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二年八月中的台湾海峡,风平浪静,正是航行的好时节。
“东方号”如一头优雅的海兽,劈开碧蓝的海浪,向着那片逐渐清晰的陆地轮廓驶去。
船首甲板上,奕帆举着双筒千里镜,凝望着远方。
“看见了!”
他忽然开口,声音中透着欣慰。
只见在淡水河入海口南侧的山头上,一座高达十丈的白色灯塔巍然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如一根擎天玉柱。
灯塔顶端,铜制的风标缓缓转动,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好高的灯塔!”
王鹏宇惊叹,道:“这怕是东海第一高了!
夜里点起灯来,三十里外都能看见吧?”
“何止三十里。”
奕帆放下千里镜,嘴角含笑,道:“按设计,顶上设三十六面铜镜,夜间燃巨烛,五十里外可见。
有了它,夜航的船只就有了指路明灯。”
船缓缓驶入淡水河口。
一入河口,景象更令人震撼。
河口两侧的山崖上,各矗立着一座石砌炮台,如两头蹲伏的巨兽,扼守着咽喉要道。
炮台上,十门黝黑的卡隆炮炮口齐刷刷指向海面,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隐约可见炮台上有士兵巡守,甲胄鲜明,旗帜飘扬。
见“东方号”驶来,炮台上的旗手立刻挥动信号旗。
旗语翻飞间,塔楼旁的大钟被敲响,“当当当”的钟声在河谷间回荡,惊起一群水鸟。
很快,一队士兵在一名小队长带领下,乘坐内河小船来到入海口崖岸边。
那小队长挥动红旗,示意来船停靠接受检查。
“呵,还挺严。”
刘一舟笑道,“达哥儿治军,有点样子了。”
奕帆示意旗手挥旗回应,那是代表“伯爵亲临”的特殊旗语。
对岸士兵看到旗语,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小队长连忙挥动绿旗,示意放行,同时乘坐的小船在前面引路,引领“东方号”驶向内河。
船行半个时辰,河道渐宽。
当驶入淡水河内部一个巨大的转弯处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再次惊叹!
从窄变宽的河道分叉口部位,两侧的山头上竟然又各有一座炮台!
同样配备十门卡隆炮,炮口交叉覆盖整个河面。
“好!好一个双保险!”
奕帆抚掌赞叹,道“入海口两座炮台,内河岔口又两座炮台。
四座炮台,四十门卡隆炮,形成交叉火力。
莫说海盗,就是正规水师来了,也得掂量掂量!”
章虞婕轻声道:“达哥儿心思缜密,这一年多,真是辛苦了。”
蓝漩秋点头道:“听说他常亲自带人勘察地形,这炮台位置选得极妙,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又能相互呼应。”
船继续前行,终于驶入河湾中间的分叉口沙洲岛区域。
这里景象更加壮观:
一座长达十丈的水泥驳岸码头伸入河湾,码头宽三丈,可同时停靠四艘大船。
码头用条石和水泥砌成,坚固平整,力工们正在装卸货物,号子声此起彼伏。
“这是一号码头。”
奕帆指着码头介绍,道:“按规划,这里要建三座码头,目前完成两座。
你们看那边……”
他指向沙洲岛道:“岛上有两个船厂。
靠近一号码头的是一号船厂,今年三月底建成,可以同时建造四艘大船或六艘内河船只。
目前已造了六艘内河船,还有四艘大船正在建造中。”
众人望去,只见船厂内脚手架林立,工匠们如蚂蚁般忙碌。
锤击声、锯木声、号子声汇成一片热火朝天的交响。
“二号船厂在一里半外,船坞建到一半,二号码头已完成。
二号船厂比一号略小,预计年底完工。”
奕帆继续道,“到时,淡水河这里就能同时建造七艘大船了。”
王鹏宇咋舌道:“七艘大船同时造……这规模,快赶上陵水船厂了。”
“就是要赶上,还要超过。”
奕帆目光深远,道:“东番地域辽阔,资源丰富,潜力比琼州还大。
这里将是咱们在东海的大本营,船厂规模自然不能小。”
“东方号”缓缓靠上一号码头。
船刚停稳,踏板还未放下,码头上已涌来一群人。
为首者正是奕达,一年不见,这少年晒得更黑了,身形也更挺拔,眉宇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坚毅沉稳。
他身后跟着小洁,这姑娘穿着干练的短打,腰间佩着短剑,英气勃勃。
再往后是总镖头薛凯、大镖头王强,以及建设工匠队的李刚主管、任晖现场总指挥等人。
“公子!”
