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荣街上。
贾瑛踏着将化未化的残雪往西府里走,寒风刮在脸上,倒让他清醒了几分。
傅兰皋的话还在耳边打转,他说东南乱事一起,朝中已有风声将祸源指向沿海往来频繁的洋人。而在这节骨眼上,宋君荣一个法兰西教士在京营火器坊里进出,难免落人口实,所以便让他暂时避避风头。
而后他又召集了营中军士,表明了自己已向皇帝请战。义乌营虽非主力,却也要开赴东南,名为协防督战,实则亦是历练,以检验这一个月以来他整肃军纪的结果。
最后他还宽宏大量地准了他们这些大头兵一日假,令各人与亲友辞别。
看着荣国府的兽头大门在望,贾瑛感慨自己一路走过来,愣是没人能认出他,待他迈步而入。
门房的小厮正倚着墙打盹,乍一见一个黝黑精悍、穿着粗布军衣的少年闯进来,愣了一瞬,才猛地跳起来,脱口喊道:
“宝、宝二爷?是宝二爷回来了!”
这一声喊,让几个路过的婆子、小丫头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啧啧称奇。不过一月有馀,那个粉妆玉琢、只知在女儿堆里厮混的宝二爷,竟似脱胎换骨。
眉眼间少了浮浪,多了沉毅,连身板都显得挺拔了许多。
贾瑛应酬了几句,只道是军中放假,回来瞧瞧。还刻意叮嘱先不必惊动老太太,也别把自己那群丫鬟招惹过来,随即悄悄地往里头走。
府中景致依旧,与他离去时并无二致,此刻看在眼里,却莫名生出几分隔世之感。
山石依旧嶙峋,花木依旧扶疏,只是看景的人心境不同了。
贾瑛想了想,觉得自己这番辞行还是要和贾政说的,想罢他便打算自身前往贾政的书房——梦坡斋。
每次想到这三个字,他都会感慨贾政这个苏东坡第一梦男真会取名字。
不过他这一回来早有耳报神将消息递了进去。不等他走到梦坡斋,王夫人已急急迎了出来。
一见到贾瑛,她眼圈登时就红了,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嘴唇哆嗦着、半晌才道:“我的儿!怎么瘦了这许多?黑了不少……在那营里必定是吃足了苦头!”
贾瑛任她拉着,温声道:“太太放心,儿子很好。营里饭食管饱,操练虽苦,却也能强身健体。”
王夫人哪里肯信,只抹着眼泪,絮絮叨叨问些衣食起居。贾瑛耐心一一答了,只不过略去那些艰难险阻,只挑些轻松的话说。
正说着,贾政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透着惯有的冷淡,仿佛早就知道贾瑛回来了一样。
“回来了?”
贾瑛示意母亲安心,自己整了整衣袍便迈步进了梦坡斋。
只见贾政正临窗写字,听到贾瑛进来了头也没抬。
贾瑛则上前简单地行了一礼:
“老爷。”
“恩。”贾政放下笔,这才抬眼看他。他似乎也对他外形的变化略有讶异,倾刻间又恢复成古井无波的样子,“回来何事?”
“儿子奉命,不日将随军赴东南平乱。特来向老爷太太辞行。”
书房里静了一静。东南的事情,贾政自然也听说了,“赴东南?你一个……”
他本想说“你一个纨绔子弟”,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改口道:“……你去能做什么?”
“儿子在营中习练火器、略通战阵。此次随行,亦是历练。”
“哦?”贾政风平浪静地说道,“既是朝廷调遣,那自是理所当然。去吧,不必挂念家里。军中法度森严,你好自为之。”
这话说得平平板板,听不出半分关切,倒象吩咐一个不相干的下人。
贾瑛早已习惯,心中并无波澜,“是,儿子告退。”
就在他转身离开之时,贾政又叫住了他。
“慢着,”他神色复杂道,“扬州地界如今混乱,你姑姑与你姑丈亦在彼处。你若机缘巧合,能得见他们,便代为问询一声,道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这番话语气极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贾瑛心头一动。
姑姑贾敏那是祖母心尖上的人,自远嫁后,多年未曾归家,只在书信往来间知其消息。
姑丈林如海更是朝廷钦点的巡盐御史,身负重任,如今扬州生乱,他们身处旋涡中心,其境况可想而知。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女儿,红楼的第一女主角林黛玉很有可能也陪在他们左右,有可能也受刀兵威胁,这显然是曹雪芹没告诉过他的。
他思虑了一会儿,然后又看向贾政,他想着这老家伙平日虽威严刻板,但对这位出嫁多年的妹妹终究存着一份不便言说的牵挂。
这份牵挂藏得如此之深,以至于要用这般近乎冷漠的语气,才能看似不经意地叮嘱出来。
“知道了。”
说罢,他转身退出书房。却见王夫人一直守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此刻见儿子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滚下来:
“我的儿,你真要去那刀兵相见的地方?这……这怎么使得!你若有个闪失……”
贾瑛对王夫人的担心不以为意,只是程序化般的安慰道:“您宽心,儿子并非冲锋陷阵,只是协防督战,并无大险。您在后方为我求佛祖保佑就是。”
“胡说!刀枪无眼,流矢横飞,哪里分得清前后,就是佛祖也救不了你了。”王夫人泣不成声,“你连亲都尚未定下,万一……我如何对得起贾家列祖列宗啊!”
书房内的贾政听得烦躁,提高声音喝道:“真是妇人之见。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既是他的志向,便是马革裹尸也是分内之事!死了便死了,难道我贾家还缺他一个不成?”
这话让王夫人难以置信地回头望了书房一眼,眼中尽是失望与痛心。
她猛地止了哭声,擦干眼泪,深深地看了贾瑛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
“对,我是没成见的妇人,所以你闲遐时不是和门客饮酒便是歇在小妾屋中,你可以嫌我。但既然你不为自己的儿子着想,那我来替他着想!”
她没有吐露出自己的心声,但仿佛已经下定了决心,没有理会任何人便转身快步离去。
贾瑛望着母亲消失的方向,一时心情复杂。他承认王夫人对他的确很好,可这番娇纵终究成不了事,贾府终究不能让她一个吃斋念佛的来掌管,不然这队伍迟早得带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