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
贾瑛没料到林如海会突然问这个,“表妹聪慧灵秀,谈吐不凡,更难得的是临危不乱、有胆有识。姑父姑母教养得极好。”
“玉儿确实很好,只是她母亲近来身子愈发不妥,扬州经此一乱,元气难复、政务冗杂,我恐日后难以周全照料她。”
贾瑛隐约听出些弦外之音,正斟酌着如何接话,林如海已转回目光,看着他道:“你祖母早年便有书信来,说想接玉儿去小住、散散心,年前我本打算将她托付给一位友人送她去神京,结果又出了这等事……唉,如今东南平定,我与你姑母又商量着,待此间事了,或许该让她去住上一段时日。”
这话说得委婉,但贾瑛立刻明白了:林如海这是见妻子病弱,自己公务缠身又无子嗣依托,开始为女儿的将来寻个可靠的去处了。
荣国府有贾母坐镇,确实是黛玉眼下最好的选择,而这也是原着中林如海所做的打算。
虽然有很多人认为贾家是在吃林家绝户,但是就这个时空而言,贾瑛倒觉得没有这种需要,林如海的清廉远超他的想象,没必要和很多红学家那般将建大观园的几百万银子和林如海的遗产联系在一起。
而且林家虽然萧疏,也还有人在,不可能会让林黛玉一个女子全盘拿走所谓的遗产的。
“老祖宗必定欢喜。”贾瑛顺着林如海的话应道,“家中姊妹们也多,定能与表妹相处融洽。”
“正是此理。”林如海脸上露出些许宽慰,却又轻叹一声,“只是玉儿自幼未曾离过我们身边,性子又敏感,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暂且莫要让她知晓。”
“侄儿明白。”
这时,门外传来细微脚步声,雪雁端着药碗轻声进来:“老爷,该用药了。”
林如海这才对贾瑛道:“天色不早了,瑛儿,你明日还要去大营,早些歇息吧。”
贾瑛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时,见廊下转角处一片浅青衣角一闪而过,心下微动,却只作不知,自回他在扬州的临时住所去了。
翌日清晨,贾瑛便至傅兰皋处报到。他见傅兰皋眼下带着青黑,显然几夜未得好眠,也不知道高邮到底破了没,不过没破的话他又怎么会闪现到扬州城呢。
“贾瑛,我这次叫你过来是有新差事要交付你。陈副将前日已接下去应天巡查之事,还需要个机灵的人帮衬帮衬他。我向上边举荐了你。”
贾瑛却暗自一怔:“应天?金陵节度使辖区那儿不是报过平安么?”
“敢问这上边是……”
“你要我拿出令牌不是?”
“那倒不是,”贾瑛顿时明白了傅兰皋的话,只是他没想到他一个大头兵,除了打仗之外居然还有支线任务要做。
“金陵节度使在东南大乱时按兵不动,肯定会有人不放心的,所以便让你跟着陈副将去看看虚实,而且你祖籍也在应天不是吗?陈副将一个人未必压得住场面,你作为半个当地人,便跟着他过去,也顺便看看这位节度使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傅兰皋对此解释道。
这任务来得突然,贾瑛下意识道:“那扬州这边……”
“扬州有我坐镇,乱不了的。你收拾一下,三日后便吧动身。”傅兰皋又补了一句,“此去隐秘,不可声张,不过我会对外说你是留守在扬州戢盗,所以我会准许你和你的几个战友以及林御史道别的。”
“是,等等?”贾瑛忽然诧异道,“战友?他们不跟着将军一起回神京,而是先行一步吗?”
“不是回神京,”傅兰皋摇头道,“我说的乃是你营里的那个胡什长,还有一众老兵,此番南征,他们大多数人皆因身体疲弱未立功劳,不过多年以来在什伍中为国效力,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已奏请朝廷,请求国家让他们回家养老了。”
“回家养老?”贾瑛疑惑道。“他们要回义乌?”
“是啊,这些人不是在神京长大的子孙,他们是世宗南征时所募集的义乌子弟,如今落叶也该归根了。”
“是,是……”
离开大营时,贾瑛心情复杂,又或者说他接下来要处理、要面对的事情更加复杂。
在回林府的路上,他恰好遇见黛玉带着雪雁在院中收书。这是因为前日的一场急雨打湿了檐下几箱古籍,她正一本本摊在廊下晾晒。
见贾瑛回来,林黛玉浅笑道:“宝哥哥回来了?傅将军和你说了什么?”
贾瑛摇了摇头,他随口敷衍了两句,同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说离别之事。只蹲下身帮她理书,随口道:“这些活儿让下人做便是,或者吩咐那几个亲卫即可,你何必亲自动手。”
“他们毛手毛脚,我不放心。”黛玉抽出一本书,“何况这些书跟着我从苏州到扬州,颠沛流离的,总得亲自照看才安心。”
话一出口,两人都沉默了。贾瑛想起林如海昨夜的话,心中莫名一涩。三日后他就要去应天,而黛玉或许不久也要北上神京,此番扬州相逢,竟似偷来时光。
不过又不是见不到了,只是下次再会是在神京罢了。
“表妹,”他迟疑着开口,“我可能要离开扬州了。”
黛玉理书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几时动身?”
