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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京师述职 银雪红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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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四清晨,绍兴码头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气中。

曹娥江面结了薄冰,船只破冰而行,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奕帆带着刘一舟及五名精干镖师,登上北上的客船。

船头插着“四海商会”的旗帜,在凛冽的西北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路北行,所见景象令人心悸。

船过杭州,运河两岸已见零星流民,衣衫褴褛,蜷缩在背风处,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至苏州,流民渐多,三五成群,面有菜色。待到镇江,景象更是凄惨……

官道旁,破庙里,甚至树下,随处可见冻饿而毙的尸体,官府派人草草收殓,薄棺堆积如山。

“爵爷,这……”

刘一舟看得眼眶发红,道:“去年还没这么严重。”

奕帆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些瑟缩的身影,沉默良久。

他想起《明史》中记载,万历二十二年冬,山东、河南、北直隶大寒,冻死者数万。

如今亲眼所见,方知史书上的数字何等苍白。

“停船。”他忽然道。

船在镇江码头靠岸。

奕帆命人从船上卸下十袋米、五袋盐,在码头空地支起三口大锅,熬粥施赈。

消息传开,流民如潮水般涌来。

“别挤!排队!人人有份!”镖师们维持着秩序。

奕帆亲自舀粥,递给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

那妇人接过粥碗,手抖得厉害,眼泪簌簌落下道:“谢老爷……谢老爷救命……”

“孩子多大了?”奕帆温声问。

“八个月……”

妇人哽咽,道:“他爹冻死了,我们娘俩……”

奕帆摸了摸孩子冰凉的小脸,心中酸楚。

他转身对刘一舟道:“去船上,把我那个樟木箱子抬下来。”

箱子抬来,奕帆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二十套崭新的棉衣棉裤,都是绍兴纺织厂特制的加厚棉服,内絮新棉,外罩厚布,一件足有五六斤重。

他挑了二十个看起来还算精神的青壮流民,将棉衣分发下去道:“穿上,暖着身子,帮我维持秩序。”

那些流民穿上棉衣,顿觉寒意大减,纷纷跪地磕头。

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名叫肖大柱,原是山东济南府的铁匠,因家乡遭灾南逃。

他穿上棉衣后,主动帮着维持队伍,颇有章法。

施粥毕,奕帆将肖大柱等二十人叫到一旁。

“诸位……”

他朗声道,“往西走、到南京,找‘中华镖局’。

报我奕帆的名字,那里会给你们活路。

开春后,若愿意继续南下,去琼州、东番,那里有田种,前五年免赋税。

若去工坊、船厂干活,干满六年,分三间瓦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但要记住,去了就得守规矩,肯吃苦。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肖大柱激动道:“爵爷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敢问爵爷,那琼州……远吗?”

“远。”

奕帆实话实说道,“坐船要一个月。

但那里冬天不冷,土地肥沃,只要肯干,饿不死。”

“饿不死就行!”

众人纷纷道,“咱们这就去南京!”

奕帆又给了每人二两碎银作盘缠,这才重新登船。

船继续北上,过扬州、淮安、徐州,流民越来越多,景象越来越惨。

奕帆每到一地,必停船施粥,分发棉衣,指引南下之路。

十日后,船抵天津卫时,他带来的百套棉衣、五十石米已施舍一空。

腊月二十三,船终于驶入通州码头。

京城已近在眼前。

天空阴沉,铅云低垂,飘起了细雪。

运河两岸,积雪皑皑,寒风如刀。

码头上人流稀疏,偶有官吏、商贾匆匆而过,对岸边的流民视若无睹。

“爵爷,到了。”刘一舟低声道。

奕帆点点头,整了整衣冠。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伯爵常服,绯色罗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幞头,外罩玄狐皮大氅,气度俨然。

码头外,早有数人等候。

为首者正是中华镖局北京分局总镖头崔百华,这位曾经奕帆于大散关收服的青城派弃徒,如今在京中已闯出名头。

他身旁站着妻子李婉,锦衣卫同知李伟之妹,二人成婚已有三年,琴瑟和鸣。

“四弟!”

崔百华大步迎上,抱拳行礼,道:“一路辛苦!”

