他身旁,温言道:“都是相公带领得好。
妾身记得,五年前在洛阳初见相公时,你还只是一个小镖局的总镖头。
如今……已是坐拥万里海疆的伯爵了。”
“五年……”奕帆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是啊,从万历十四年穿越至今,已经七年多了。
从十二岁的身躯,到如今的二十岁青年;
从孤身一人,到妻儿满堂、兄弟成群;
从白手起家,到如今坐拥琼州、东番、鹤浦三地基业,船队纵横四海……
这七年,每一步都走得踏实,但也步步惊心。
“相公!”
蓝漩秋忽然轻声道,“这次去东番,看到达哥儿和小洁,你打算……”
奕帆收回思绪,笑道:“看看他们建设得如何了。
达哥儿独当一面,小洁协助医事,这小两口,也该成婚了。
我答应过他们,等一亩地的房屋建成,就给他们办婚事。
这次去,正好主持。”
“是该办了。”
蓝漩秋笑道,“小洁那丫头,跟了咱们这么多年,聪明伶俐,又肯吃苦。
达哥儿也是个实诚能干的。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正说着,宋应星从船舱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兴奋地道:“师父!
我刚才在舱里看海图,算出来了!
从泉州到东番淡水河口,按现在的风向和洋流,大概要航行三天二夜!
误差不会超过六个时辰!”
奕帆接过册子,只见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计算过程:
风向角度、洋流速度、船只航速、可能的风暴因素……条理清晰,计算准确。
他惊讶地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道:“应星,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戚风叔叔教过我一点,徐浩先生也讲过。”
宋应星眨巴着眼睛,道:“我自己又看了师父舱里的航海书,琢磨出来的。”
王鹏宇在旁听了,抚掌笑道:“了不得!了不得!
七岁就能算航线,将来怕是要成咱们的海军大将、航海大家!”
奕帆摸摸宋应星的头,眼中满是欣慰道:“好孩子,好好学。
将来这万里海疆,还要靠你们这一代去闯荡。”
“嗯!”
宋应星重重点头,又跑回船舱研究他的海图去了。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东方号”劈波斩浪,向着东南方那片正在开发的新土地驶去。
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痕,如一支利箭,射向未知的远方。
而更远的北方,程潇波的船队也已消失在暮色中。
他们将继续北上,去接引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流民,将他们带到这片充满希望的海疆。
台湾海峡的风,依旧吹拂。
海上的船,依旧航行。
这片大明朝最南端的海疆,正以前所未有的活力与速度,生长着,扩张着,向着更广阔的天地,扬帆远航。
奕帆站在船头,衣袂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已越过眼前的海浪,投向了更远的未来……
那个由他亲手缔造、正在缓缓展开的海疆新时代。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