“大约三日后。”
她沉默片刻,声音轻了几分:“应天是好地方,听说秦淮河的灯船比扬州还热闹些,他们那有大秦淮河,扬州这只有小秦淮河。”
“可应天没有胖西湖啊。”贾瑛忽然笑着说道。
林黛玉闻言,唇角轻轻一牵,“我可没心情陪你插科打诨,既然要走了,那替我整理整理这些书稿吧。”
……
三日后,扬州城外的临时营区中,贾瑛找到了正在收拾行囊的胡岩。
这位老什长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打补子的军服,和一柄磨得发亮的短刀。
“胡什长。”贾瑛唤了一声。
胡岩回头后见是贾瑛,当即笑了出来,“贾兄弟啊,侬来送我哩?”
他的吴语口音似乎比往日更重了些。
贾瑛递过一小袋银锞子:“这是一点盘缠,路上买酒喝。”
胡岩也没推辞,接过来掂了掂,旋即笑道:“够吃好几顿酒哉。”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望向远处正在拆营的兵士,“我晓得,傅将军是看在侬面子上,才让我这把老骨头体面回乡。”
“和我有什么干系,那是你……”
贾瑛刚要开口,胡岩却摆摆手:“我十五岁跟世宗皇帝打江南、打两广,那时候世宗皇帝说打下江南就免三年之田赋,把那些仗势欺人的狗官通通杀了,我便投了军。”他苦笑一声,“结果仗打完了,田也有了、税也免了。我还是继续吃着兵粮,毕竟人世间哪里只有三年呢?”
他深呼一口气,“那日在那破庙里,侬打死袁世声……我当时竟觉得,那贼首未必全错。”
贾瑛一怔。
胡岩却象是豁出去了,“侬该知道我为何没办法升迁了:那时在北疆,我喝醉了酒指着一个勋贵出身的将官骂道:当年太祖、世宗打下的江山被你们祸害成什么样子了,打的好大败仗!想我们曾经说要杀尽无能的狗官,结果当初那些人的后代却带头做了只会打败仗的狗官。”
“我骂的那个将官侬也认识。”胡岩忽然看向贾瑛。
“我也认识?”
“或许吧,或许侬也认识。”胡岩苦笑道,“那个人是一等神威将军贾代化,也就是宁国公贾演的儿子。”
“是我的堂……堂。”贾瑛忽然瞪大了眼睛,却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计算辈分。
“不知道是谁,反正他气得直接把我关了起来。但说句没良心的:得亏后来他打了败仗,我才没得到惩治。”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睛里好象有什么东西熄灭了。
“贾兄弟,侬是好样的。但有些道理,吾到今日才想明白:这世道,拿刀的未必是英雄,造反的也未必就是恶人。我、我再也当不了兵了。”
正说着,他们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陈也俊一身便装走来,笑道:“老胡,马车备好了,会有人捎你们几个老货到渡口的。”
而陈也俊的身后不远处,却见林黛玉带着雪雁静静站着,象是恰好路过一般。
胡岩立刻恢复了那副老兵油子的模样,嘿嘿一笑:“陈副将辛苦,贾兄弟我走啦!”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向马车,背影在扬起的尘土里越缩越小。
陈也俊摸摸鼻子,对贾瑛使了个眼色:“小贾兄弟,我去前头等你们。”
然后他便很识趣地走开了。
“怎么就你们两个来了,王石头呢,他不护在左右?”贾瑛向林黛玉和雪雁问道。
“已经有一块石头了,还要那么多块石头做什么?”林黛玉缓步上前,却见她的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布包,“这是父亲让我带的,是扬州的薄荷梨膏,你在路上若口干了可以拿来润喉。”她顿了顿,“母亲另备了一包蜜饯,她说应天的菜你可能吃不惯。”
贾瑛接过来,布包上似乎还带着温温的暖意。
“多谢姑母姑父费心了。其实你们不必如此担心我的,”贾瑛淡然一笑,还指了指远去的车马,“我和他们一样,都只是回家罢了。”
只不过名为应天的家乡,他从未造访过罢了。
随后他又看向黛玉,见她也不回话,他也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微微偏头,这才望向远处的车队。
“宝哥哥。”
“恩?”
“应天虽无瘦西湖,却有玄武湖,”她的话语里夹杂了几分笑意,“听说那儿景象也算是壮阔。你得空不妨去看看。”
“好。等我回来便说给你听。”贾瑛笑着回道,一时之间冲淡了几分惆怅之情。
“那我等着你,”林黛玉道,“我们神京再见。”
正当此时,一阵带着吴语口音的苍老歌声由远及近地随风飘来,断断续续的同时却字字清淅: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
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
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
舂谷持作飰,采葵持作羹。
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
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
贾瑛和林黛玉同时望去,他们看见那在天地间越来越渺小的身影,仿佛随时都要被群山万壑挤碎。
“你说,我也会和他们一样投军六十年,老来才归乡吗。”贾瑛喃喃自语道。
“若是这样,那等你便是。”林黛玉忽然嘟囔道。
虽然那是极低的一声,却也被贾瑛听见了,他有些惊讶地回过头去,却见林黛玉的脸霎时便红了,不过面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时不时和贾瑛对视一眼。
“颦儿?”
“怎,怎么了?你还有话要说。”
“没,”贾瑛笑着说道,“我要走了。”
“那你快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林黛玉当即转过头去,结果让她想不到的是贾瑛居然真就这么从她身边跑了,她的眉头当时间紧蹙起来,忍不住再次回望,却见跑到一半的贾瑛叉着腰、笑着看着她,仿佛对她的蓦然回首早有预料。
“颦儿,我们神京见!”
最后,她看着贾瑛的身影也逐渐远去,她则对自己轻微道了一声:“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