奕达第一个冲上踏板,单膝跪地,声音激动,道:“达儿恭迎公子!
诸位夫人!
王员外!”
小洁也上前行礼,眼圈微红道:“公子,夫人,你们可算来了!”
奕帆扶起二人,仔细打量,连连点头道:“好,好!都长大了,都成器了!
达哥儿,小洁,你们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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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凯、王强等人纷纷上前拜见。
一时间码头上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寒暄过后,奕帆道:“走,带我们看看你们这一年多的成果。”
众人先参观了一号船厂。
厂区内井然有序,六个船坞中,四个正在建造大船,两个造内河船。
工匠们各司其职,有的在安装龙骨,有的在铺设甲板,有的在刷涂桐油。
见爵爷亲临,工匠们纷纷停下手头活计行礼。
“不必多礼,继续干活。”
奕帆摆手,道:“我就是来看看。”
他走到一艘即将完工的大船旁,伸手抚摸船体道:“这是按陵水图纸造的改进版福船?”
“是!”
负责船厂的管事赵本六恭敬回道,“长十八丈,宽四丈三尺,三桅九帆。
用的全是本地硬木,主龙骨加了钢梁,比全木结构坚固三成。
这艘再有一个月就能下水了。”
“好。”
奕帆点头,道:“船厂现有多少人?”
“一千八百人!”
赵本六道,“工匠八百,学徒一千。
分三班,日夜赶工。
等二号船厂建成,还能再扩一千四百人人。”
参观完船厂,众人乘内河船前往陵堡。
船行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巍峨的陵堡。
堡墙高约四丈,用水泥和红砖砌成,四角设有了望塔。
堡门上方石刻“镇海”二字,笔力雄健。
进入陵堡,景象又是一新。
宽阔的水泥街道两旁,是一排排整齐的屋舍,白墙灰瓦,窗明几净。
商铺、酒肆、医馆、学堂一应俱全,行人往来,市声喧嚷,俨然一座繁华城镇。
“这是按公子给的‘网格规划’建的。”
奕达边走边介绍,道:“主干道宽十二丈,次干道宽六丈,巷道宽一丈三尺。
地下有排水管道,雨天不积水。
每百户设一水塔,引河水净化,保证饮水干净。”
蓝漩秋看着街边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感慨道:“一年多前,这里还是荒滩野岭。
如今……真是换了人间。”
来到陵堡中心,一座占地十亩、高三层的总领府巍然矗立。
府门气派,门前一对石狮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挂“镇海总领府”匾额,字是赵文杰的手笔,从琼州让人送来的。
进入府内,众人来到议事厅落座。
丫鬟奉上茶点,是本地产的乌龙茶和椰子糕。
奕帆啜了口茶,环视厅内众人,缓缓开口:
“达哥儿,从去年万历二十一年六月你们先遣队抵达,到现在万历二十二年八月中旬,整整一年零两个月。
东番建设得如何?你大致说说。”
奕达起身,神情郑重道:“公子,诸位,请听达儿汇报。”
他走到厅中悬挂的东番地图前,如数家珍道:
“首先,房屋建设……”
他指向地图上标注的各个区域,道:“截至目前,已建成三百栋一亩地的房屋,一千栋半亩地的房屋,一千五百栋小面积的房屋,一千五百间工坊宿舍。
加上这座总领府,总计可居住……”
他顿了顿,心算片刻道:“可居住三万七千五百九十人!”
厅内响起一阵低呼。
三万七千多人,这已相当于大明一个中等县城的规模了!
