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二年十月初十,鹤浦岛。
晨雾初散,秋日的阳光穿透薄霭,将新建的“鹤浦学宫”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辉。
这座占地近百亩的学宫背靠青翠丘陵,面朝碧波港湾,白墙黛瓦,飞檐斗拱,五进院落错落有致,气象庄严又不失灵动。
今日是学宫开学的日子。
从卯时起,学宫前的广场上便渐渐聚满了人。
六百多名七到十岁的孩童,穿着母亲连夜赶制或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新衣,被父母牵着手,眼神里满是好奇与忐忑。
他们大多是近两年随船队南下的流民子弟,也有鹤浦本地工匠、力工、镖师的孩子。
此刻,这些曾经面黄肌瘦的孩童,脸上已有了红润光泽,眼中闪烁着对未知的渴望。
广场四周,更是围了上千名家长和看热闹的居民。
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爵爷亲自当校长!”
“何止!王员外、徐先生、陆先生都在里头当先生呢!”
“我家那小子,昨晚上兴奋得半夜没睡,一遍遍背《三字经》……”
“三年级的娃要学武功?九阳真经?那可是爵爷的绝学!”
“五年级出来的,直接进伯爵府当官!我的天……”
辰时初刻,学宫正门缓缓打开。
六名身着统一靛蓝长衫、头戴方巾的“学监”走出,分列两侧。
他们手中拿着名册,声音洪亮地开始点名,按籍贯、年龄分组。
孩童们被父母推着上前,怯生生地应答,然后被引导着排成整齐的队列。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纷纷转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从总领府方向疾驰而来。
为首者正是奕帆,他今日未着伯爵礼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儒生长衫,外罩玄色披风,头戴纶巾,腰悬长剑,显得儒雅中透着英武。
身后,王业浩、徐光启、王辉、陆毅等人紧随,再往后是十余名随从。
“爵爷来了!”
“校长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通道,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奕帆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随从,微笑着向四周拱手致意。
他走到队列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稚嫩而充满朝气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王业浩上前一步,朗声道:“肃静!”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海风掠过旗幡的猎猎声。
“吉时已到……”
王业浩拖长了声音道:“鹤浦学宫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鸣钟!”
学宫钟楼上的铜钟被撞响,“当……当……当……”
洪亮的钟声在港湾上空回荡,惊起一群海鸟,扑棱棱飞向蔚蓝天空。
钟声九响,余韵悠长。
奕帆缓步登上临时搭建的木台。
阳光洒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海风吹动他衣袂飘飘。
他环视全场,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有力,传遍广场每个角落道:
“诸位父老,诸位学子!”
“今日,万历二十二年十月初十,鹤浦学宫,正式开学!”
掌声如雷,孩童们使劲拍着小手,家长们眼眶湿润。
奕帆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来自山东,有人来自河南,有人来自湖广,有人来自陕甘。
你们随着父母,背井离乡,九死一生,来到这东海之滨,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台下道:
“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有口饭吃,是为了不再颠沛流离!”
“现在,你们活下来了,有饭吃了,有屋住了。
但,这就够了吗?”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道:
“不够!”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若只为一口饭、一片瓦,与禽兽何异?”
“我们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我们会思考,会学习,会创造,会追求更好的生活,会向往更广阔的世界!”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奕帆的声音转为深沉而激昂道:
“所以,我们建这座学宫!”
“不是为了培养只会死记硬背、钻营功名的书呆子!”
“我们要培养的,是识文断字、明理知耻的君子!”
“是能耕能织、能工能匠的实干者!”
“是能文能武、保家卫国的栋梁!”
“更是能格物致知、探索未知、开创未来的英才!”
他每说一句,台下孩童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学宫分为五级。”
奕帆开始详细讲解学制,声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
“第一级,蒙学。
七岁到十岁的孩子,在这里学一年,认识一千多个字,学会读书写字,明白最基本的道理。
学费三两银子一年……在鹤浦,只要父母肯干,人人都付得起!”
