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公河口的清晨是在轰鸣声中醒来的。
伐木声如闷雷滚过原野,铁器碰撞声清脆如磬,劳工的号子声粗犷豪迈;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片被选中的土地上,奏响了一首充满力量与野心的开拓交响曲。
浑浊的河水日夜奔流,仿佛不知疲倦的见证者。
短短两个月,琼州那边又送来了四批物资和人员:
三百多名工匠、二百多名力工、一百八十户流民家庭约五百六十人、三位医师,还有一百名镖师兄弟。
河口堡的人口瞬间突破一千七百多大关。
建设如同注入强心针,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铺展开来。
水泥要塞的基座刚刚凝固,炮台轮廓初显峥嵘,张标的目光已投向更远:
粮食、蔗糖,还有深藏于莽莽丛林的造船巨木。
丘陵顶部的指挥棚里,张标正俯身在一幅巨大的草图上。
这张皮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地形、水道和规划分区,墨迹还带着新鲜的湿气。
徐杰、奕维栋、小马以及农事、营造方面的几个头目肃立两旁,棚外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陵堡和炮台,是立身的根本,一刻不能停!”
张标的手指重重敲在丘陵核心区,道:“水泥优先保障那边,日夜轮班赶工!
老宋,你那边进度如何?”
负责营造的宋文抹了把汗道:“总镖头放心!
主堡地基已浇完,城墙开始起第一层。
炮台基座完工三座,第四座今日收尾。
就是人手还是紧……”
“紧也得干!”
张标斩钉截铁,道:“但我们的命脉,是这片……”
他的手指“唰”地划向草图上那片广袤无垠、用炭笔涂黑的三角洲平原,道:“老金!”
“在!”
一个皮肤晒得黝黑发亮的中年汉子挺直腰板。
“农事是重中之重,你亲自抓!”
张标目光如炬,道:“人手、畜力、工具,优先保障农事!
咱们现在有多少劳力?”
老金如数家珍道:“精壮劳力五百二十三人,妇孺二百八十七人。
已按琼州安民庄旧例,以十户为一‘队’,五队为一‘村’,设了队长、村长。
精壮分三班:
一班轮值警戒,一班开荒,一班引水修渠、搭建窝棚。
妇孺负责后勤、照料牲畜、精细整地、点种育苗。”
“好!”
张标赞许地点头,道:“开荒重点,两大块!”
他的手指点在平原靠近河汊、水源最充沛的区域道:“这里,地势稍低,引水便利,全部开垦为水稻田!
琼州带来的占城稻、福建弄来的耐湿品种,优先播种!
我要在下一个雨季前,看到青秧连天!”
他转向众人,语气加重道:“记住,引水渠要规划好,既要灌溉,又要排涝!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渠修不好,稻子淹了,咱们都得喝西北风!”
老金咧嘴笑了道:“总镖头还拽上文了。
放心,俺老金种了三十年地,渠该怎么走,心里有谱!”
众人轻笑。
张标接着指向地势稍高、排水顺畅的区域道:“这些地方,日照充足,远离低洼,全部划为甘蔗田!
琼州带来的蔗种和匠户,立刻开始育苗!
整地要深,垄要起高,排水沟挖好!”
他看向负责工坊的头目道:“铁匠铺打造的锄头、镰刀、犁铧,优先供给农事组!”
“明白!”
头目应声,道:“新打的一百把锄头,下午就能送去。”
张标环视众人,声音沉稳道:“甘蔗是咱们的‘白银田’。
活性炭脱色法产出的白糖,将是比玻璃镜更持久的财源。
河口堡这块沃土,就是未来白糖帝国的核心原料基地!”
徐杰在旁接话道:“总镖头,稻种和蔗苗已分发下去。
就是这地太肥,芦苇根深,开起来费力。
不过大伙儿看到这黑土,都铆足了劲,这地插根筷子都能发芽!”
“费力不怕,工具管够!”
张标道,“还有,建好的房屋尽快让人住进去。
卫生更要紧,公共茅厕必须远离水源,垃圾集中处理,水要烧开放凉再喝!”
“是!”众人齐声应诺。
“除了田,还有林!”