“崔大哥,久违了。”

奕帆笑着还礼,又向李婉点头致意,道:“弟妹。”

李婉福身还礼,温婉大方道:“爵爷远来,快请上车,府中已备好热汤暖屋。”

众人上了马车,驶向城内。

中华镖局北京分局设在东直门,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前院是镖局,后院是住宅。

马车从侧门入,直接驶入后院。

厅堂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崔百华、文书沈张翰、管事周精明、账房李算盘、大镖头沈琳霖(原天魔教江建亦情人,现已是崔百华第二任妻子)、大镖头王进。

众人寒暄落座,丫鬟奉上热茶点心。

崔百华笑道:“总镖头,此番进京,是为述职?”

奕帆点头道:“一是述职,二是送分红。

张公公、陛下那边,都得走一趟。”

周精明插话道:“爵爷来得正是时候。

这几日朝中颇不平静,弹劾您的奏章又多了几本。

听说陛下在乾清宫发了好几次火。”

奕帆神色不变道:“弹劾什么?”

“还是老一套……劳民伤财、擅开海禁、收容流民。”

沈张翰接口,道:“不过最近多了条‘结交内宦,图谋不轨’,暗指您与张公公往来过密。”

奕帆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明日便去拜访张公公,正好让他们看看,我是如何‘结交内宦’的。”

众人笑。

晚宴丰盛,烤全羊、涮羊肉、炙鹿肉,皆是北地风味。

崔百华豪爽,频频劝酒,奕帆也不推辞,宾主尽欢。

宴毕,回到崔百华留设给奕帆的原卧室。

房间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他推开窗,望着窗外飘洒的雪花,心中思绪万千。

这京城,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而他,即将踏入这漩涡中心。

腊月二十四,清晨。

雪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奕帆早早起身,在院中练了一套剑法,活动开筋骨。

辰时正,崔百华、周精明、李算盘三人来到书房。

“总镖头……”

李算盘捧着账册,道:“北京中华商号自去年腊月至今年十一月底,营收已核算完毕。”

“多少?”奕帆问。

“一百九十万两。”

李算盘报出数字,道:“按契约,总镖头占二成,得四十万两;

秦王殿下、张公公各占四成,各得八十万两。

秦王府的掌柜上月已签字确认。”

奕帆点头道:“账目清晰就好。

今日午后,我先去拜访张公公。”

午膳后,奕帆带着刘一舟及两名镖师,乘马车前往张诚府邸。

张诚府邸在皇城东安门附近,虽不显奢华,但规制极高。

递上名帖,片刻后,一个青衣小太监引奕帆入内。

穿过三道门,来到一处暖阁。

张诚正坐在炕上,手捧暖炉,闭目养神。

“下官奕帆,拜见张公公。”奕帆躬身行礼。

张诚睁开眼,脸上露出笑容道:“奕爵爷来了,坐。

这大冷天的,难为你跑这一趟。”

奕帆在绣墩上坐下,丫鬟奉上茶。

他开门见山道:“公公,今日是来送分红的。”

他从怀中取出三本账册,双手奉上道:“北京中华商号,营收一百九十万两,您占四成,得八十万两。

绍兴那边,您占股的分红七十六万两。

琼州那边,今年总盈利四百三十六万两,您之前投股五十万两,本次您分得五十万两。

总计二百零六万两。”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道:“这是账目明细,请公公过目。”

张诚接过账册,略翻几页,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他放下账册,笑道:“奕爵爷做事,就是爽快。

这二百零六万两……够咱家在宫里打点好几年了。”

奕帆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四张五万两的银票道:“此外,这是给‘朱书记’琼州岛的分红,十万两。

下官又添了十万两,凑足二十万两。

烦请公公转交。”

张诚眼中精光一闪道:“对……对?朱书记?”

“陛下日理万机,还要为咱们这点小事操心,实在过意不去。”

奕帆神色诚恳,道:“这二十万两,算是下官一点心意。

陛下若问起,就说……是四海商会孝敬的‘海贸红利’。”

张诚深深看了奕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好一个‘海贸红利’!

奕爵爷,你这心思,咱家明白了。”

他收起银票,正色道:“不瞒你说,这几日弹劾你的奏章,堆满了司礼监的桌子。

陛下虽压着,但也烦了。

你这次来,正好……明日巳时左右,陛下可能会召见你。

你准备准备,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奕帆拱手道:“多谢公公提点。

下官此番进京,一是述职,二是陈情。

琼州、东番建设情况,海军筹建设想,明年规划……都想向陛下禀报。”

“海军?”