“已有人口方面……”
奕达继续,道:“现有镖师及护卫一千五百人,由总镖头薛凯、大镖头王强统领,下设中镖头赵风、吴俊、吕梁、胡志明、欧阳靖等。”
薛凯、王强起身抱拳。
“建设工匠六千八百人,由李刚主管、任晖现场总指挥负责,任锐为技术总指导。账房有苏宁、项牧二位先生。”
李刚、任晖等人起身行礼。
“力工三千五百人,由管事王单统领,下设八个带班。”
一个精瘦汉子起身拱手。
奕达语气转为自豪道:“医学院于今年六月份建设完成,现有医师学徒一百一十六人!
院长李树宗,是李建元医师的长子,医术精湛。
另有医师十五人,皆是好手。”
一位二十左右的年轻人起身,儒雅一揖道:“晚生李树宗,拜见爵爷、诸位。”
奕帆微笑点头道:“虎父无犬子。
建元兄在琼州研制新药,你在东番悬壶济世,一门双杰,好!”
奕达继续汇报,语气越来越激昂道:
“一号船厂现有工匠一千八百人,管事赵本六。”
“钢铁厂已于五月下旬建设完成,现有四百六十人,月产各类精铁一千五百担……
用于制造厨房用具、农具、交通工具、工程钢筋等;
好钢月产十五担,专供船厂和枪炮厂。”
“枪炮厂于六月下旬建成,现有二百九十人,可月产卡隆炮十门、燧发枪一百支、炮弹两千发、圆铅弹五千发!”
“水泥厂、砖窑厂于去年九月建成投产,全力供应陵堡、房屋、码头、道路、桥梁建设。”
“玻璃厂、陶瓷厂于去年十二月底建成,能确保建设用量,四厂合计二千九百人。”
“香水厂、肥皂厂于今年五月建成,现有二百四十人。”
“蚊香作坊于今年七月建成,现有一百六十人。”
他一口气报完,稍作停顿,最后道:
“此外,已建粮仓两座,各可储粮五千担,总计一万担。
学院地基已打好,预计明年三月底完工。
海军学院计划十月开工,明年年底投入使用。
每一千人居住区域都设有水塔。
已设三个镇公所进行日常管理。”
说完,奕达深深一揖道:“公子,这就是东番一年零两个月的全部成果。
请公子检阅!”
厅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数字震撼了。
短短十四个月,在一片荒滩上建起可容近四万人的城镇,建成如此完整的产业体系,这简直是奇迹!
良久,奕帆缓缓起身,走到奕达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道: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满是欣慰道:“达哥儿,你这一年多,辛苦了!
这些成果,超乎我的想象!”
奕达眼圈微红道:“全是公子谋划得当,弟兄们拼命实干。
达儿不过是按公子给的图纸、章程,一步步执行罢了。”
“执行得好,就是大功!”
奕帆转向厅内众人,朗声道,“诸位!
东番能有今日,是你们四百多个日夜奋战的结果!
我奕帆,在此谢过诸位!”
他深深一揖。
众人慌忙起身还礼道:“爵爷使不得!”
“此乃我等本分!”
重新落座后,奕帆问道:“眼下可有什么难处?”
奕达与薛凯、李刚等人对视一眼,沉吟道:“难处……倒是有几个。
第一是人口,现有居民约一万八千人,距离三万多人的容纳能力还差得远,许多房屋空着,工坊也缺人手。”
“这个好办。”
奕帆道,“程潇波的船队正在北方收拢流民,下一批可以多送些来东番。
另外,可以从琼州调配些工匠家属过来,安家落户。”
“第二是粮食。”
奕达继续,道:“虽开垦了三千亩稻田,但产量还不稳,需从琼州、泉州调粮。
若遇台风,就更紧张。”
“扩大垦荒。”
奕帆果断道,“东番土地肥沃,雨水充足,适合种稻。
再开垦七千亩,凑足万亩。
稻种从琼州调,那里有占城稻,一年三熟。
另外,可以种些番薯、木薯、玉米、土豆,这些耐旱高产,能备荒。”
“第三……”
奕达顿了顿,道:“是防御。
现有四座炮台、四十门炮,守河口够了。
但陆上防御还弱。
万一有土人部落大规模来袭,或是倭寇登陆,怕难以周全。”
奕帆看向薛凯道:“薛总镖头,你怎么看?”
