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清晨,绍兴码头笼罩在一片肃杀的寒气中。
曹娥江面结了薄冰,船只破冰而行,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奕帆带着刘一舟及五名精干镖师,登上北上的客船。
船头插着“四海商会”的旗帜,在凛冽的西北风中猎猎作响。
这一路北行,所见景象令人心悸。
船过杭州,运河两岸已见零星流民,衣衫褴褛,蜷缩在背风处,呵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至苏州,流民渐多,三五成群,面有菜色。待到镇江,景象更是凄惨……
官道旁,破庙里,甚至树下,随处可见冻饿而毙的尸体,官府派人草草收殓,薄棺堆积如山。
“爵爷,这……”
刘一舟看得眼眶发红,道:“去年还没这么严重。”
奕帆站在船头,望着岸上那些瑟缩的身影,沉默良久。
他想起《明史》中记载,万历二十二年冬,山东、河南、北直隶大寒,冻死者数万。
如今亲眼所见,方知史书上的数字何等苍白。
“停船。”他忽然道。
船在镇江码头靠岸。
奕帆命人从船上卸下十袋米、五袋盐,在码头空地支起三口大锅,熬粥施赈。
消息传开,流民如潮水般涌来。
“别挤!排队!人人有份!”镖师们维持着秩序。
奕帆亲自舀粥,递给一个抱着婴儿的妇人。
那妇人接过粥碗,手抖得厉害,眼泪簌簌落下道:“谢老爷……谢老爷救命……”
“孩子多大了?”奕帆温声问。
“八个月……”
妇人哽咽,道:“他爹冻死了,我们娘俩……”
奕帆摸了摸孩子冰凉的小脸,心中酸楚。
他转身对刘一舟道:“去船上,把我那个樟木箱子抬下来。”
箱子抬来,奕帆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二十套崭新的棉衣棉裤,都是绍兴纺织厂特制的加厚棉服,内絮新棉,外罩厚布,一件足有五六斤重。
他挑了二十个看起来还算精神的青壮流民,将棉衣分发下去道:“穿上,暖着身子,帮我维持秩序。”
那些流民穿上棉衣,顿觉寒意大减,纷纷跪地磕头。
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名叫肖大柱,原是山东济南府的铁匠,因家乡遭灾南逃。
他穿上棉衣后,主动帮着维持队伍,颇有章法。
施粥毕,奕帆将肖大柱等二十人叫到一旁。
“诸位……”
他朗声道,“往西走、到南京,找‘中华镖局’。
报我奕帆的名字,那里会给你们活路。
开春后,若愿意继续南下,去琼州、东番,那里有田种,前五年免赋税。
若去工坊、船厂干活,干满六年,分三间瓦房。”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但要记住,去了就得守规矩,肯吃苦。
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肖大柱激动道:“爵爷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敢问爵爷,那琼州……远吗?”
“远。”
奕帆实话实说道,“坐船要一个月。
但那里冬天不冷,土地肥沃,只要肯干,饿不死。”
“饿不死就行!”
众人纷纷道,“咱们这就去南京!”
奕帆又给了每人二两碎银作盘缠,这才重新登船。
船继续北上,过扬州、淮安、徐州,流民越来越多,景象越来越惨。
奕帆每到一地,必停船施粥,分发棉衣,指引南下之路。
十日后,船抵天津卫时,他带来的百套棉衣、五十石米已施舍一空。
腊月二十三,船终于驶入通州码头。
京城已近在眼前。
天空阴沉,铅云低垂,飘起了细雪。
运河两岸,积雪皑皑,寒风如刀。
码头上人流稀疏,偶有官吏、商贾匆匆而过,对岸边的流民视若无睹。
“爵爷,到了。”刘一舟低声道。
奕帆点点头,整了整衣冠。
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伯爵常服,绯色罗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幞头,外罩玄狐皮大氅,气度俨然。
码头外,早有数人等候。
为首者正是中华镖局北京分局总镖头崔百华,这位曾经奕帆于大散关收服的青城派弃徒,如今在京中已闯出名头。
他身旁站着妻子李婉,锦衣卫同知李伟之妹,二人成婚已有三年,琴瑟和鸣。
“四弟!”
崔百华大步迎上,抱拳行礼,道:“一路辛苦!”
