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八,淡水城。
天还未亮,城中已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从总领府到主街,处处悬挂红绸、张贴喜字。
孩童们穿着新衣在街上奔跑嬉闹,大人们忙着准备宴席、布置场地!
今天是总领奕达大人与医官小洁姑娘的大喜之日,更是淡水城建城以来的第一桩盛事。
总领府内,小洁的闺房中,几位夫人正帮着新娘梳妆。
章虞婕亲手为小洁戴上凤冠,那冠上珠翠摇曳,映得小洁清秀的脸庞愈发明艳。
蓝漩秋为她描眉点唇,苏显儿整理嫁衣,刘清茹检查首饰……
四位夫人忙而不乱,眼中都带着欣慰的笑意。
“小洁今天真美。”
奕帆进来,端详着镜中人,柔声道,“记得五年多前在西安,你还是个瘦瘦小小的丫头,跟着我颠沛流离。
如今……都要出嫁了。”
小洁眼圈微红道:“公子,没有您和诸位夫人,小洁和母亲早就饿死街头了。
这份恩情,小洁永世不忘。”
“傻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蓝漩秋为她拭去眼角泪花,道:“今天是大喜的日子,要高高兴兴的。
达哥儿是个好男儿,你们俩往后要互相扶持,把日子过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喧闹声……是奕达来接亲了。
按照汉家礼仪,接亲要过三关。
第一关是“文关”,由王鹏宇出题。
这位扬州才子站在府门前,朗声道:“达哥儿,要接新娘,先对对联!
上联是‘淡水河边,筑城屯田安黎庶’。”
身穿大红喜袍的奕达今日格外精神,略一思索,对道:“‘阿里山下,修路联姻睦友邦’。”
“好!”
围观众人喝彩。
王鹏宇点头,又出第二题道:“再对‘喜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
奕达不假思索道:“‘卜他年,白首永偕,桂馥兰馨’。”
“妙!”
王鹏宇抚掌,让开道路,道:“文关过了!”
第二关是“武关”,由薛凯把守。
这位总镖头抱剑而立,笑道:“达哥儿,咱们过几招。
不真打,只比划。
十招之内,你若能碰到我的衣角,就算过。”
奕达抱拳道:“请薛总镖头指教!”
两人就在府门前空地上比划起来。
奕达使的是独孤九剑基础剑式,到第九招时,他忽然变招,一个虚晃,剑尖轻点,擦过薛凯袖口。
“好小子!”
薛凯收剑大笑,道:“达哥,果然厉害!武关过了!”
第三关是“亲友关”,由宋应星带着一群孩童堵门。
这小家伙今日也穿着新衣,一本正经道:“达哥儿哥哥,要接新娘子,得给我们发喜糖!
还要背一首婚庆的诗!”
奕达笑着让随从抬出一筐糖果分给孩子们,然后清了清嗓子,背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
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孩童们得了糖,欢天喜地地让开道路。
三关皆过,奕达终于得以进入府中。
正厅内,小洁已盖着红盖头,由章虞婕搀扶而出。
奕帆坐在主位,看着这对新人,眼中满是欣慰。
“一拜天地……!”
新人面向门外,对天地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转身向奕帆行礼。
奕帆虽非亲生父母,但对二人有养育之恩、知遇之情,当得起这一拜。
“夫妻对拜……!”
两人相对行礼,红绸相连,心心相印。
“礼成!送入洞房!”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新人被送入后院新房。
按规矩,新娘要在新房中等候,新郎则要出来招待宾客。
今日的宾客,可谓盛况空前。
不仅淡水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到场……
薛凯、王强等镖师将领,李刚、任晖等工匠管事,李树宗等医官学者,还有各工坊、各镇公所的代表……
更令人惊喜的是,周边十几个部落的头领,也都带着贺礼前来。
巴隆头领送来了十张鹿皮、五担山货;
阿里山深处几个小部落合送了一尊木雕神像;
就连曾与奕帆冲突的阿勾打,也亲自带着二十个族人,抬着山猪、野鹿等厚礼,恭恭敬敬前来道贺。
总领府前的广场上,足足摆了八十桌宴席。
汉人、平埔族人、高山族人混坐一桌,虽然语言不通,但笑容是相通的,酒杯举起时,情谊是相通的。
奕帆坐在主桌,看着这万族来朝的盛景,心中感慨万千。
王鹏宇举杯道:“大哥,今日这场面,让我想起古书里说的‘化干戈为玉帛,融万族为一堂’。咱们在东番,真做到了!”
奕帆举杯回敬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要让各族真正融合,还要靠时间,靠诚意,靠实实在在的好处……
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孩子有书读,生病有医看,遇难有人帮。
日子好了,人心自然就齐了。”
正说着,阿骨打端着酒杯走过来,通过翻译道:“爵爷,阿勾打敬您一杯!