台下响起一片轻松的笑声。
确实,在鹤浦,最普通的力工月钱也有四五两,三两学费确实不算负担。
“不过……”
奕帆话锋一转,笑道,“咱们这次招的六百多个孩子里,有些已经在家里跟着父母认了些字,能认一千字以上的,可以直接参加测试。
通过测试的,不用上蒙学,直接进第二级!”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有几个孩子眼睛亮了,拉着父母的衣角低语。
“第二级,学先贤经典。”
奕帆继续道,“《孟子》的浩然正气,《荀子》的务实精神,《墨子》的兼爱非攻,《孔子》的仁爱之道,《老子》的自然无为,《史记》的兴衰治乱,《资治通鉴》的古今之变……
学费五两一年,学一年。”
他看向台下那些懵懂的孩童,温言道:“你们现在可能听不懂,但不要紧。
先背下来,像存钱一样存在脑子里。
等你们长大了,经历了世事,这些经典会像钥匙一样,突然打开一扇扇门,让你们豁然开朗。”
王业浩在旁捻须微笑,低声对徐光启道:“爵爷这比喻妙,存钱开锁,深入浅出。”
徐光启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第三级,开始接触真正的学问!”
奕帆的声音带着诱惑道:“九阳真经第一层心法……强身健体,益寿延年!
独孤九剑第一式剑招……防身自卫,锄强扶弱!”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武功!真的教武功!”
“我的天,九阳真经!
我听镖局的叔叔说过,那是爵爷的绝学!”
“爹!我要学武功!”
家长们也激动起来。
在这个乱世,会武功意味着什么,人人都懂。
奕帆抬手压下喧哗,笑道:“别急,还有呢!
第三级还要学《九章算术》,学沈括先生的《梦溪笔谈》,学水为什么往下流,学四季为什么变化,学月亮为什么有圆缺,学从远古到现在,我们华夏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学费还是五两一年,但要学两年!”
他顿了顿,声音转厉道:“从第三级开始,考核严上加严!
必须通过二级考试才能进三级!
进了三级,两年学完,要通过严苛考核才能升第四级!
如果没通过,可以复读一年,但若超过十五岁还通不过三级考核……”
他目光扫过台下,道:“那就说明你资质有限,学宫不适合你,该去工坊、农田、船厂,那里同样需要人才,同样能出人头地!”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无人敢轻视。
“第四级,学真本事!”
奕帆眼中闪着光,道:“水泥怎么造,砖窑怎么建,玻璃怎么烧,水渠水车怎么设计,庄稼怎么种才能高产……
还有,九阳真经前三层,独孤九剑前三式!
学费十两一年,但要学三年!”
台下已经有人开始掰着手指算账了:
二级五两,三级两年十两,四级三年三十两……加起来四十五两。
对一个鹤浦普通家庭来说,这可能需要攒四五年,但若孩子真能学出来……
“第五级……”
奕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道:“全部免费!”
全场瞬间寂静。
“但,能进第五级的,必须是前四级全部通过、层层筛选出来的精英中的精英!”
奕帆目光如炬,道:“第五级要学三年!
在这里,你们将学习船只设计与制造,钢铁冶炼与改良,蒸汽机、发电机的原理与研制,军事理论与实战指挥,火枪火炮的运用与改良……”
他每说一项,台下就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些都是鹤浦如今最核心、最机密的技术!
竟然……公开教学?
“第五级三年学成,全部课程通过毕业者……”
奕帆一字一顿,声音铿锵如铁,道:“直接进入伯爵府,授高层职位!
或为海军舰队司令,统千帆竞发;
或为陆战队总指挥,领万众冲锋;
或为总参谋部参谋,运筹帷幄;
或为火炮队司令,执雷霆之威!
最次者,亦可为一军军长,统三千虎贲!”
“若不愿从军从政,亦可进入各研究院,继续钻研格物致知,探索天地奥秘,专攻蒸汽机、钢铁冶炼等技术,创造前人未有的奇迹!”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爵爷万岁!”
“学宫万岁!”
“我要读书!我要上五年级!”
孩童们蹦跳着,家长们抹着泪,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教育蓝图震撼得热血沸腾。
奕帆任由欢呼持续了片刻,才抬手示意安静。
他的目光变得深沉而悠远道:
“或许有人会问:
爵爷,您花这么多心血建学宫,教这些孩子,图什么?”
他自问自答,声音如洪钟大吕道:
“我图的是,十年之后,鹤浦能有几百个、几千个识文断字、明理知耻的读书人!”
“我图的是,二十年之后,从这学宫里走出海军名将、治国能臣、工学巨匠、格物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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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图的是,三十年之后,我们华夏不再困守陆地,而是扬帆四海,联通万国,让八方来朝,让文明之光普照寰宇!”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道: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始于今天,始于你们这六百多个孩子,始于这座学宫!”