张标的目光投向草图后方那片用绿色晕染的原始丛林,道:“老周!”
一个精瘦干练的老者上前一步道:“总镖头吩咐!”
“你带几个老练樵夫和林匠,再带一队护卫,深入探查!”
张标的手指在丛林区域画了个圈,道:“目标只有一个,找好木头!
找那些坚硬如铁、耐水耐蛀、能做大船龙骨和肋材的巨木!
柚木、格木、铁力木,这些都要!”
老周眼睛发亮道:“这活儿我在行!
琼州那边木料紧,这儿林子深不见底,好木头肯定有!
就是靠近深处,可能有瘴气、野物,还有传言说……
有躲进深山的占婆残兵,或者不服真腊管的野人部落。”
奕维栋接口道:“周老放心,我派十个镖师跟你们去。
都配燧发枪,带上驱蛇避瘴的药。”
“小心为上。”
张标叮嘱,道:“发现好料,立刻标记位置,估算数量、运输路径。
找到合适林地,就在林边选址建伐木场和木料加工场!
砍下的巨木,就近在河边阴干处理。”
他顿了顿,郑重道:“记住,只砍够年份的大树,小树留着!
爵爷说过,这是百年基业,不是一锤子买卖。
要细水长流!”
老周抚掌笑道:“‘细水长流’这话说得好!
咱们砍一棵,补三棵苗,这林子才能永远出好料!”
“正是!”
张标的手指在草图上沿河岸滑动,道:“找到木材,船厂的位置就好定了,要靠近木材来源,要临近深水河汊便于大船下水,还要在炮台和要塞的火力覆盖范围内,确保安全!”
他看向小马道:“你手下的营造匠人,分几个老手跟着老周去看木材,同时考察合适的船厂位置。
一旦木材供应点确定,船厂的位置和规划图,立刻拿出来!”
小马重重点头道:“我亲自跟周老去!
船厂的图纸,爵爷早就给过我,心里有数。”
张标直起身,环视棚内众人。
晨光从竹棚缝隙漏下,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陵堡炮台提供武力保障,港口码头沟通内外。
广袤稻田确保粮食安全,成片甘蔗田提供暴利原料,而依托本地顶级木材建立的船厂,将锻造出咱们争夺海权的利器!”
他的声音在竹棚里回荡道:“这五大支柱,将共同撑起河口堡,乃至咱们未来南洋霸业的根基!”
“遵命!”
众人齐声应和,眼中燃着熊熊火焰。
命令下达,整个河口堡如同一台上紧发条的机器,在轰鸣声中全速运转。
……
平原上,黑压压的人群如同勤劳的蚁群,在辽阔沃野上奋力开拓。
“嘿……哟!嘿……哟!”
粗犷的号子声中,数百名壮劳力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烈日下贲张如铁。
他们挥舞着崭新的铁锄、铁铲,奋力斩断盘根错节的芦苇和灌木根系。
每一锄下去,黑土翻涌,草根断裂的声音清脆如裂帛。
一个年轻力工抹了把汗,对身旁的老农笑道:“王老汉,这地真肥!
你看这土,黑得流油!”
王老汉蹲下身抓了一把,在指间捻了捻,又凑到鼻前闻了闻,眯眼笑了道:“小子,这叫‘膏腴之地’!
老子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么肥的土!
种稻子,一年三熟没问题!”
“三熟?!”年轻力工瞪大眼睛,道:“那咱们不是发了?”
“发不发还得看天时、看人力。”
王老汉站起身,指着远处正在挖渠的人群,道:“看见没?渠修好了,水灌足了,这地才能变成粮仓。
走,干活去!”
妇孺们紧随开荒队伍之后。
她们用耙子将挖出的根茎归拢成堆,用木槌敲碎板结的土块。
几个孩子跟在母亲身边,捡拾土里的蚯蚓,准备晚上加菜。
“娘,这虫子真肥!”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举着一条粗壮的蚯蚓。
妇人笑了道:“这儿地肥,虫子也肥。
晚上娘给你煮蚯蚓汤。”
“我才不喝!”