薛凯起身抱拳道:“回爵爷,现有镖师一千五百人,其中三百人专司炮台,四百人负责码头、仓库、工坊守卫,余下八百人分驻各要点。
若只是小股土人骚扰,足够应付。
但若遇上千人规模的进攻,或是倭寇大举来袭,就捉襟见肘了。”
“扩军。”
奕帆毫不犹豫,道:“从现有居民中招募青壮,再练一千镖师。
装备从枪炮厂调,训练按琼州海军学院的标准。
半年内,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硬仗的东番守军。”
他又看向奕达道:“此外,要在内陆险要处再建两座哨堡,与陵堡形成犄角。
地图拿来,我指给你看。”
奕达连忙摊开地图。
奕帆手指点向几个位置道:“这里,这里,地势高,控扼要道。
各建一座哨堡,每堡驻兵一百,配卡隆炮四门。
一旦有事,可相互支援,迟滞敌军。”
“达儿明白!”
奕达重重点头。
正事议毕,气氛轻松下来。
小洁此时才得空上前,给诸位夫人行礼问安。
章虞婕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道:“小洁瘦了,也黑了,但精神更好了。
听说你在医学院帮忙?”
小洁点头称是道:“回夫人,李院长医术高明,我跟着学了些包扎、制药的本事。
平日也帮着管理药材,教妇女们卫生常识。”
蓝漩秋温言道:“学医好,能救人,也能护己。
等这边安稳了,你去琼州医学院进修,李建元医师正在研制新药,你可以学学。”
“谢夫人!”小洁眼睛发亮。
苏显儿打趣道:“小洁啊,你和达哥儿的婚事,可不能再拖了。
公子答应过,等一亩地的房屋建成就给你们办。
现在三百栋都建好了,该兑现了吧?”
小洁顿时脸红如霞,低下头不说话。
奕达也挠着头,嘿嘿傻笑。
奕帆大笑道:“对!是该办了!
择日不如撞日,我看……就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在总领府办,热热闹闹的!”
众人轰然叫好。
奕达和小洁对视一眼,眼中都是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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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总领府设宴接风。
宴席丰盛,多是东番特产:
清蒸海鱼、炭烤野猪、山笋炖鸡,配上新酿的米酒,宾主尽欢。
席间,奕帆问起当地土人情况。
奕达道:“淡水河一带的平埔族部落,大多已与我们交好。
我们用盐、铁器、布匹换他们的鹿皮、山货,还教他们种稻,关系融洽。
但深山里的部落,还有些敌意,偶尔会下山骚扰。”
“恩威并施。”
奕帆道,“愿意交好的,厚待;
敌意深的,要防备,但不必主动招惹。
等咱们实力更强了,他们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宴至夜深方散。
奕帆站在总领府三楼的露台上,望着夜色中的东番。
远处灯塔的光芒如一颗明星,指引着夜航的船只。
河湾码头灯火点点,船厂的锤音隐约传来。
更远的黑暗中,是沉睡的群山和等待开垦的沃野。
一年零两个月,这片荒土已焕发出勃勃生机。
而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相公!”
章虞婕为他披上外氅,道:“夜深了,该歇息了。”
奕帆揽过妻子,轻声道:“虞婕,你看这东番,像不像当年的鹤浦?
不,比鹤浦潜力更大。
这里有河,有平原,有山林,有矿产……假以时日,必成东海明珠。”
“都是相公慧眼识地,用人得当。”
章虞婕柔声道,“达哥儿、薛凯、李刚他们,都是实干之人。
有他们在,东番错不了。”
“是啊。”
奕帆望向东北方,那是倭国的方向,“等东番、琼州都稳固了,咱们就能做些更该做的事了。”
海风拂过,带来远山的草木气息。
这片东海之上的新家园,正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
而它的缔造者,已开始谋划更远的未来。
夜色深沉,星斗满天。
明天,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