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十二年深秋,湄公河口。
清晨的薄雾如纱幔般笼罩着蜿蜒的河道,空气中弥漫着水汽与泥土混合的腥甜气息。
河口堡经过数月经营,已初具规模:
水泥城墙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三座炮台上的卡隆炮炮口森然指向河面,码头区桅杆林立,力工们的号子声与船工的吆喝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喧腾。
自九月击退那几股不成气候的海盗后,河口堡迎来了一段难得的平静发展期。
湄公河三角洲的黑土沃野被不断开垦,稻田与甘蔗田如绿色的棋盘般向远方延伸;
与真腊、占婆乃至更远方暹罗的贸易日益频繁,这座新兴的港口城市正逐渐显露出作为区域贸易枢纽的潜力。
然而这一日,平静被打破了。
辰时三刻,一艘不起眼的安南式样内河船缓缓驶入河口堡外围警戒区。
船身吃水不深,显然载货不多,船帆打着几处补丁,看起来与往来此地的普通商船并无二致。
但当它靠近码头时,负责巡逻的哨兵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船上的人,穿着打扮颇为奇特。
他们大多穿着安南北部常见的深褐色短衫,头戴斗笠,但腰间佩刀的形制却混合了明式腰刀与安南弯刀的特点;
为首几人外罩的半旧丝绸长袍,剪裁方式明显带有明式交领右衽的痕迹,但纹饰与配色又透着安北民族特色。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的神态:
看似平静的表面下,眼神中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与警惕,如同惊弓之鸟。
“停船!接受检查!”
巡逻队长赵修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沉声喝道。
船上走下一名中年文士,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窝深陷,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
他操着一口略带广西口音的官话,拱手道:“这位军爷,我等是来自升龙府的商贾,贩些漆器、肉桂、沉香,特来贵地寻些南洋特产。
还请行个方便。”
赵修上下打量他,又扫了一眼船上那些看似普通、实则身形精悍的随从,心中疑窦更生。
他不动声色地点头道:“既是商贾,按规矩需查验货物、登记身份。
请随我来。”
文士连连称是,吩咐随从搬下几个木箱。
箱中确是漆器、香料等物,但数量不多,品质也只能算中等。
赵铁柱查验完毕,按程序将他们引至外务署……
这是河口堡新设的机构,专司接待外来商旅、处理涉外事务。
署中主事姓周,名文,原是绍兴师爷出身,为人精明干练。
周文在厅中接待了这队“商贾”。
寒暄、奉茶、询问来意,一切如常。
但那自称姓阮的文士言谈间总有些心不在焉,话题常在不经意间转向河口堡的防卫、火器、兵力,又迅速收回,如同试探水温的脚尖,一触即缩。
“周主事,听闻贵堡火器精良,不知可否一观?”
阮文士第三次将话题引向军备时,终于忍不住问道。
周文捻须微笑道:“阮先生对火器有兴趣?
莫非也想贩些军械?”
“不敢不敢……”
阮文士连忙摆手,道:“只是好奇,好奇罢了。
安南之地,战乱频仍,火器乃是保命之物,故而多问几句。”
周文远心中雪亮,却只淡淡道:“火器乃守土重器,非交易之物。
阮先生若只想做香料漆器生意,咱们可以好好谈谈;
若另有他想,只怕要让先生失望了。”
阮文士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几次迂回后,他终于压低声音道:“周主事,实不相瞒……
在下确有要事,需面见贵堡主事之人。
此事……关乎两国安危,非寻常商贾可论。”
周文远眼中精光一闪,沉吟片刻,道:“既如此,请先生稍候。”
他起身离厅,快步走向总领府。
总领府书房内,张标正与徐杰、奕维栋商议冬季垦荒事宜。
听闻周文禀报,三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安南来的?言语闪烁,屡探军情?”
张标放下手中炭笔,沉声道,“带他来见我。
徐杰、维栋,你们也留下。”
半刻钟后,阮文士被引入书房。
见厅中三人气度不凡,尤其是居中那位年约三十、面容刚毅、眼神如鹰的汉子,心中便知正主到了。
他整了整衣冠,深深一揖道:“在下阮文焕,见过三位将军。”
张标抬手道:“阮先生请坐。
听说先生有事关两国安危的要事相商?”
阮文焕深吸一口气,环视左右。
张标会意,屏退闲杂,只留徐杰、奕维栋及一名通译(通晓安南语与广西官话的琼州人)。
书房门关上,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码头喧嚣。
阮文焕忽然起身,再次深深一揖,这次腰弯得更低,声音也带着颤抖道:“不瞒尊驾,我等……并非寻常商旅!”
