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也俊与贾瑛自节度使衙门回到薛府后,将拜会李怡亭的情形大致说给了薛家母女听,而听闻二人当晚便要赴玄武湖文会,薛宝钗便接口道:“这可巧了,文会上需用的些花灯、饮食,铺子里今日才备齐,哥哥一早又不知去哪里应酬,只好我来代他去玄武湖交付,我们倒可同路一段。”
贾瑛这才发觉薛蟠又不在家,于是忍不住道:“姨妈,表哥这般时常在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家中偌大产业,还需有人时常看顾才是。”
要换做是以前的牢贾,肯定没资格说出这番话,不过如今他也是个有合法职业的人了,完全可以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来。
薛姨妈闻言叹了口气,她无奈笑道:
“好孩子,你的意思我岂不知?只是你那表哥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强逼着他坐下,反倒生出许多闲气来,横竖还有你宝姐姐帮衬着我,一时也还乱不了。”
贾瑛暗想不愧是和自己老妈一母同胞的亲姐妹,语气里都满是溺爱和纵容。
宝钗也莞尔一笑道,“宝兄弟有心了。哥哥虽贪玩些,大事上却也不糊涂。再者,外面那些营生往来,自有多年的老伙计打理,规矩都是现成的。我不过是帮着妈妈理理内宅的琐事,算不得什么的。”
她三言两语,便将薛蟠的游手好闲轻轻揭过,既全了母亲的面子,也堵了贾瑛后续的话头。说罢,她便借口要去查点礼品,带着几个下人出去了。
陈也俊瞧着薛宝钗离去的身影,忽然用骼膊碰了碰贾瑛,半是玩笑半是感慨地说道:“瞧瞧,这般识大体、能持家的女子,竟生在这商贾之家,还要为个不成器的兄长操心奔波。我说小贾啊,你如今功名未立,家室未定,眼前现放着一个好人选,若是你娶了这位宝姑娘,岂不是两全其美?也省得她这般辛苦。”
“陈副将休要胡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能这般随口编排的?况且我视宝姐姐如亲姐,绝无此意。”贾瑛听了有些哭笑不得,然后便推着陈也俊走了。
“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是吗?而且她本来就是你亲姐。”陈也俊笑着说道,“对了,你那干妹妹呢?怎么不见人影,你今晚要不要带她也一起出去?”
贾瑛则陷入了思虑了当中。
……
待到晚间华灯初上,薛宝钗已打点妥当,她在外边等着贾瑛、陈也俊出来,没想到最后还看到他们身后还跟着甄英莲。
她先是一怔,随后带着一行人便出了薛府,贾瑛和陈也俊各自骑着一匹马,英莲则小心翼翼地坐在贾瑛身后。
此时的应天城中已然比白日更喧腾数倍,各色花灯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游人摩肩接踵,少年男女的笑语欢声不绝于耳。
那秦淮河上,更是千盏万盏水灯顺流而下,烛光倒映水中,与天上星月、岸边灯火交相辉映,真个是“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恍若一条流动的星河。
再有几朵时不时飘来的微弱雪花点缀,更是一番美色。
陈也俊何曾见过江南元宵这等盛景,忍不住脱口吟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妙哉,妙哉!”
贾瑛也觉心胸为之一阔,多日来的杀伐之气似乎都被这温软繁华涤荡去几分。
而贴在他身后的甄英莲如今虽仍有些怯生生的,但眼中也满是新奇光彩。
“英莲,你在想什么?”贾瑛忽然问道。
“我……”甄英莲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瑛哥哥,我想起来我当时就是在元宵那天被人拐走的。”
“是什么时候?”贾瑛的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
“大抵十三、十四年前,那时我才不过三岁。”
“这么说,你还比我大几岁,那我不应该认你做妹妹,应该认你做姐姐才对。”贾瑛暗自想到,却听得微弱的泣声在为爆竹的喧闹所隔开,流入了他的耳朵中。
他能清淅地感觉到,身后的颤斗,和那温热泪水浸透衣料的湿意。
“等此间事了,我便派人送你回苏州……”
没等他说完,甄英莲就紧紧抱住了他,“不要,不要,瑛哥哥,我以后便跟着你!我哪儿也不去了。”
这话一出,二人俱是无言,满世界的喧嚣像潮水般拍打,但或许这份寂静才算是最好的慰借。
