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通过绛云轩的窗棂洒在贾瑛脸上时,他才从梦的馀韵中挣脱出来。身边袭人、晴雯和麝月都还睡得沉,三人挤在一张床上,象三只偎依的猫儿。
贾瑛轻手轻脚起身,没有惊动她们。
“昨日轮值夜班,今日龙禁尉左衙轮休,难得偷闲一日,干脆下午再去国子监吧。”
他暗暗想道。
袭人最先醒来,见他已穿戴整齐,忙起身伺候:“二爷今日不去衙门了?”
“今日不用去。”贾瑛系好常服腰带,“但我午后得去国子监一趟。”
晴雯揉着眼睛嘟囔:“二爷如今是大忙人,连睡个懒觉都奢侈呢。”
正说着,外头便有小丫鬟来报:“史大姑娘来了,说寻二爷说话呢。”
贾瑛一愣:湘云这丫头,向来起得晚,今日倒赶了个早集。他快步出屋,只见院中立着个少年,正在和英莲说着什么。
只见那少年束了銮带,穿着一身折袖箭衣,身上挂了块金麒麟,端的是蜂腰猿背、鹤势螂形,不是史湘云又是谁?
她这身男装打扮,越发衬得眉眼英气,若不是那清脆嗓音,真会让人误认作谁家俊俏公子。
他本来正默默地看着史湘云这身打扮,结果英莲先注意到了他:“瑛哥哥,你起来了?”
“爱哥哥,看我这身如何?”湘云听后忙转过头去,对着贾瑛转了个圈,笑嘻嘻道,“昨日新裁的,穿着比裙子爽利多了!”
“妹妹,你这模样倒象戏文里的白袍小将。只差匹马,就能上阵杀敌了。”
“杀敌倒不必,我只是想自在一些。整日穿裙戴钗,闷煞人也!”
袭人几个也跟出来,见状都笑了。晴雯快嘴道:“云姑娘这身打扮,倒把二爷比下去了!”
“那是自然!”湘云得意地扬眉,“二哥哥,我今日来,是有事问你。”
她拉贾瑛到廊下石凳坐下,神色忽然正经了些。贾瑛见状便知道她要问什么:“湘云,我帮你看过了,那卫公子不是李逵张飞,长得只比你我哥哥差那么一点点。”
“哥哥好不要脸!”史湘云啐道,“况且不是问你这个,我是要问你:卫家那边……是不是有退亲的意思?”
贾瑛心道消息传得真快,可他哪里又知道正是因为他,才坐实了卫若兰退亲的念头呢。
“妹妹从何处听来的?”
“府里下人嚼舌根,我偶然听见的。”
湘云叹了口气,“其实我早觉着,卫公子那般人物,与我本不是一路人。”
贾瑛观察她神色,虽故作轻松,眼底却有一丝落寞。他温声道:“卫兄确曾与我提过,确实觉着尼二人性子不合。但他并非嫌你不好,只是怕误你终身。”
湘云强笑道:“我晓得。只是……终究有些不是滋味。旁人定会笑话,说史家姑娘被人退了亲。”
“谁敢笑话?”贾瑛正色道,“婚姻大事,讲究你情我愿。若为面子强求,才是真误终身。何必在意这些闲言碎语?而且你怕不知道吧,自古以来被退婚的人往往都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哦?不知都有什么人?”
“恩……古代有个人送外号叫‘斗帝’的,唤做萧炎,不知道你认不认识……”贾瑛信口胡诌了一通,说的史湘云都沉默了。
她失语片刻,忽然站起身来:“不说这个了!爱哥哥今日既得闲,陪我去个地方可好?”
“你想去哪?”
“去年你离京时,东市新开了间‘翰墨斋’,听说里头有不少新奇话本。我一直想去瞧瞧,可惜家中管得严呢。”湘云眼巴巴望着他,“你带我去吧,我就扮作你弟弟,旁人认不出的。”
贾瑛心想这丫头倒会找乐子,然后转头又问袭人几个道:“你们可要同去?”
袭人忙摆了摆手,“二爷,我们又不识字,去了也是白占地方。”
英莲却怯生生地上前:“瑛哥哥,我……我能跟去吗?我虽认字不多,也想瞧瞧新鲜。”
“自然可以。你既来了府里,该多出去走走。”
“好极!英莲妹妹同去,更热闹了。”湘云拍手笑道。
三人略作收拾,便出门往东市去。贾瑛骑马,湘云和英莲乘小车,神京街市白日里熙攘喧腾,叫卖声、车马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湘云东张西望,看起来颇为兴奋:“还是外头自在!整日关在府里,闷也闷死了。”
贾瑛看着她这般模样,却是笑而不语。
翰墨斋位于东市街角,门面不大,匾额却题得苍劲有力。进门便见四壁书架直抵屋梁,满室墨香。几个书生模样的顾客在架前翻阅,掌柜的是个中年文士,正低头打着算盘。
湘云一进去就瞪大眼睛:“好多书!”
旋即她便窜到话本区,抽出一本《精忠录》翻看起来,“这书我听过的,却从未读过全本。”
英莲则小心翼翼走到诗词架前,拿起一本诗集,轻声念道:“‘小山重叠金明灭’……”
贾瑛看了眼这书坊,虽然不如太虚中的百家文库一般宏伟,但也算是个不错的地方了。
就在这时,他们忽听得里间传来阵阵争执声。
“掌柜的,你这帐目不对!上月我托你印的《南华经》分明是一百部,怎记成八十部了?”
