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少女旋即在这身边丫鬟的陪伴下探出身来,她年纪约莫十五六岁,穿着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一身半新不旧,看起来不觉奢华,惟觉淡雅。
薛蟠一见妹妹,忙不迭抢上前道:“好妹妹,你可来了!哪里是我惹祸,是祸事撞上我了。多亏了宝玉表弟,不然你哥哥我可就栽大了!”
他边说边侧身,将贾瑛和陈也俊亮出来。
而贾瑛也怔了怔。
“这是薛宝钗?”
此时,浑然不知道贾瑛在暗自打量自己的薛宝钗在贾瑛脸上停留一瞬,她先是讶异,旋即恢复平静。
“宝兄弟?哥哥怕不是认错人了?”
眼前这少年,身姿挺拔,肤色微深,眉宇间一股英气,与她记忆中那个被形容为“混世魔王”象相去甚远
更何况他此刻为何会在应天?
她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落车,行动间端庄稳重,先对陈也俊和贾瑛微微颔首致意,这才转向薛蟠,“哥哥且慢说,这大街上不是说话的地方。既然遇见了亲戚,岂有站在府衙门口叙旧的道理?”
“而且你一晚上不在家,妈在家中等得心焦,咱们还是先回家再说,还请表弟和这两位……”
薛宝钗看向一直不说话的陈也俊,还有被贾瑛护在身后的甄英莲。
陈也俊见薛宝钗看向他,便笑着接口:“薛姑娘太客气了。在下陈也俊,与贾瑛兄弟一同奉命来应天办些公务。”
“宝姐姐,这是英莲,我认的干妹妹。”缓过神来的贾瑛也介绍道,“英莲,你也叫她表姐便是。”
“表姐……”
“好,那我们便先回府上再说,也容我们尽一尽地主之谊吧。”薛宝钗淡淡一笑,又对身旁的丫鬟说道:“莺儿,你扶这位妹妹上车,与我同乘便是。”
莺儿应了一声,立刻便过来扶英莲。英莲则不知所措地看向贾瑛,贾瑛见状便冲她温和地点点头:“去吧,薛家表姐是妥当人。”英莲这才怯生生地道了谢,随那丫鬟一起上了薛宝钗的马车。
薛蟠自有小厮牵过马来,陈也俊和贾瑛则还是上了他们来时那辆马车,他们就这么跟着薛家的车队,辘辘地向薛府行去。
他们刚走出没多远路,骑着马的薛蟠就放慢了入府,和陈也俊等人并肩同行,他还对着马车内的贾瑛问道:
“诶,表弟,话说回来你是奉的什么命要来应天啊,怎么来之前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贾瑛早已打好腹稿,从容道:“表哥有所不知,我年前已蒙圣恩,此次是随上官南下公干,如今奉令来应天与地方接洽一些……嗯,防务事宜。”
薛蟠“哦”了一声,似懂非懂,他对军国大事没兴趣,只拍手道:“原来是当了军官!怪不得这般厉害,妈知道了肯定高兴!”
陈也俊顺势问道:“薛公子,我等初来乍到,听闻金陵地界在李节帅治理下颇为太平,怎地还有这等猖獗的拐子团伙?”
“太平?表面上是啦!那李节帅的本事是有的,就是这三教九流哪里管得过来?街面上的青皮混混是少了不少,但一些暗地里的勾当就难说了。”
确实难说,不然也没有你薛大傻子参与人口买卖的事情了,按照原着你还要纵奴伤人的。
不多时,马车便到了薛府。
薛家虽系皇商,富甲一方,但在金陵的宅邸并不特别张扬,门楣轩昂,透着世家积淀的稳重。
众人下了车马,便跟在薛蟠、薛宝钗后面进了薛府,陈也俊则对着薛府的装璜景致啧啧称奇,心想不愧是四大家族,让他一个书香门第一时之间都想不到什么词来形容。
有道是:丰年好大雪(薛),珍珠如土金如铁。
贾瑛也一言不发地走在后边,不一会儿他的姨妈——薛宝钗和薛蟠的母亲就迎了出来。
“我的儿!”
薛姨妈与王夫人是亲姐妹,年纪相仿,面容依稀有些相似,但更显富态些,她先是确认了薛蟠没什么事情之后,才看向陈也俊和贾瑛。而她一见到贾瑛,就认出了他,随即便上前拉住他的手:
“我的儿,真是宝玉?快让姨妈瞧瞧!这模样,这身板……跟你珠大哥年轻时竟有几分神似了。你母亲可好?还有你舅舅,我听说你如今在军里当差,应该常常常见他吧。”她连珠炮似地问着,没等贾瑛一一回复,又忙对陈也俊道:
“这位就是陈大人吧?快请进,快请进!”