“崔大哥,久违了。”
奕帆笑着还礼,又向李婉点头致意,道:“弟妹。”
李婉福身还礼,温婉大方道:“爵爷远来,快请上车,府中已备好热汤暖屋。”
众人上了马车,驶向城内。
中华镖局北京分局设在东直门,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前院是镖局,后院是住宅。
马车从侧门入,直接驶入后院。
厅堂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
崔百华、文书沈张翰、管事周精明、账房李算盘、大镖头沈琳霖(原天魔教江建亦情人,现已是崔百华第二任妻子)、大镖头王进。
众人寒暄落座,丫鬟奉上热茶点心。
崔百华笑道:“总镖头,此番进京,是为述职?”
奕帆点头道:“一是述职,二是送分红。
张公公、陛下那边,都得走一趟。”
周精明插话道:“爵爷来得正是时候。
这几日朝中颇不平静,弹劾您的奏章又多了几本。
听说陛下在乾清宫发了好几次火。”
奕帆神色不变道:“弹劾什么?”
“还是老一套……劳民伤财、擅开海禁、收容流民。”
沈张翰接口,道:“不过最近多了条‘结交内宦,图谋不轨’,暗指您与张公公往来过密。”
奕帆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明日便去拜访张公公,正好让他们看看,我是如何‘结交内宦’的。”
众人笑。
晚宴丰盛,烤全羊、涮羊肉、炙鹿肉,皆是北地风味。
崔百华豪爽,频频劝酒,奕帆也不推辞,宾主尽欢。
宴毕,回到崔百华留设给奕帆的原卧室。
房间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他推开窗,望着窗外飘洒的雪花,心中思绪万千。
这京城,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而他,即将踏入这漩涡中心。
腊月二十四,清晨。
雪停了,阳光照在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奕帆早早起身,在院中练了一套剑法,活动开筋骨。
辰时正,崔百华、周精明、李算盘三人来到书房。
“总镖头……”
李算盘捧着账册,道:“北京中华商号自去年腊月至今年十一月底,营收已核算完毕。”
“多少?”奕帆问。
“一百九十万两。”
李算盘报出数字,道:“按契约,总镖头占二成,得四十万两;
秦王殿下、张公公各占四成,各得八十万两。
秦王府的掌柜上月已签字确认。”
奕帆点头道:“账目清晰就好。
今日午后,我先去拜访张公公。”
午膳后,奕帆带着刘一舟及两名镖师,乘马车前往张诚府邸。
张诚府邸在皇城东安门附近,虽不显奢华,但规制极高。
递上名帖,片刻后,一个青衣小太监引奕帆入内。
穿过三道门,来到一处暖阁。
张诚正坐在炕上,手捧暖炉,闭目养神。
“下官奕帆,拜见张公公。”奕帆躬身行礼。
张诚睁开眼,脸上露出笑容道:“奕爵爷来了,坐。
这大冷天的,难为你跑这一趟。”
奕帆在绣墩上坐下,丫鬟奉上茶。
他开门见山道:“公公,今日是来送分红的。”
他从怀中取出三本账册,双手奉上道:“北京中华商号,营收一百九十万两,您占四成,得八十万两。
绍兴那边,您占股的分红七十六万两。
琼州那边,今年总盈利四百三十六万两,您之前投股五十万两,本次您分得五十万两。
总计二百零六万两。”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匣子道:“这是账目明细,请公公过目。”
张诚接过账册,略翻几页,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他放下账册,笑道:“奕爵爷做事,就是爽快。
这二百零六万两……够咱家在宫里打点好几年了。”
奕帆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四张五万两的银票道:“此外,这是给‘朱书记’琼州岛的分红,十万两。
下官又添了十万两,凑足二十万两。
烦请公公转交。”
张诚眼中精光一闪道:“对……对?朱书记?”
“陛下日理万机,还要为咱们这点小事操心,实在过意不去。”
奕帆神色诚恳,道:“这二十万两,算是下官一点心意。
陛下若问起,就说……是四海商会孝敬的‘海贸红利’。”
张诚深深看了奕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道:“好!好一个‘海贸红利’!
奕爵爷,你这心思,咱家明白了。”
他收起银票,正色道:“不瞒你说,这几日弹劾你的奏章,堆满了司礼监的桌子。
陛下虽压着,但也烦了。
你这次来,正好……明日巳时左右,陛下可能会召见你。
你准备准备,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要有数。”
奕帆拱手道:“多谢公公提点。
下官此番进京,一是述职,二是陈情。
琼州、东番建设情况,海军筹建设想,明年规划……都想向陛下禀报。”
“海军?”