“所以,孩子们……”
奕帆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看着台下那一张张仰起的小脸道:
“好好学,用心学。
不要辜负父母的期望,不要辜负这大好时光,更不要辜负你们自己……
那无限可能的未来!”
“记住学宫门楣上那八个字……”
他抬手一指,众人纷纷望去。
学宫正门上方,一块巨大的楠木匾额高悬,上书八个鎏金大字,笔力雄健,气势磅礴:
“格物致知,经世致用”
“这就是学宫的宗旨!”
奕帆朗声道,“既要探究万物之理,又要学以致用,造福苍生!
既要仰望星空,又要脚踏实地!”
掌声再次如雷响起,久久不息。
典礼结束,学监们开始组织测试。
二十张桌椅摆在广场一侧,几位先生现场出题,考核孩童们的识字量。
约莫有三十多个孩子勇敢地举手参加,他们多是工匠、账房、镖师家的孩子,在家中学过些字。
测试很简单:
先生念字,孩子在沙盘上写;
给孩子一篇短文,能通读并解大意即可。
半个时辰后,结果出来:
二十八个孩子通过测试,可以直接进入第二级学习。
他们的父母喜极而泣,孩子也骄傲地挺起胸膛。
其余孩子则按年龄分组,进入第一级蒙学班。
孩童们在学监引导下,按分组进入学宫。
家长们依依不舍地送到门口,目送孩子们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许多人红了眼眶。
“王掌柜,您家小子几岁?”
一个工匠模样的汉子问身旁的中年人。
“八岁,蒙学。”
王掌柜抹了抹眼角,笑道,“李师傅,您家闺女呢?”
“九岁,也蒙学。”
李师傅咧嘴,道:“丫头片子,非要来,说也要学武功。
她娘惯着她,我就说,试试吧,万一成了呢?”
“成了可就了不得了!”
旁边一个妇人插话,道:“五年级出来就是军官!
女军官!
咱们鹤浦可没有重男轻女那套!”
“是啊是啊……”
众人纷纷附和,脸上都是憧憬。
学宫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蒙学区设在第一进院落,二十间宽敞明亮的教室,每间可容三十名学童。
桌椅都是按孩童身高特制的,桌面平整,椅背舒适。
墙上挂着识字挂图,窗明几净。
奕帆带着王业浩等人,一间间教室巡视。
第一间教室里,三十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襟危坐,小脸上写满紧张。
讲台上,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先生……
这是鹤浦的特色,女童亦可入学,女先生亦可行教,正温言道:
“我叫文秀,是你们的蒙学先生。
从今天起,我教你们识字、写字、读书。
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开始……”
她在黑板上用粉笔写下三个大字:人、口、手。
“这三个字,念‘人’、‘口’、‘手’。
人,就是我们;
口,用来吃饭说话;
手,用来干活做事。”
文秀先生声音柔和,“来,跟我念:人……”
“人……”孩童们奶声奶气地跟读。
“口……”
“口……”
“手……”
“手……”
奕帆在窗外驻足倾听,嘴角含笑。
王业浩低声道:“爵爷,蒙学先生都是精挑细选的,不但要识字明理,还要有耐心,会哄孩子。
这位文秀先生,原是绍兴一个秀才的女儿,家道中落,随夫南迁,为人贤淑,学问也好。”
“好。”
奕帆点头,道:“蒙学是根基,先生最关键。
待遇从优,让他们安心教书。”
走到第二间教室,里面正在教数字。
黑板上写着“一、二、三、四、五”,先生是个年轻书生,正在用算盘演示:
“一加一等于二,看,一个算珠拨上去,再加一个……”
他拨动算珠,孩童们瞪大眼睛看着。
“有趣。”
徐光启笑道,“算盘启蒙,既学数,又学器。”
第三间教室更热闹,先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夫子,正带着孩子们唱《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
性相近,习相远……”
摇头晃脑,韵味十足。
孩童们跟着哼唱,虽然调子跑得没边,但那份认真劲儿让人动容。
巡视完蒙学区,众人来到第二进院落,这里是二级学区。
那二十八个通过测试的孩子已经坐进了教室,年龄在九到十岁,比蒙学的孩子明显大些,坐姿也更端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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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谓浩然之气?
至大至刚,直养无害,塞于天地之间……”
台下孩子们听得似懂非懂,但都努力挺直腰板,眼神专注。
另一间教室在教《九章算术》基础,先生出题道:“今有田广十五步,纵十六步。
问为田几何?”
孩子们掰着手指头算,有的在沙盘上画格子。
“十五乘十六……二百四十!”