他抬起头,眼中已泛着血丝,一字一顿道:“乃是大莫皇帝陛下……特遣密使!”
“莫朝?”张标瞳孔微缩。
他当然知道安南北方的这个政权。
莫登庸篡黎建莫,已历数十年,与南方的后黎朝(实则由郑主郑松操控)南北对峙,战火连绵。
近年来,莫朝势微、郑松势大的消息时有传闻。
“正是!”
阮文焕声音沉痛,如泣如诉,道:“逆贼郑松,挟黎皇以令诸侯,穷兵黩武,近年对我大莫步步紧逼!
其军势浩大,火器亦得红毛夷(葡萄牙)之助,日渐精良。
我皇陛下虽励精图治,然国小力疲,如今升龙府外围屏障尽失,郑逆大军已兵临城下,国势……危如累卵!”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奉上道:“此乃我皇陛下亲笔国书,加盖玉玺。
陛下已遣使疾驰北京,向大明皇帝陛下乞援,恳求天朝上国主持公道。然……”
他苦笑一声道:“京师距安南万里之遥,且听闻北朝近来亦多事之秋(指朝鲜战事),恐远水难救近火。
故此,陛下听从朝中贤臣之谏,特另遣我等南下,寻访贵堡!”
张标接过国书,展开细看。
确是莫朝皇帝莫茂洽的亲笔,字迹仓促而潦草,言辞恳切绝望,末尾玉玺鲜红刺目。
他将国书递给徐杰、奕维栋传阅,沉声道:“阮使者寻访我堡,所为何事?”
阮文焕眼中燃起希望之火,身体前倾,急切道:“我等听闻,贵堡虽立基南疆不久,然实力雄厚,水师犀利,尤擅打造精良火器甲胄!
曾助华英(占婆古称)抗阮,亦与真腊贸易军资,威名已传至安南!”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哀求道:“我朝愿以重金,向贵堡求购上等火绳枪、铠甲、刀剑弓矢!
越多越好!越快越好!此外……
若蒙不弃,恳请贵堡能派遣熟知火器之法的军官,助我朝训练新军,以抗郑逆!”
他忽然跪倒在地,以头抢地道:“此乃救我大莫于水火之大恩,我朝必永世不忘,倾国厚报!”
书房内一片死寂。
徐杰与奕维栋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
张标面色凝重,扶起阮文焕道:“使者请起。
此事……关系重大。”
他沉吟良久,缓缓道:“我堡虽有些许火器,但皆为自守之用,贩卖军械……
有违大明律例,亦可能引火烧身。
更何况,郑松势大,背后似有葡萄牙人支持。
我堡插手其中,无异于直接站到郑松对立面。”
阮文焕急道:“总领!
郑松狼子野心,若吞并我大莫,一统安南北部,下一个目标必是湄公河口!
唇亡齿寒啊将军!贵堡助我,亦是自保!”
这话说到了要害处。
张标心中波涛翻涌。
他自然知道,若郑松真的统一安南北部,下一个扩张方向极有可能是富饶的湄公河三角洲。
届时,河口堡将直面一个统一而强大的安南政权,压力倍增。
“使者一路劳顿,先请歇息。”
张标最终道,“此事非同小可,需容我等商议,并禀报上官定夺。”
阮文焕虽焦急,也知此事急不得,只得再三恳求后,被周文远引往驿馆安置。
书房门重新关上。
张标、徐杰、奕维栋三人相视沉默。
良久,徐杰率先开口道:“总镖头,此事……是危机,也是机遇。”
“哦?”张标抬眼。
“莫朝虽危,但困兽犹斗。”
徐杰分析道,“若能得我精良装备和训练,或能多支撑一段时间,甚至给郑松造成更大麻烦。
让莫朝在北边拖着郑松,消耗其兵力财力,于我河口堡有百利而无一害。
郑松若顺利统一,下一个必是我等。”
奕维栋点头补充道:“而且,这是一个打开安北市场的绝佳机会。
莫朝如今急如星火,价格必然优厚。
我们还可要求他们用粮食、木材、矿产甚至特许权来支付。
那阮使者不是说‘倾国厚报’吗?
此时不敲……
咳咳,此时不谈条件,更待何时?”
张标被他说得哭笑不得,笑骂道:“维栋,你这奸商嘴脸,跟谁学的?”