男孩做了个鬼脸,把蚯蚓扔进竹篓,道:“喂鸡!鸡吃了多下蛋!”
众人哄笑。
这简单的笑声里,透着对新生活的期盼。
引水渠的挖掘也在同步进行。
经验丰富的老农指挥着,沿着地势的微小起伏,规划主渠和支渠的走向。
简陋的木制水车骨架已在河汊边搭起,匠人们正在安装叶片。
“李师傅,这水车能提多高的水?”一个年轻工匠问。
被唤作李师傅的老匠人捋着胡须道:“按总镖头给的图样,这‘龙骨水车’能提两丈高的水。
咱们这儿地势平,一丈就够了。
等装好了,日夜不息,这片田就不怕旱。”
甘蔗田区域又是另一番景象。
来自琼州的甘蔗匠户老陈正指导新移民们起高垄、挖深沟。
他拿着一根竹竿比划道:“垄要起这么高!
沟要挖这么深!
甘蔗喜湿怕涝,垄高了排水好,沟深了不积水!”
一个北方来的流民挠头道:“陈师傅,咱们那儿种高粱、种麦子,没种过这玩意儿。”
老陈笑了道:“简单!
我教你们,甘蔗这玩意儿,跟竹子有点像,一节一节长。
咱们把带芽的种苗斜着埋进土里,浇透了水,个把月就发芽。
等长到一人高,追一次肥,再长俩月,就能砍了榨糖!”
他指着旁边浸泡在木桶里的种苗道:“看,这都是琼州带来的好种,粗壮,芽眼饱满。
埋进这黑土里,保管长得比人还快!”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
奕维栋带着一队镖师策马而来,马背上驮着几头刚猎到的野鹿。
“老陈!”
奕维栋勒住马,道:“今晚加餐!
鹿肉炖了,给大伙儿补补力气!”
“好嘞!”
老陈咧嘴笑,道:“少镖头,林子里探得怎么样?”
奕维栋下马,从马鞍袋里取出一截木头道:“你看看这个。”
老陈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木色深褐,纹理细密如云,敲击有金石之声。
“这是……格木?”
“周老说是铁力木。”
奕维栋眼睛发亮,道:“我们往北走了三十里,发现一片林子,全是这种树!
高的有十几丈,两个人合抱不过来!
周老说,这木头比咱们琼州的青冈木还硬,做船龙骨最好不过!”
老陈抚摸着木头,喃喃道:“‘千锤万凿出深山’,好料啊好料……
船厂要是用这木头造船,怕是炮都打不穿。”
“正是!”
奕维栋翻身上马,道:“我回去禀报总镖头。
你们继续,晚上记得来喝鹿肉汤!”
马蹄声远去。
老陈捧着那截木头,对周围的移民们道:“看见没?
咱们这儿,地下是肥土,地上长好粮,林子里还有宝!
只要肯干,好日子在后头!”
众人干劲更足了。
号子声再次响起,在湄公河口的原野上回荡,应和着远处要塞工地的敲击声、码头搬运的吆喝声,奏成一曲蓬勃的开拓乐章。
夕阳西下时,平原上已开辟出数百亩整齐的田垄。
新挖的水渠里,湄公河的浊水汩汩流入,滋润着新翻的黑土。
丘陵上的要塞工地,第一层城墙已砌起一人高。
水泥墙面在落日余晖中泛着青灰色,坚固如磐石。
码头上,新到的船只正在卸货。
一袋袋水泥、一捆捆铁器、一框框红砖、一箱箱工具被扛下船,送入仓库。
张标站在丘陵顶,望着这片渐渐成型的基业。
徐杰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囊道:“总镖头,喝口水。”
张标接过,饮了一口,目光仍望着远方道:“徐杰,你看这片地,像不像一张白纸?”
徐杰笑了道:“总镖头要在上面画最新最美的图画?”
“不。”
张标摇头,声音低沉有力,道:“我要在上面建一座城。一座能屹立百年、掌控南洋的城。”
晚风拂过,带来河水的腥味和泥土的芬芳。
远处营地点起篝火,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
这片沉睡千年的土地,正被来自东方的力量彻底唤醒。
而河口堡的故事,才刚刚翻开第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