一个机灵的孩子抢先报出答案。
“好!”
先生赞许,道:“王二狗答对,记一分!”
那叫王二狗的孩子顿时眉开眼笑,挺起小胸脯。
王辉看着这一幕,感慨道:“爵爷,这些孩子,若在老家,可能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识不了几个字。
如今……真不敢想。”
“所以我们要更快。”
奕帆轻声道,“一年蒙学,一年二级,两年三级,三年四级,三年五级……整整十年寒窗。
但十年之后,他们就是完全不同于旧式书生的人才。
时间不等人啊。”
众人默然。
他们都明白奕帆在急什么……
倭寇在朝鲜,建奴在辽东,欧洲人在海上虎视眈眈。
这片海疆基业,必须尽快成长起来,成长为参天大树,才能遮风挡雨。
第三进院落是规划中的三级学区,此刻还空置着,但墙上已经挂上了课程示意:
九阳真经第一层心法图解、独孤九剑第一式剑招分解图、人体经络穴位图、简易物理实验示意图……
徐光启指着墙上的图,对奕帆道:“奕师,三级要学两年,课程很重。
除了武功基础,格物课程也要系统展开。
我计划从‘天地水火风’五大元素讲起,结合生活常见现象,引导他们思考背后的道理。”
“还要加入简单的实验。”
奕帆强调,道:“让孩子亲手做。
比如,拿凸透镜聚光点火,拿磁石吸铁屑……实践比背书重要。
两年时间,要让他们打下坚实的格物基础。”
“是。”
徐光启郑重记下。
第四进院落是未来的四级学区,规划更为专业。
墙上的示意图显示:
水泥窑模型工坊、砖窑结构解析室、玻璃烧制演示区、农田水利沙盘、武术修炼场……
陆毅捻须道:“四级要学三年,半日学文,半日习工,正合‘经世致用’之旨。
这些孩子学成出来,就算进不了五级,也个个都是顶尖工匠、农技好手,到哪儿都抢着要。”
最后,众人来到第五进院落,这里规划最宏伟,但也最遥远。
墙上挂着的示意图令人震撼:
大型造船实验室、高炉冶金工坊、蒸汽机原理模型室、发电机研制台、军事沙盘推演厅、火炮实弹模拟场……
“这里将是学宫的核心,也是鹤浦的未来。”
奕帆站在空旷的院落中,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道:“十年后,第一批通过层层筛选的五级学生将在这里学习。
三年后,他们毕业。
那时,他们应该已经十八九岁,正值青春,学贯文武,精通格物。”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众人道::“他们当中,将有人站在舰桥上,指挥舰队远航重洋;
有人坐在实验室里,研发出改变世界的机器;
有人执掌一方,治理万民。
而这一切,都始于今天,始于我们脚下这座学宫,始于门外那六百多个孩子。”
阳光从飞檐间洒下,在青石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海风从港湾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和隐约的船工号子。
远处,蒙学区传来孩童们清脆的读书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那声音稚嫩,却充满希望。
王业浩忽然道:“爵爷,今日开学典礼,当赋诗以志。不如您……”
“不。”
奕帆摆手,笑道,“今日这诗,该由学子们将来去写。
我们只需给他们搭好台子,备好纸笔。”
他顿了顿,望向学宫门外那喧嚣的尘世,轻声吟道:
“但栽桃李满园春,何计当年辛苦频。
他日乘风破浪去,天涯尽是看花人。”
众人细细品味,皆抚掌称妙。
“好一个‘天涯尽是看花人’!”
徐光启叹道,“奕师胸襟,光启拜服。”
开学典礼后的几日,鹤浦岛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氛围中。
每天清晨,学宫的钟声准时响起,六百多名孩童背着母亲缝制的布书包,蹦跳着走进学宫。
琅琅读书声从白墙内传出,与港湾的船工号子、工坊的锤击声交织在一起,奏成一首生机勃勃的晨曲。
家长们送完孩子,便匆匆赶往各自的工坊、农田、码头,干活格外卖力……
孩子学费不便宜,得努力挣啊!
茶馆酒肆里,人们的话题也变了:
“听说没?张铁匠家小子,直接上了二级!识字测试全对!”
“李木匠闺女更厉害,算术题又快又准,先生说她有格物天赋!”
“我家那混小子……唉,蒙学第一天就把墨汁打翻了,弄得一脸黑,回来还傻乐。”
“该打!爵爷花这么大心血办学,不好好学对得起谁?”