奕维栋嘿嘿一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跟王鹏宇员外打交道多了,自然学得几分。”
三人笑过,气氛稍缓。
张标正色道:“此事利益与风险并存,但总体上利大于弊。
只是……最关键的是,必须立刻向陆二爷和爵爷禀报,请求最终决断。
我等不可擅专。”
“正是!”
徐杰肃然,道:“我这就去安排‘飞鸟号’,即刻出发!”
当日午时,“飞鸟号”升起满帆,如离弦之箭般驶出河口堡,向着东北方的陵水湾疾驰而去。
在等待回音的几天里,河口堡高层并未闲着。
张标召集核心人员,对局势进行深入研判,逐渐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行动共识:
第一,原则上同意军火交易。
可出售一批前年试用过的第一批火绳枪,那些枪虽已不是最新式,但保养良好,射程与精度仍远胜安南本地制品;
还可搭配优质铁甲、长矛、刀剑等冷兵器。
价格可以比市场价高三成,但要求部分用黄金白银支付,部分用安北特产的粮食、木材、矿产资源抵扣。
第二,同意派遣军事顾问。
可组织一支小规模的、经验丰富的军官和士官团队,以“私人雇佣”名义前往莫朝,主要负责训练火枪手,教授火器战术与队列纪律。
但必须严格规定:
顾问团只负责训练,不直接参与前线指挥作战,避免过度卷入。
第三,严格保密与风险控制。
所有交易与人员派遣必须秘密进行,尽可能避免公开刺激郑松。
军火运输走隐蔽路线,伪装成普通商货。
同时,要从莫朝使者口中尽可能多地套取关于郑松军队实力、装备及葡萄牙人介入程度的情报。
当这些初步决议与阮文焕秘密磋商时,这位莫朝使者几乎喜极而泣。
“贵堡大恩,文焕没齿难忘!”
他紧紧握住张标的手,声音哽咽,道:“价格之事,一切好商量!
只要火器精良、人员得力,我朝愿倾国库以酬!”
张标温言安抚,心中却暗叹:国势至此,犹作困兽之斗,可悲可叹。
但乱世之中,慈悲是奢侈品,利益才是硬道理。
就在双方初步敲定合作细节的第三日黄昏,“飞鸟号”带着陵水湾的回信,乘风破浪而归。
张标在书房中拆开密信,陆苗锋(实际决策者为奕帆,但明面以陆苗锋名义)苍劲有力的字迹跃然纸上:
“标弟台鉴:
来信已悉。
安南局势,确如尔等所析。
莫朝垂死,郑松势大,葡夷暗助,皆于我河口不利。
准汝等所议。
抓紧办理,速战速决。
首要目标:拖延郑松统一进程,消耗其力量。
次要目标:
获取实利与情报。
切记:
有限介入,避免深陷。
人员物资,即刻调配。
另:
此事机密,对外皆称‘四海商会与安北商贾之寻常贸易’。
爵爷处,吾已禀报,可放手为之。
兄 苗锋 字”
信末,还有一个极小的、只有张标能看懂的暗记……
那是奕帆的私人印鉴变形,表示“已知悉,可执行”。
张标长舒一口气,将密信传阅徐杰、奕维栋。
“陆二爷(实际爵爷)允了!”
奕维栋抚掌笑道,“这下可以放手干了!”
徐杰却更谨慎道:“既有授权,更需谨慎。
‘有限介入,避免深陷’,这八个字是金玉良言。
咱们帮莫朝,是为拖住郑松,可不是真要替他们卖命。”
“正是此理。”
张标点头,道:“传令:军火库开仓,按计划清点物资;
教导队人选,由徐杰你亲自挑选,务必选经验丰富、头脑灵活、知进退的老兄弟;
与阮使者的最终协议,维栋你去谈,价格可以再提半成,但交货时间要压紧,务必在半月内完成第一批。”
“得令!”二人齐声应诺。
河口堡这台精密机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军火库内,一箱箱保养良好的火绳枪被搬出,油布揭开,枪身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这些枪虽是一年多前试用批次,但用料扎实,工艺精湛,每支都配有备用枪机、通条、火药壶,附赠一百发铅弹和定量火药。
“总共三百支,全是好货。”
军械管事老吴摸着枪管,有些不舍,道:“就这么卖给安南人?咱们自己留着多好……”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徐杰拍拍他肩膀,道:“爵爷说了,明年有新式燧发枪列装,这些正好腾地方。
再说,卖给莫朝,让安南人打安南人,咱们坐收渔利,岂不美哉?”
