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与此同时,远在高邮的傅兰皋却还没有拿下第二场胜仗。
帐内营火幢幢,傅兰皋将手中军报的看了又看,难得的露出几分虑色。
他想到元朝末年,也是有一个盐枭在这里拦住了元廷的五十万大军。
“两日了,高邮的这群人倒是比扬州的要硬气。可惜这不是野战,咱们练的阵法派不上用场,贾瑛和宋君荣研制的火器倒是有点用。”他揉了揉额头,“早知如此,还不如让贾瑛留下呢。”
一直侍立左右的陈也俊笑着开解道:“咱们打扬州是趁乱奇袭,高邮这群人是知道自己绝无活路,横竖都是死,自然拼到底。何况他们里头怕还有几个真念着那‘袁公’的旧情。只可惜他们哪里知道袁世声当日本是要来扬州坐镇,结果路上遇到手下哗变,所以才躲在寺庙里为我们所捕杀的事情呢?任他多能招摇,也不过是一匹夫耳!”
傅兰皋哼了一声,他倒不是很在意袁世声的事,他如今觉得此人不过是一个精神符号罢了。
“谁说要赶尽杀绝了?还不是扬州卫所那些兵士军纪败坏,魏谦那厮又自作聪明,真是比那群乱军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群人几害我大事!”
“将军,有时候这军功也不是越大越好的,家父曾教导过我:思危、思安、思变啊。”陈也俊开解道。“或许……”
“我只是个武人,武人的职责便是无论安危,只进不退。”傅兰皋立刻打断道,他自然知道陈也俊的弦外之音,可哪有什么能比打仗还重要?
他这话说罢,帐内便又沉默了,只留下炭火燃烧的微弱响声
而陈也俊象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开口道:“这回东南大功,将军打算如何上报?尤其是,贾瑛那小子,他可是扎眼得很。”
傅兰皋沉默一瞬,旋即开口道:“该是他的,便是他的。斩首劝降、研制火器、擒杀元恶,哪一桩不是实打实的功劳,莫非我还要替他藏着掖着?”
“藏自是不必,”陈也俊拖长了调子,“将军您自然是稳坐钓鱼台,可他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骤然被捧得太高,是福是祸还真难说。”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傅兰皋忽然眯起眼睛问道。
“也没什么,”陈也此时俊笑得象只狐狸,“就是营里有些弟兄,闲磕牙时说起他冲阵斩将的威风,又念及他是荣国公之后,便玩笑似的喊了几声‘小荣国公’。”
“他们如何知道贾瑛是荣府之人的?”傅兰皋斥道,“况且袭爵的又不是他,国公之位也是能胡乱叫的?让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京营将士皆是不知分寸的莽夫。”
“那群丘八嘛只要打了胜仗,那什么话都敢往外蹦。”陈也俊语气轻松,话里的意思却不轻,“不过话说回来,他此番立功,圣驾必有重赏。加之他的家世……不过将军,您说,圣驾是会高兴贾家又出一个将才,还是会觉得……”
后面的话他没说,也不必说。
“你们陈家和宁荣二府不是挺亲近的吗,你怎么看?”
“那也是上两代人的事了。”陈也俊收敛了神色,略一沉吟:“其实贾瑛此人,心思活络,胆气过人,是块好材料。可他太‘好’了,好得不象个十五岁的人。这般人物,若为国之利器,自然是大顺之福,可若是不能为人所用……”
傅兰皋沉思良久,才缓缓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他顿了顿,“贾瑛此人性情温顺,我当为圣驾亲手调教之,日后只望他不会姑负上意吧。”
“傅将军有此想法,那我还能说什么了,来,咱们小酌几杯——”
“……”傅兰皋当即黑下脸来,“给我站着!陈副将,你不把营中的禁酒令当一回事了吗!?”
“那,那倒不是……”陈也俊尴尬地挠了挠头。
“你对打仗之外的事情不都蛮有了解的嘛,接着和我谈谈你关于东南一事的看法。”傅兰皋不容分说地看着陈也俊,那语气依旧是冷得渗人。
陈也俊挠了挠头,没想到傅兰皋会突然问这个。
“咳咳,我以为:我们何不留下一两个人在当地替朝廷盯着这两淮之地呢,上至牧守一方的长官,下至德高望重的当地士绅都无一人能尽保境安民之责,圣驾定会疑心中间有没有什么蹊跷的。”
“恩,”傅兰皋认可地点了点头,“何止是圣驾,连我也百思不得其解。”
随后他转而问道:“陈副将以为该如何挑选这留守地方之人?”
“这类人必定得忠心为国、文武双全,奸官凶吏贿赂不得,狠将恶卒奈何不了,于八方雄辩中能够独善其身、不改其志才是!”
陈也俊当即对着傅兰皋侃侃而谈,结果傅兰皋越听越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最后冲他笑了一笑。
“将军,你何故发笑啊?”