张诚挑眉,道:“这个词……新鲜。

不过,倭寇在朝鲜闹得凶,提海军,正当时。

但记住,别说‘建海军’,说‘练水师,保海疆’。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下官明白。”奕帆心领神会。

又聊了些闲话,奕帆告退。

张诚亲自送到暖阁门口,低声道:“你那二十万两,咱家会原封不动呈给陛下。

不过……陛下若问起你,咱家该怎么说?”

奕帆沉吟片刻,缓缓道:“就说奕帆虽在南疆,心系社稷。

所赚银两,半数用于赈灾安民,半数用于筑港造船,无一丝一毫入私囊。

若陛下不信,可随时派人查验。”

张诚拍了拍他的肩道:“好。

这话,咱家会带到。”

从张府出来,已是申时。

天色渐暗,寒风又起。

奕帆回到镖局,刚换下官服,崔百华便来禀报道:“四弟,我大舅哥派人来请,说在‘天上人间’备了雅间,为您接风洗尘。”

天上人间!

北京城最有名的青楼,位于灯市口,三层朱楼,飞檐斗拱,夜间灯火辉煌,笙歌不断。

奕帆笑道:“李大哥倒是会挑地方。”

华灯初上,天上人间已是宾客盈门。

丝竹声、笑语声、划拳声,混杂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李伟在二楼最里的雅间等候。

这位锦衣卫同知年约三十出头,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此刻却穿着常服,显得随意许多。

“奕兄弟!”

见奕帆进来,李伟大笑着起身,一把揽住他的肩,道:“可算把你盼来了!

今儿个不醉不归!”

“大哥相邀,敢不从命?”奕帆笑着落座。

雅间内暖香袭人,四角烧着炭盆。

桌上已摆满珍馐:燕窝、鱼翅、熊掌、鹿筋,皆是难得之物。

李伟击掌三下,门帘轻掀,两个女子袅袅婷婷走进来。

左边那个约莫十九岁,身材高挑,足有七尺,着一身火红锦缎袄裙,外罩白狐皮披肩。

她生得明艳大气,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尤其那双修长的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顾盼间自带一股北地女子的飒爽。

这便是李伟的老相好……来自辽东的顾艳艳。

右边那个略小一岁,穿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斗篷。

她容貌清丽,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气,不似寻常风尘女子。

行走时步伐稳健,竟似习过武。

这是顾艳艳推荐的姐妹……河北锦州人,落难将门之后方雅琴。

“艳艳,雅琴,来见过奕爵爷。”

李伟笑道。

二女盈盈下拜道:“见过爵爷。”

奕帆抬手道:“不必多礼。坐吧。”

四人落座,酒宴开始。

李伟豪爽,连连劝酒;

奕帆也不推辞,酒到杯干。

顾艳艳性子活泼,会说笑话,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方雅琴则文静些,但言谈得体,偶尔插话,总能说到点子上。

酒过三巡,李伟已有七分醉意,揽着顾艳艳的腰,笑道:“奕兄弟,不瞒你说,哥哥我这些年,就艳艳一个知心人。

这丫头性子烈,别的客人碰都不让碰,就跟我……”

顾艳艳嗔道:“李爷又胡说。”

脸上却飞起红霞。

奕帆笑道:“李大哥好福气。”

李伟看向方雅琴道:“雅琴姑娘也不错。

听说你原是锦州卫千户的女儿?

家道中落才……唉,这世道。”

方雅琴神色微黯,强笑道:“都是命。能遇见顾姐姐和李爷、奕爵爷,已是雅琴的福分。”

奕帆打量她,见她虽在风尘,眼神却清澈,举止有度,确与寻常欢场女子不同。

不禁问道:“姑娘可读过书?”

“家父在世时,教过些兵书战策,也读过《女诫》《列女传》。”

方雅琴低声道,“后来……便荒废了。”

奕帆心中一动,想起杨芳、蓝漩秋等女子,皆是有才之辈。

这方雅琴若真是将门之后,或许……

正想着,李伟忽然道:“奕兄弟,今晚就别回去了。

哥哥我在艳艳房里过夜,你也让雅琴陪着。

这大冷天的,有美人暖被窝,岂不快活?”