老吴咧嘴笑了道:“倒也是。
那这些铠甲?”
“铁甲一百副,皮甲二百副,刀剑长矛按清单配齐。”
徐杰吩咐,道:“记着,铠甲要选那些略有磨损、但不影响防护的;
刀剑要锋利,但不必是最好钢口。
咱们既要帮他们,也不能让他们太强。”
“明白!以次充好……
啊不,合理配置!”老吴心领神会。
另一头,教导队的选拔也在紧张进行。
徐杰从镖师队、炮兵队、水师中挑选了五十名老兵,个个都是经历过剿匪、海战的老手,不仅武艺精熟,而且头脑灵活,懂得随机应变。
“此去安南,名为‘雇佣’,实为助莫抗郑。”
徐杰在训话时直言不讳,道:“但你们都给我记住:
咱们的首要任务是保命,次要任务是训练莫军,最后才是顺手帮他们打几仗。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冲锋在前!
听明白没有?”
“明白!”五十条汉子齐声吼道。
“到了那边,眼睛放亮,耳朵竖尖。”
徐杰继续交代,道:“郑松的兵力部署、火器配置、葡萄牙人的动向……
所有情报,能摸多少摸多少。
这都是将来可能救命的东西!”
“是!”
与此同时,奕维栋与阮文焕的最终谈判也接近尾声。
“火绳枪三百支,每支配弹百发,火药十斤,作价八十两;
铁甲百副,每副五十两;
皮甲二百副,每副二十两;
刀剑长矛等按清单计价……”
奕维栋拨着算盘,口中报出一连串数字,道:“总计……五万四千两白银。”
阮文焕眼皮直跳,却咬牙道:“可!
但我朝一时难以凑齐如此多现银……”
“无妨。”
奕维栋早有准备,取出一张清单,道:“可用粮食、木材、漆器、肉桂、沉香、锡矿、铜矿抵扣。
按市价折算,但需加一成损耗运费。”
阮文焕接过清单细看,心中稍安……
这些物资莫朝都有,虽也是珍贵,但总比掏空国库强。
他点头道:“就依此议!
但交货必须快!
郑逆大军不等人!”
“半月之内,第一批货必到升龙府。”
奕维栋保证,道:“教导队随船同行,抵达即开始训练。”
“好!好!”
阮文焕激动得声音发颤,道:“贵堡真乃信人!
他日我朝若能转危为安,必不忘此恩!”
万历二十二年十月底,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
三艘不起眼的货船悄然驶离河口堡码头,船上满载着木箱,外面用麻布苫盖,看起来与普通商货无异。
只有细心之人才能发现,这些船吃水极深,航行时几乎无声,水手动作干练默契,显然训练有素。
阮文焕站在船头,回望逐渐远去的河口堡灯火,心中百感交集。
他摸了摸怀中那份用火漆封存的最终协议,又看了看船舱中那些沉默而精悍的“四海商会教导队”,忽然想起临行前张标对他说的一句话:
“阮使者,此去艰险,望珍重。
莫朝国运,在此一搏。
但无论成败,莫忘我河口堡今日之情。”
他深吸一口湿冷的河风,低声自语道:“若天佑大莫,他日必报此恩……”
船队驶入湄公河主流,向着北方,向着那个战火纷飞、危在旦夕的国度,悄然驶去。
历史的车轮,似乎在这里发生了一丝轻微的偏转。
原本应在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彻底覆灭的莫朝,因为南方一个新兴势力的意外介入,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虽然前景依旧黯淡如风中残烛,但覆灭的命运至少被推迟了。
而河口堡,则通过这次大胆的“军火外交”,正式将其影响力渗透进安南北部的乱局之中。
黄金、粮食、矿产将源源不断流入,情报网络悄然铺开,战略空间得到拓展。
更重要的是一条通往安南北方的商路,借着这次“贸易”,悄然打开了。
张标站在河口堡城楼上,目送船队消失在黑暗的河道尽头。
徐杰站在他身侧,轻声道:“总镖头,咱们这步棋……走得对吗?”
“对错难论。”
张标望着北方星空,缓缓道,“但乱世之中,守成即是退步。
咱们既然选择了这片土地,就要把根扎得更深,把网撒得更广。
莫朝是棋子,郑松也是棋子,就连葡萄牙人……又何尝不是棋子?”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棋子,是棋手。”
海风从南方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也带着未知的变数。
河口堡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同这乱世中一颗倔强的新星,试图照亮一方天地,也试图……改变一些既定的轨迹。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