也有细心的家长算起了账:
“二级一年五两,三级两年十两,四级三年三十两,五级免费但得苦学三年……这要是全读下来,得十年光阴,四十五两银子啊!”
“四十五两是不少,可你想想,要是真能读到五级毕业,进伯爵府当军官,一年饷银就不止这个数!”
“倒也是……就算读不到五级,四级出来也是顶尖工匠,月钱少说八两,干一年就回本了。”
“关键是孩子有出息!咱们这代人吃了没文化的亏,可不能让孩子再吃亏!”
各种议论,纷纷攘攘,但总体是兴奋的、期待的、向上的。
奕帆这几日也没闲着。
他亲自审定了各级课程大纲,与王业浩、徐光启、王辉、王徵、陆毅等人反复商讨教材编写、师资培训、考核标准。
这日午后,众人又在总领府书房议事。
“蒙学教材,以《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为主,辅以简单的算术、常识。”
王业浩汇报,道:“但我觉得,可以加入一些鹤浦特色的内容……
比如,咱们怎么建港,怎么造船,怎么种高产稻。
让孩子们从小就知道,他们的父辈在做什么,他们将来要做什么。”
“这个主意好。”
奕帆赞许,道:“教材要接地气,要让孩子感兴趣。
可以编些儿歌、故事,比如‘水泥歌’‘玻璃谣’‘航海童谣’。”
王徵接口道:“三级格物教材,我已编出初稿。
从‘水往低处流’讲到重力,从‘钻木取火’讲到摩擦生热,从‘彩虹’讲到光的折射。
尽量用生活中常见的现象引入,两年课程由浅入深。”
“还要加入实验。”奕帆强调。
“是。”王徵郑重记下。
王辉负责管理和考核,他提出一个问题道:“爵爷,考核标准怎么定?
尤其是二级升三级,三级升四级,四级升五级,淘汰率恐怕不低。
落选的孩子和家长,可能会有怨言。”
奕帆沉吟片刻,道:“考核要公开、公平、公正。
笔试、实操、武试,综合评定。
落选者,学宫出具详细评语,指出优点和不足,并推荐适合的发展方向……
比如,手艺好的推荐去工坊,算术好的推荐去账房,身体好的推荐去镖局预备队。”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最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明白:
学宫不是唯一的出路!
鹤浦和东番、琼州百业待兴,处处需要人才。
只要肯干,行行出状元!
进不了五级,成不了军官学者,做个好工匠、好农夫、好水手,一样光荣,一样有前途!”
“爵爷此言大善!”
陆毅抚掌道:“这才是‘不拘一格降人才’!”
议事毕,众人散去。
奕帆独自走到书房窗前,望着远处学宫的方向。
夕阳西下,学宫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
放学了,孩童们像小鸟般涌出校门,扑向等待的父母。欢声笑语随风传来。
“相公。”
章虞婕悄然走进,为他披上外氅,道:“站了许久,当心着凉。”
奕帆握住她的手,轻声道:“虞婕,你看那些孩子……像不像一颗颗种子?”
“像。”
章虞婕依偎在他身旁,柔声道,“相公为他们准备了最肥沃的土壤,最和煦的阳光,最甘甜的雨露。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假以时日,必将长成一片森林。”
“森林……”
奕帆喃喃道:“是啊,一片能遮风挡雨、改变气候的森林。”
他想起《明史》上那些记载:
万历之后,天灾人祸,内忧外患,神州陆沉。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东海之滨,种下一片不一样的森林。
这片森林里,有能征善战的海军,有精通格物的学者,有善于经营的商人,有勤勉实干的工匠……
他们不再困于八股,不再囿于陆地,而是面向海洋,面向未来。
“虞婕。”
奕帆忽然道,“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如何评价今日这座学宫?”
章虞婕想了想,嫣然一笑道:“他们会说:万历二十二年十月初十,南海鹤浦,有一群人,做了一件傻事……
他们相信教育能改变命运,相信孩子能创造未来。
然后……他们真的改变了命运,创造了未来。”
奕帆笑了,将她揽入怀中。
窗外,暮色四合,学宫的轮廓渐渐融入夜色。
但那些灯火,却一盏盏亮起,如同星辰,照亮这片热土,也照亮那个正在缓缓展开的、崭新的时代。
而这一切,确实才刚刚开始。
海风轻吟,涛声依旧。
但鹤浦的故事,已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一页上,写满了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