以前是阿勾打糊涂,冒犯了爵爷。
今后,塔山部落愿听爵爷号令,爵爷让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奕帆起身,与他碰杯道:“头领言重了。
今后咱们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来,干!”
“干!”
宴至酣处,巴隆头领带着族人跳起了传统舞蹈。
那舞蹈粗犷有力,充满山野气息。
汉人宾客看得津津有味,有些活泼的孩童还跟着学起来。
李树宗医官起身,举杯道:“诸位!
今日是奕达总领与小洁姑娘大喜之日,李某不才,献诗一首,以表庆贺!”
众人安静下来。
李树宗清嗓吟道:
“淡水城头喜气盈,红绸高挂映日明。
良缘缔结三生契,佳偶天成百年盟。
筑堡曾洒千般汗,联姻今系万缕情。
愿从此地风波静,永结同心海晏清。”
“好诗!”
众人喝彩。巴隆头领虽听不懂诗文,但见大家叫好,也使劲拍手。
薛凯笑道:“李院这诗,该让王员外点评点评。”
王鹏宇捻须道:“‘筑堡曾洒千般汗,联姻今系万缕情’……这两句最妙!
道出了达哥儿和小洁既是战友又是爱人的深情。
没有当初一同筑堡流汗,哪有今日红绸系腕?好,好!”
欢笑声中,奕达挨桌敬酒。
到奕帆这桌时,他已有些微醺,但眼神清明,举杯道:“公子,达儿能有今日,全仗公子栽培。
这杯酒,敬公子!”
奕帆与他碰杯,温言道:“达哥儿,你长大了,成家了,往后就是一家之主了。
记住,治家如治城,要宽严相济,要有担当。
小洁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
“达儿明白!”奕达重重点头。
又到各部落头领桌敬酒。
阿勾打拉着奕达的手,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笑道:“阿勾打头领说,他有个女儿,今年十四,也想嫁到淡水城来,问总领大人有没有合适的小伙子介绍。”
众人哄笑。
奕达笑道:“告诉头领,淡水城的好小伙多的是!
不过要按汉家规矩,明媒正娶,两情相悦才行。”
阿勾打听完翻译,连连点头,又拉着奕达喝了一大碗。
宴席从午时一直持续到黄昏。
日落时分,新人该入洞房了。
按照习俗,亲友们要“闹洞房”。
但奕帆发了话道:“达哥儿和小洁都是稳重人,闹洞房就免了,让他们小两口好好说说话。”
众人虽有些遗憾,但爵爷发话,自然遵从。
新人回房后,广场上的宴席转为自由欢聚。
各族宾客继续喝酒、跳舞、交谈,气氛热烈而融洽。
奕帆与几位夫人站在总领府三楼的露台上,望着下方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广场。
章虞婕轻声道:“相公,你看今晚这场面,真像是‘万国来朝’了。
各族人能这样坐在一起喝酒谈笑,在别处怕是见不到的。”
“因为在这里,他们看到了希望。”
奕帆缓缓道,“看到了过上好日子的希望,看到了孩子有未来的希望,看到了不同族群可以和睦相处的希望。
希望,是最强大的凝聚力。”
苏显儿忽然道:“相公,你说百年之后,这淡水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奕帆望着城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望着远处灯塔的光芒,望着更远方沉睡的群山大海,轻声道:
“百年之后,这里会是一座百万人口的巨城。
鸡笼港千帆云集,淡水河上百舸争流。
汉人、平埔人、高山人……各族百姓安居乐业,孩子都在学堂读书,工匠在各行各业施展才华,商旅往来四方,船队远航重洋。”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光道:
“而这一切,就从今晚这场婚礼开始,从两个年轻人的结合开始,从各族人的欢聚开始,从咱们在这片土地上种下的第一颗种子开始。”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宴席的欢歌笑语。
那歌声中,有汉语的祝酒词,有平埔语的山歌,有高山语的鼓点……混杂在一起,却异常和谐。
这或许就是未来的声音,多元而和谐,古老而崭新。
刘清茹靠在奕帆肩头,轻声道:“相公,咱们会看到那一天的,对吗?”
“会的。”
奕帆揽住她,也揽住身旁的章虞婕、蓝漩秋、苏显儿,道:“我们这一代人开荒,下一代人建设,再下一代人繁荣……
一代接一代,这片土地,终将成为我们想象中的样子。”
夜色渐深,宴席渐散。
但淡水城的灯火,依旧明亮。
那灯光照亮了新人的洞房,照亮了归家的各族宾客,照亮了这座正在生长的城,也照亮了这片土地上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的未来。
而这一切,确实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