张诚挑眉,道:“这个词……新鲜。
不过,倭寇在朝鲜闹得凶,提海军,正当时。
但记住,别说‘建海军’,说‘练水师,保海疆’。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下官明白。”奕帆心领神会。
又聊了些闲话,奕帆告退。
张诚亲自送到暖阁门口,低声道:“你那二十万两,咱家会原封不动呈给陛下。
不过……陛下若问起你,咱家该怎么说?”
奕帆沉吟片刻,缓缓道:“就说奕帆虽在南疆,心系社稷。
所赚银两,半数用于赈灾安民,半数用于筑港造船,无一丝一毫入私囊。
若陛下不信,可随时派人查验。”
张诚拍了拍他的肩道:“好。
这话,咱家会带到。”
从张府出来,已是申时。
天色渐暗,寒风又起。
奕帆回到镖局,刚换下官服,崔百华便来禀报道:“四弟,我大舅哥派人来请,说在‘天上人间’备了雅间,为您接风洗尘。”
天上人间!
北京城最有名的青楼,位于灯市口,三层朱楼,飞檐斗拱,夜间灯火辉煌,笙歌不断。
奕帆笑道:“李大哥倒是会挑地方。”
华灯初上,天上人间已是宾客盈门。
丝竹声、笑语声、划拳声,混杂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
李伟在二楼最里的雅间等候。
这位锦衣卫同知年约三十出头,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此刻却穿着常服,显得随意许多。
“奕兄弟!”
见奕帆进来,李伟大笑着起身,一把揽住他的肩,道:“可算把你盼来了!
今儿个不醉不归!”
“大哥相邀,敢不从命?”奕帆笑着落座。
雅间内暖香袭人,四角烧着炭盆。
桌上已摆满珍馐:燕窝、鱼翅、熊掌、鹿筋,皆是难得之物。
李伟击掌三下,门帘轻掀,两个女子袅袅婷婷走进来。
左边那个约莫十九岁,身材高挑,足有七尺,着一身火红锦缎袄裙,外罩白狐皮披肩。
她生得明艳大气,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尤其那双修长的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顾盼间自带一股北地女子的飒爽。
这便是李伟的老相好……来自辽东的顾艳艳。
右边那个略小一岁,穿一袭月白襦裙,外罩淡青斗篷。
她容貌清丽,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气,不似寻常风尘女子。
行走时步伐稳健,竟似习过武。
这是顾艳艳推荐的姐妹……河北锦州人,落难将门之后方雅琴。
“艳艳,雅琴,来见过奕爵爷。”
李伟笑道。
二女盈盈下拜道:“见过爵爷。”
奕帆抬手道:“不必多礼。坐吧。”
四人落座,酒宴开始。
李伟豪爽,连连劝酒;
奕帆也不推辞,酒到杯干。
顾艳艳性子活泼,会说笑话,逗得众人前仰后合;
方雅琴则文静些,但言谈得体,偶尔插话,总能说到点子上。
酒过三巡,李伟已有七分醉意,揽着顾艳艳的腰,笑道:“奕兄弟,不瞒你说,哥哥我这些年,就艳艳一个知心人。
这丫头性子烈,别的客人碰都不让碰,就跟我……”
顾艳艳嗔道:“李爷又胡说。”
脸上却飞起红霞。
奕帆笑道:“李大哥好福气。”
李伟看向方雅琴道:“雅琴姑娘也不错。
听说你原是锦州卫千户的女儿?
家道中落才……唉,这世道。”
方雅琴神色微黯,强笑道:“都是命。能遇见顾姐姐和李爷、奕爵爷,已是雅琴的福分。”
奕帆打量她,见她虽在风尘,眼神却清澈,举止有度,确与寻常欢场女子不同。
不禁问道:“姑娘可读过书?”
“家父在世时,教过些兵书战策,也读过《女诫》《列女传》。”
方雅琴低声道,“后来……便荒废了。”
奕帆心中一动,想起杨芳、蓝漩秋等女子,皆是有才之辈。
这方雅琴若真是将门之后,或许……
正想着,李伟忽然道:“奕兄弟,今晚就别回去了。
哥哥我在艳艳房里过夜,你也让雅琴陪着。
这大冷天的,有美人暖被窝,岂不快活?”