奕帆正要推辞,方雅琴却轻声道:“爵爷若是不嫌,雅琴愿陪爵爷说说话。”

见她眼中似有恳求之色,奕帆心软了,点头道:“那便叨扰了。”

宴散,李伟揽着顾艳艳去了三楼东厢。

奕帆则由方雅琴引着,来到西厢一间雅室。

室内陈设清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山水画,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竟似书房多于闺房。

“爵爷请坐,雅琴为您沏茶醒酒。”方雅琴轻声道。

奕帆坐下,看着她娴熟地烹茶,动作优雅,全然不似风尘女子。

不禁问道:“姑娘在这里……多久了?”

“半年。”

方雅琴将茶盏递上,道:“家父原是锦州卫千户,去年建奴犯边,父亲战死,家产被族叔霸占。

母亲气病身亡,我……被卖到这里。”

她语气平静,眼中却有一丝倔强道:“顾姐姐护着我,妈妈逼得不紧。

这半年,我只陪客人饮酒谈天,未曾……未曾留宿。”

奕帆明白了。

难怪李伟说顾艳艳不让别的客人碰,原来这方雅琴也是如此。

今晚若非李伟开口,她恐怕也不会……

“姑娘今后有何打算?”奕帆问。

方雅琴苦笑道:“能有何打算?

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或许哪日遇到个肯赎我出去的,做妾做婢,总强过在这里。”

奕帆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我给姑娘赎身,姑娘可愿跟我走?”

方雅琴手一颤,茶盏险些打翻。

她抬头看着奕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道:“爵爷……莫要戏言。”

“不是戏言。”

奕帆正色道,“我府中已有几位夫人,皆非寻常女子。

有擅医懂武的,有善文学艺的。

姑娘将门之后,若愿跟我,可学些本事,将来或有用武之地。”

方雅琴怔怔看着他,忽然泪如雨下。

她跪倒在地,哽咽道:“若爵爷真肯赎雅琴,雅琴愿为奴为婢,终身侍奉!”

奕帆扶起她道:“不必为奴为婢。

我带你走,是给你一条活路,不是要你为奴。”

这一夜,红烛高烧,被浪翻滚。

方雅琴初经人事,疼得泪眼汪汪,奕帆轻声呵护,极尽温柔。

她虽是将门之后,终究是女子,在奕帆怀中,渐渐放松,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翌日天刚亮,奕帆便起身。

方雅琴要服侍他穿衣,被他按住道:“你再睡会儿。”

他独自下楼,找到老鸨。

那老鸨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见奕帆这么早来,心中惴惴道:“爵爷,可是雅琴伺候不周?”

奕帆取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给雅琴赎身,多少?”

老鸨眼睛一亮,又故作为难道:“爵爷,雅琴可是我们这儿的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赎身价……”

“直说。”

“一万五千两。”老鸨咬牙报了个天价。

奕帆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道:“这是二万两。一万五千两给雅琴赎身,剩下五千两,是赏你的。

另外,顾艳艳姑娘,我也要赎,二万两,可够?”

老鸨惊呆了,颤声道:“够……够!

爵爷真是豪爽!”

“去拿卖身契来。”

奕帆淡淡道,“今日便要带人走。”

老鸨连声应诺,匆匆去了。

不多时,拿着两张卖身契回来。

奕帆验看无误,收起。

他又上楼,敲开李伟的房门。

李伟宿醉未醒,迷迷糊糊开门道:“奕兄弟,这么早?”

奕帆将顾艳艳的卖身契递给他:“大哥,顾姑娘的卖身契,我替你赎了。

二万两,账已结清。”

李伟愣住,酒醒了大半道:“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

奕帆笑道,“大哥待我如兄弟,我做弟弟的,送兄长一份礼,有何不可?

顾姑娘是个好女子,带回家,好生待她。”

李伟眼眶微红,重重拍了拍奕帆的肩道:“好兄弟!

这份情,哥哥记下了!”

当日,两顶小轿从天上人间后门抬出,悄然驶向东直大街。

轿中,顾艳艳和方雅琴掀开轿帘,回望那座朱楼。

一个神情复杂,一个泪流满面。

而她们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拐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奕帆站在镖局门口,望着远去的轿影,轻声道:“这京城……总算没白来。”

雪花又飘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街巷,也覆盖了昨夜的笙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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