另一个无奈声音回道:“刘先生,确是八十部。您当时说要试印,印多了怕滞销。”
“胡说!我亲自点的数……”
贾瑛循声望去,只见刘大櫆正与掌柜理论。他今日未穿监生服,只着一件半旧青衫,须髯戟张,面色涨红。
“刘先生,我这小本经营,实在经不起这般损耗。您若坚持印一百部,这亏空……”
“亏空我补!但书必须印足数。圣贤典籍,岂能因银钱短少而删减?”
掌柜的叹气:“先生高义,可印书不是儿戏。纸墨、刻板、工钱,哪样不要银子?如今书坊生意难做,盗版猖獗,正经书卖不动,反倒那些香艳话本抢手……”
“这刘大櫆,在国子监辩论时滔滔不绝,到了市井却为印书帐目较真。倒是本色不改……”
湘云凑过来低声道:“爱哥哥,那人你认识?怎”贾瑛简要将刘大櫆身份说了,湘云眨眨眼:“原来是他!听说他学问好,却不想这般较真。”
有道是,当你看着别人的时候,别人也在看着你。刘大櫆这时也瞧见了贾瑛,他先是一怔,随即拱手:“贾生,你如何在此?”
“刘先生,在下陪舍弟来逛逛这书坊。”贾瑛顺势将湘云说成弟弟。
刘大櫆则打量起湘云:“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
“在下史……史云,见过刘先生,久闻刘先生之名声啊。”
刘大櫆不疑有他,叹道:“让贾生见笑了。这书坊是在下一位故交所开,我偶来帮忙校书。谁知经营艰难,连印些经书都捉襟见肘。”
掌柜的插话道:“刘先生心善,总想多印圣贤书惠及寒士。可如今世风,肯买正经书的少,爱看闲书的多。上月印的《论语集注》,至今才卖出二十部;反倒是《金瓶梅》话本,三日便售罄。有道是:卖古书不如卖时文,印时文不如印小说啊!”
一旁的湘云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这《金瓶梅》是什么书?”
贾瑛忙咳嗽一声:“云……弟弟莫问,那不是你该看的。”
“不过是淫词艳曲,正该禁绝才是。”刘大櫆苦笑一声,“不过禁了它们,书坊更开不下去了。”
贾瑛心中一动,想起明代后期出版业繁荣,但正经学术书籍确实销量不佳,反倒是小说、戏曲类畅销,看来这种困境同样则普遍地存在于大顺。
这翰墨斋的困境,正是时代的缩影啊。
与此同时,他忽然也萌生了一个念头。
于是他上前对掌柜道:“掌柜的,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掌柜见贾瑛气度不凡,忙道:“公子请讲。”
“印书营利,须顺应时势。圣贤书固然要印,但可兼印些实用杂学,如农桑、算经、地理志等。这类书既雅俗共赏,又于民生有益,销路或可改善。”
刘大櫆在一旁听着他的话,开口道:“杂学终究是末技,岂能与经史并列?”
“刘先生,经史是根基,杂学是枝叶。若只空谈义理,与民何益?”
听他这么一说的刘大櫆怔了怔,似在思索什么。掌柜的却眼睛一亮:“公子高见!前日有客商问可有《泰西水法》,说是能学灌溉之术。可惜小店无此类书。”
史湘云低语道:“爱哥哥,你不是认得洋教士吗?何不请他写些关于西洋学问的书?”
“这主意不错。宋先生通晓算术、地理,若肯着述,必是好事。实在不行,我也可以写一本吗。”
“贾生此主张不错,只是若涉及外洋,恐招非议。”方才还在思考的刘大櫆忽然说道。
他环视书坊,见架上多为四书五经,间杂些诗词小说,确实单调。若能引入新学,既可盈利、又能开民智,真是一举两得。
不对,不一定能盈利啊……
湘云见众人沉默,忽道:“刘先生、掌柜的,我虽不懂经营,却愿尽绵力。我有些私房钱,可助你们印书!”
“云妹妹,你……”
“怎的?我就不能做点正经事?有什么趣儿!若印的书能帮到人,花些银子也值。”湘云不以为意的说道。
刘大櫆听后却有些动容,“小公子年纪虽轻,却有此胸襟,令人敬佩。”
掌柜更是连连作揖:“多谢公子美意!只是这书坊亏空已久,恐姑负厚望。”
“掌柜的,若信得过,我可入股书坊。不仅投银钱,还可提供些给你书稿——譬如西洋算术、火器图解,甚至小说也可以。”贾瑛也顺着史湘云的话往下说。
“小说也可以?爱哥哥还有这种本事?”
“恩……我有一个在金陵认识的朋友可能会写。”
刘大櫆听着他们的你一言我一语,双眼顿时变得炯炯有神起来,“贾生若真能提供书稿,刘某愿负责校勘。只是这位小公子的银钱,还是慎重为好。”
“刘先生不必担心,我的银子我自己做主就是了。”湘云急道,“爱哥哥,你帮我看着,总行了吧?”
贾瑛也点了点头,要是他遇到这样一个天使投资人,那真是不宰不行啊。
众人又商议片刻,约定几日后带着具体的书单和银两再来。
离了书坊,湘云仍兴奋不已:“爱哥哥,你说我们该印些什么书好?要不要印些兵法、游记?”
英莲也轻声道:“瑛哥哥,印书真能帮到人吗?”
“理论一经人们掌握,便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贾瑛望向前方的喧嚣街市,自言自语道,“只是这路还长得很啊。”
“恩,我决定了,我也得写点东西才是……”
“哦?你也要出书不是?”史湘云张了张嘴,惊奇地听着贾瑛这番近乎自言自语的话。
“恩,书名我都想好了,就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