就这样,他们一行人随着人流一路向北,一出了太平门,便望见了那烟波浩渺的玄武湖。
湖中五洲点缀,尤其菱州之上最为灯火通明,还有一间楼阁立于州上、人声隐约可闻,正是文会所在。
这文会由李怡亭背后授意,名义上却是几位致仕的本地乡绅发起,为的是“以文会友,共乐升平”,因此门坎极低,并不严格查验请柬,颇有几分雅俗共赏、来者不拒的意思。
薛宝钗指挥仆役将带来的花灯、酒食等物交给守在渡口的管事,一交割清楚便打算告辞回府。陈也俊却突然起意,笑嘻嘻地拦道:
“薛姑娘既来了,何不一同上去瞧瞧热闹?这等盛会,难得一见。”
贾瑛本来象个石头一样站在那里,见陈也俊都这样说了便也出声相邀。
薛宝钗略一迟疑,见二人目光恳切,又看这文会似乎并无太多拘束,便点头应允。
一行人没从桥上过,而是登舟渡水上了菱州。
入口处设有一案,一个白衣文士看起来在这里已经守了许久,他对着贾瑛一行人笑道:“与会诸君,请各取一号,以便称呼,亦添雅趣。”
贾瑛挠了挠头,然后看过那份登记名簿后不由得吐槽:这是华山论剑还是文会啊,一个个的都取了那么花里胡哨的外号。
立在一旁的陈也俊眼珠一转,就开口道:“我便取号‘默庵’吧。”
这个号实际上是他祖先陈鹄的号,如今被他这个不孝子孙盗窃了。
“我取个‘富贵闲人’。”
不过他自己这辈子怕是做不成闲人了。
轮到薛宝钗,她尚未开口,贾瑛便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记忆,有些无聊地说道:“宝姐姐不如取‘蘅芜君’一号如何?蘅芜清雅脱俗,正合姐姐气质。”
薛宝钗听了,觉得这号确实别致,便微笑道:“就依你。”
最后是甄英莲,薛宝钗见她站在湖边,身影纤细,便道:“英莲,此地名菱州,你便叫‘香菱’如何?”
英莲忙点头应了,贾瑛也没想到兜兜转转下来,薛宝钗还是给甄英莲取了这个名字。
如此,四人各得了雅号,方被引入会场。
会场设在菱洲主楼前的开阔地带,临水设席,已有不少文人墨客散坐其间,或高谈阔论,或低声八卦着什么。
而他们刚落座,便听得会场中间的两人的辩论已经到了一个热火朝天的地步。
左手一位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号“钟山老翁”,另一位则一名是身材高大、年富力强的青年文士,号“青溪居士”。
只听那钟山老翁声音洪亮:
“……《中庸》有云:‘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视之而弗见,听之而弗闻,体物而不可遗。’朱子注解得明白:鬼神乃阴阳二气之良能,是造化之迹,实为万物之本根体段,岂是虚妄?祭祀之事,便是要人齐明盛服,心中存有敬畏,因为鬼神洋洋乎如在上下左右。
“《诗》曰:‘神之格思,不可度思,矧可射思!’这才是圣贤之道,实学之理啊!”
陈也俊皱起眉头,“小贾兄弟,你知道他们在谈论什么吗?”
贾瑛思索了一会儿说道:“他们在谈论我们不知道的事。”
“……说什么废话呢。”
“咳咳,就是鬼神之事嘛。”
对面的青溪居士连连摇头,朗声反驳:
“老先生此言差矣!理学家言‘二气良能’,正是说气化自然、,而不是有什么鬼神主宰。人心至诚时,方能感通天地之气,故祭时‘如在其上’;此乃吾心之精明与祖考精气相感,并不是说真有鬼神来享受祭祀。圣人制礼,本为治人心、成教化,若执着于鬼神虚实,反而会堕入虚妄,失‘体物不遗’之理。”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
钟山老翁显然说不过对方的机辩,又见不少年轻士子倾向青溪居士之说,心中焦躁,一眼瞥见刚入席的薛宝钗等女眷,竟没有理由地发泄道:
“此乃探讨圣贤微言大义之场,妇人女子安能听此?徒扰清辩!”
青溪居士本就存心抬杠,见老翁失态,反而笑道:“老先生此言更谬!若无妇人,更讲何道?”
“你什么意思?”
“咳咳,试想:昔日孔子之父若无一妇人在,焉能生孔子?若无孔子,何来我辈今日所尊之儒道?同理,老先生之父若无一妇人生老先生,今日我又与谁在此辩论?”
这话引得在场众人哄堂大笑。
贾瑛正低声向旁边一位士子询问先前辩论的细节,听到这番对话,也不禁莞尔。
他见那钟山老翁被噎得满脸通红,心念一动也起身拱了拱手,扬声道:“二位先生之论,小子适才听得一二,心有所感,愿陈个人所见。”
众人见说话的是个面生的少年,气度却是不凡,于是纷纷静下来。
李怡亭此时恰也悄然到场,他在不远处坐下,目光也聚在了贾瑛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