“陈副将,哦不——也俊此言实乃真知卓见。如此说来,这人选,我倒觉得非你莫属了。”
“我?我怎么能行啊,我这北方人在扬州水土不服啊!”陈也俊立刻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虽然说他祖籍不在北方。
“不是让你待在扬州,”傅兰皋忽然摇头道,“而是让你去应天。”
“应天、应天原来属于两淮之地吗?还有,去金陵省治所作甚啊?”陈也俊惊讶道。
傅兰皋示意他先别发问,然后缓缓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东南之变,朝廷大惊,结果省府却无动于衷,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金陵节度使不是说忙着戢盗之事吗?扬州也有难,应天也有难嘛,两难不自解啊。”
“话是这么说,可你让圣驾如何接受?金陵节度使李恰亭可是我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个靠捐官捐到了镇守一隅之位的人啊,圣驾倚仗他的同时也难免不会有人猜忌他啊。”
陈也俊听他这么一说,只觉得傅兰皋才是真的在为皇帝着想,像林如海、李恰亭等人都是天子心腹,而傅兰皋都有意要维护他们,谁说他是个只懂军事的武人呢?
“那,我该怎么做?”
……
扬州城,林府。
这两日来贾瑛白天和林黛玉出游,晚上就在太虚幻境中和可卿一起“学习”,可谓好不自在,但这几日他也是有务正业的,比如他就很关心扬州盐政之事,以至于时常会缠着林如海问东问西。
而今晚依旧如此。
林如海仿佛被他说烦了,“瑛儿,你今日既问,我便细细说与你听,我只最后再和你说一次了。”
“天下赋税,盐税居之半,而两淮盐税又居天下盐税之半,这是自元代以来便有的道理。而我朝为应对明末私盐泛滥,便效仿宋代行了所谓的引岸制。灶户世代皆被编入灶籍,所产之盐必须悉数缴入‘公垣’。再招商人纳银来换‘盐引’,凭引至指定盐场支取定额官盐,运至指定引岸贩卖。在此引岸之内,唯此一商可卖官盐,他人染指便是私盐,罪可至死。”
贾瑛点了点头,“这便是拢断,我清楚的。”
“恩,你既然知道是拢断,那也知道拢断之害了。”林如海感慨道,“此制初衷本是寓税于价,然持有盐引的商人其权可世袭转卖,坐收巨利而不事生产,这便是为‘窝商’。而运营之中又需要打点上下,还有盐运途中的耗费。这些耗费加之正课,尽数加在了盐价之上。由此一来,原本场灶之盐每斤不过十文,运至汉口等地,那售价要翻六倍还不止。”
他忽然冷笑一声:“甚至不用等运远,单是浙江百姓因买不到比邻省便宜的淮盐,就已屡生暴动。金陵节度使就为此焦头烂额。”
“这就是省内不肯出兵的原因?”贾瑛讶异道,“原来他们自己也分身乏术。”
“是啊。”林如海叹道。
“其实这引岸之法总的来说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在运行个一百年不会有问题,可圣驾志向高远,担心后世子孙会因懈迨而无力解决此困境,便派我到了这扬州来……”
“原来如此。”
贾瑛听到这,不由得将顺朝的盐政困局和满清时相比,他本来想着为什么大顺立国不到一百年就有那么多事情要处理,原来是出了个不相信后人智慧的雄主。
而他更想不到的在于,皇帝对于当今盐政不满的一个原因还在于:这样做下去,会让盐商的政治影响力越来越大,无论是官是私!
如此一推想,便是眼前有景道不得,黄巢士诚在前头。
“我初至扬州时亦怀壮志,本打算效仿明代‘佥商’之法,强令淮南富商分认淮北疲敝引岸。本意是‘以畅带滞’,以淮南之利补淮北之亏。”
林如海接着说道,“然而此令一出,商人表面应承,却变本加厉地转嫁自身负担:比如对灶户压价征盐,逼得灶户破产;又比如对百姓提价掺沙;不过半年,官盐更壅,盐价更昂,私盐之利反更厚。破产灶户、失业船夫尽投入盐枭队伍,终成今日之祸。”
这一切或许都因他而起吧。
而贾瑛则略有所思地开口道:
“姑父,依您所说,那这症结就在于引岸专卖,商人世袭。”他顿了顿,“朝廷若在产盐之地设卡,无论何人,只要纳一笔税银,便可自行买盐、运盐、卖盐。商人自会寻最近便的路径,灶户见买者多了也能得公道价,百姓能买便宜盐,谁还冒险买私盐?朝廷虽每引税银或许少些,但流通快了总量大了,最终税收未必比现在少。”
林如海闻言怔住,“这法子可是你自己想的?”
贾瑛尴尬一笑,这自然不是他想的,他所说的乃是清代官员陶澍所进行的盐政改革的大概内容,他凭借此法硬生生地给满清续了几十年的命。只不过他也不确定能不能在今天的大顺推行,毕竟顺朝还是太年轻了。
他正寻思该如何回答林如海,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很快有仆役来报:“老爷,傅将军派人送来急件,说请贾小将军明日过营议事。”
林如海与贾瑛对视一眼,盐政的话题戛然而止。
“难道是高邮打下来了。”
高邮打下来了,他也要走了啊。
而林如海则有些不舍地看着贾瑛,“瑛儿,其实我还有一事要和你说。”
“姑父但讲无妨。”
“这两日相处下来,你觉得你这表妹为人如何?”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