奕帆正要推辞,方雅琴却轻声道:“爵爷若是不嫌,雅琴愿陪爵爷说说话。”
见她眼中似有恳求之色,奕帆心软了,点头道:“那便叨扰了。”
宴散,李伟揽着顾艳艳去了三楼东厢。
奕帆则由方雅琴引着,来到西厢一间雅室。
室内陈设清雅,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山水画,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竟似书房多于闺房。
“爵爷请坐,雅琴为您沏茶醒酒。”方雅琴轻声道。
奕帆坐下,看着她娴熟地烹茶,动作优雅,全然不似风尘女子。
不禁问道:“姑娘在这里……多久了?”
“半年。”
方雅琴将茶盏递上,道:“家父原是锦州卫千户,去年建奴犯边,父亲战死,家产被族叔霸占。
母亲气病身亡,我……被卖到这里。”
她语气平静,眼中却有一丝倔强道:“顾姐姐护着我,妈妈逼得不紧。
这半年,我只陪客人饮酒谈天,未曾……未曾留宿。”
奕帆明白了。
难怪李伟说顾艳艳不让别的客人碰,原来这方雅琴也是如此。
今晚若非李伟开口,她恐怕也不会……
“姑娘今后有何打算?”奕帆问。
方雅琴苦笑道:“能有何打算?
过一日算一日罢了。
或许哪日遇到个肯赎我出去的,做妾做婢,总强过在这里。”
奕帆沉默片刻,忽然道:“若我给姑娘赎身,姑娘可愿跟我走?”
方雅琴手一颤,茶盏险些打翻。
她抬头看着奕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道:“爵爷……莫要戏言。”
“不是戏言。”
奕帆正色道,“我府中已有几位夫人,皆非寻常女子。
有擅医懂武的,有善文学艺的。
姑娘将门之后,若愿跟我,可学些本事,将来或有用武之地。”
方雅琴怔怔看着他,忽然泪如雨下。
她跪倒在地,哽咽道:“若爵爷真肯赎雅琴,雅琴愿为奴为婢,终身侍奉!”
奕帆扶起她道:“不必为奴为婢。
我带你走,是给你一条活路,不是要你为奴。”
这一夜,红烛高烧,被浪翻滚。
方雅琴初经人事,疼得泪眼汪汪,奕帆轻声呵护,极尽温柔。
她虽是将门之后,终究是女子,在奕帆怀中,渐渐放松,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翌日天刚亮,奕帆便起身。
方雅琴要服侍他穿衣,被他按住道:“你再睡会儿。”
他独自下楼,找到老鸨。
那老鸨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见奕帆这么早来,心中惴惴道:“爵爷,可是雅琴伺候不周?”
奕帆取出两张银票,放在桌上:“给雅琴赎身,多少?”
老鸨眼睛一亮,又故作为难道:“爵爷,雅琴可是我们这儿的清倌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赎身价……”
“直说。”
“一万五千两。”老鸨咬牙报了个天价。
奕帆又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道:“这是二万两。一万五千两给雅琴赎身,剩下五千两,是赏你的。
另外,顾艳艳姑娘,我也要赎,二万两,可够?”
老鸨惊呆了,颤声道:“够……够!
爵爷真是豪爽!”
“去拿卖身契来。”
奕帆淡淡道,“今日便要带人走。”
老鸨连声应诺,匆匆去了。
不多时,拿着两张卖身契回来。
奕帆验看无误,收起。
他又上楼,敲开李伟的房门。
李伟宿醉未醒,迷迷糊糊开门道:“奕兄弟,这么早?”
奕帆将顾艳艳的卖身契递给他:“大哥,顾姑娘的卖身契,我替你赎了。
二万两,账已结清。”
李伟愣住,酒醒了大半道:“这……这怎么使得!”
“使得。”
奕帆笑道,“大哥待我如兄弟,我做弟弟的,送兄长一份礼,有何不可?
顾姑娘是个好女子,带回家,好生待她。”
李伟眼眶微红,重重拍了拍奕帆的肩道:“好兄弟!
这份情,哥哥记下了!”
当日,两顶小轿从天上人间后门抬出,悄然驶向东直大街。
轿中,顾艳艳和方雅琴掀开轿帘,回望那座朱楼。
一个神情复杂,一个泪流满面。
而她们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拐向了截然不同的方向。
奕帆站在镖局门口,望着远去的轿影,轻声道:“这京城……总算没白来。”
雪花又飘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街巷,也覆盖了昨夜的笙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