众人被让进花厅,分宾主落座,丫鬟捧上茶来,当茶的清香散开之际,陈也俊立刻就闻出了是应天当地的雨花茶,虽然不是一等的贡茶,但味道也确实不错。
另一边薛姨妈还拉着贾瑛的手不肯放,上下打量着这个侄子,又是欢喜又是感慨:“去年还接到你母亲的信,只说你在家读书,怎地一转眼就跑到军营里去了?你说你母亲怎么放心呢?”
贾瑛将应对贾敏、林如海的话又大致说了一遍,只说是自己立志报效,蒙舅舅王子腾举荐,在京营历练,此番南下是正经公差,让姨妈放心。
她听罢便又叹道:“你既有这志向,也是好的,只是千万要小心啊。”她又转向陈也俊,“陈大人,瑛儿年轻,在军中还望您多多照应。”
陈也俊忙欠身道:“夫人言重了。贾瑛兄弟年少有为,下官与他同行,倒是沾光不少。”
“陈副将谬赞了。”贾瑛又如机器人一般谦虚道。
一直安静听着他们说话的薛宝钗此时才开口,声音听起来温和悦耳。
“宝兄弟能得上官赏识,必有过人之处。只是不知你此次来应天需停留几日?若得空,也好让妈和哥哥一尽心意。”
“是啊是啊,你宝姐姐不久便生日了,留些时日如何?”薛蟠也笑着说道。
贾瑛则淡然道:“多谢宝姐姐和表哥关心,不过公务在身,行程须听上官安排,眼下还未定准。大抵是要等见过李节帅后才有定论。”
陈也俊则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打断道:“说起李节帅,我等久在京师,对江南事务所知不多。只听闻李节帅治下,金陵繁华更胜往昔,且盗匪敛迹,可谓政通人和。薛家久居此地,感触当更深吧?”
薛姨妈笑道:“李节帅确是能臣。自他上任,这金陵城里城外是清静了不少。便是我们这些经商人家,走动货物也安心许多。只是……”她顿了顿,似乎有些尤豫,“近来这‘戢盗’是严了些,有不少人都觉得这事管得太过,反倒失了点儿生气。还有这盐务上的事儿……”她毕竟是商贾之家,对盐务敏感,但话到嘴边又收住了,只含糊道:
“总之,李节帅是能干事的。”
“妈说的是。李节帅之治,可以说是成效显著。假以时日,想必更能惠及百姓。”薛宝钗也补充道。
贾瑛心中明了,薛家作为皇商,与官府打交道多,消息灵通,但也不会轻易得罪封疆大吏。从他们的话里,能听出李怡亭手段强硬,治理有效,但也可能有些急于求成或是触及了某些利益,引来微词。
这与他们从傅兰皋那里了解到的情况也算是相符。
这时,薛姨妈又想起甄英莲,便以此为缘由回避了这个有些敏感的话题,贾瑛便简略说了如何识破拐子、解救英莲的经过,只略去自己动手细节,说是报官后府衙处置得力。她听了,直夸贾瑛积德。
众人叙话良久,薛姨妈见陈也俊先面露了倦色,便道:“你们一路辛苦,先歇息片刻。我已让人收拾了客房。蟠儿,好好安置你表弟,还有陈大人跟英莲姑娘。”
薛蟠忙起身引路。薛宝钗也起身,对贾瑛和陈也俊道:“宝兄弟、陈大人,若有什么需要,你们只管吩咐丫鬟便是。”
贾瑛和陈也俊道了谢,随着薛蟠出去。走到廊下,贾瑛回头看了一眼,所见薛宝钗正与薛姨妈低声说着什么。
待贾瑛等人走远,花厅内的薛姨妈才对宝钗道:“你看你这宝兄弟,如何像变了个人似的?我原只当他是个不知世事的公子哥儿。”
“妈,人总是会变的。何况宝兄弟本就聪慧。只是他此番来得突兀,说是公务,却与陈大人微服先行,未惊动地方官府,倒象是暗访。”她顿了顿,“只怕他们这公务不简单啊。”
薛姨妈一惊:“你是说,他们是冲着李节帅来的?”
“女儿不敢妄加揣测。”
她们母女二人又哪里知道他们确实是为李怡亭而来,不过却不是为了调查他,某种意义上乃是为了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