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中,贾家族学。
东厢房里,春日的阳光通过新糊的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贾瑛四仰八叉地瘫在一张黄花梨摇椅里,椅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规律的吱声,声音如夏夜恼人的虫鸣,连绵如折磨人的偏头痛。
他眼皮半耷拉着,嘴里却不停:“‘方田术曰:广从步数相乘得积步’……琮弟,这句记好了;‘今有田广十二步,从十四步,问为田几何?’……环弟,我来考考你,看你算不算的出,这问题如此简单,不要让为兄失望啊。”
木石志如今已完成了,接下来就是算术志了。他这一个月来什么都没多管,心思都放在这本书上了。
“是!”屋中的贾环和贾琮忙不迭应道。
贾琮苦着脸趴在桌前,然后刻刀在印版上划拉得沙沙作响,心里早骂开了花:
这分明是剥削,赤裸裸的剥削!
他偷眼去瞄贾环,却见对方坐得笔直,笔下工工整整,竟真在认真推算,一下子就算出了是一百六十八平方。
“这个二傻子,真喜欢算术啊!”
对于贾环而言,他人生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帮大人捡佛豆、抄佛经,所以被贾瑛叫过来做正经事这对于他这个庶子,无疑是一种认可。
最重要的是有人认可他的字,更何况他们想反抗也打不过贾瑛,与其被迫地屈服在他的淫威之下,不如乖乖的臣服。
不过贾瑛实际上并不怎么认可他的字,和贾琮相比,贾环的字确实可以说是极其一般,若非活字印刷在一定程度上不如雕版印刷:如排字麻烦、排版对不齐、墨迹容易溢出、字体大小不一等,他断然不会叫这几个弟弟来当牛马的。
但他倒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历练,他不是不可以请神京中的书法名家来帮忙抄誊,可如若《古今人物通考》真能出名,那作为印版字提供者的的贾琮等人不也能够跟着涨名望吗?
说不定以后还有个字体叫贾体呢。
此刻他听着贾琮又在嘀咕,便坐直身子:“琮弟,你嘀咕什么呢?嫌简单?那好,今天再多刻一道——‘今有圆田,周三十步,径十步,问为田几何?’”
贾琮欲哭无泪,只觉脑仁儿都跟着抽疼起来。
正磨蹭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原来是宋君荣挟着一身墨香进来,他看上去是刚下了课。
“贾先生,恭喜!翰墨斋新印的《泰西水法图解》,今日上架不过两个时辰,二十部便售罄了。刘大櫆先生说这比他那《南华经》好卖得多。”
贾瑛伸了个懒腰,“有什么可恭喜的?不过是些粗浅东西。若非云妹妹仗义疏财,刘先生又肯放下架子校勘,光靠我一张嘴,哪成得了事?”
随后他起身踱到贾琮和贾环身后,“你们两个,别偷懒啊!”
贾琮哀嚎一声,认命地埋下头去。贾瑛却已转身与宋君荣并肩往外走。
午后春光正好,族学院落里新移的几丛翠竹已抽了嫩叶,风过时还发出飒飒轻响。
宋君荣望着廊下三三两两诵书的子弟,忽然叹道:“贾先生这一个月来的作为,实在令人惊叹。规矩立起来了,课程也添了新学问。假以时日,这些子弟中若出几个进士状元,您是要青史留名的。”
只见贾瑛听后嗤地笑出声:“宋先生,你们读《圣经》的也讲究这个?《传道书》里不是有一句话吗:‘已过的世代,无人记念;将来的世代,后来的人也不记念。’”
“青史留名?我们终究要被人忘却的。”
宋君荣的眼睛里泛起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深沉的欣赏:“贾先生眼界果然不一般。不过您既提起《传道书》,也该记得‘栽种有时,拔出所栽种的也有时’——如今正是栽种的时候。”
“你说的也对。”贾瑛负手踱过月洞门,“书坊不能只靠翻印旧书、译些西洋入门册子。刘先生肯合作是好事,但光有他的经学注疏不够。下一步咱们得有自己的原创——比如您正在译的《几何原本》节要,再比如……”
他顿了顿,“再比如我那本《古今人物通考》,只不过光靠我们几个是不行的,所以我也请了几个友人帮忙……”
“你这是想‘天下英雄入我彀中’啊。”宋君荣笑道。
贾瑛笑了笑,又想说些什么,恰此时,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秦钟。
这一个月下来他已经知晓了秦钟是秦可卿的弟弟,所以跟他也相熟起来。虽然他们年纪相仿,但秦钟发育的晚了些,如今没他长个儿长地快,于是便给人一种贾瑛的跟班的感觉。
而他也正好和贾琮、贾环、贾兰、贾菌在族学中并称“五虎”,乃宝二爷在族学的眼线兼任心腹爱将。
只见气喘吁吁追上来,豆粒大的汗珠在日光下亮晶晶的:“瑛哥哥!荣国府来人了,说、说林姑娘和薛家姨太太的车驾已到街口了!琏二爷打发人催您赶紧回去呢!”
“哎呀,光顾着和你们扯闲篇,倒把正事忘了!”他转身对宋君荣匆匆一拱手,“宋先生,书坊的事明日再议。译稿若有疑难,只管去绛云轩寻我。”又朝厢房方向扬声道,“环儿!你盯着琮弟好好刻书啊,错一字给我加十遍!”
话音未落,他人已大步流星穿过庭院而去。
秦钟小跑着跟上,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宋君荣则独立廊下,望着贾瑛渐远的背影,轻轻摇头,用母语喃喃道:“这个人啊……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
……
荣国府三间兽头大门前,车轿簇簇。林黛玉抬头望见“敕造荣国府”五个大字,心头一阵恍惚。随后又见的几个穿红着绿的丫头迎上来,簇拥着她往西边角门去。
她们引着那轿夫将她抬进西门,走了一射之地,将转弯时,便歇下退出去了。后面的婆子们已都下了轿,赶上前来。另外唤了三四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上来,又抬起了轿子。一直到一处垂花门前才落下。
众婆子上来打起轿帘,争先恐后地扶黛玉下轿,以至于雪雁的工作都被人抢了。
林黛玉怯生生地跟在众婆子后面穿过抄手游廊,转过插屏,要小小三间厅房后才是正房大院。黛玉方进房,就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知是外祖母了,正要下拜,却被贾母一把搂入怀中,只见她“心肝肉儿”地叫着,同时还大哭起来。
随后众人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一时之间也被这气氛感染,也哭个不住。
大家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才要行礼拜见,贾母又指着邢夫人、王夫人等一一认过,再然后又命探春、惜春、迎春等都过来,见一见林黛玉,
而王夫人看着黛玉那张和贾敏极为相似的脸,神色则显得有些复杂。
“我这些儿女里,最疼的就是你母亲,只可惜她今日没能过来。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刚被人劝解住的贾老太太又兀自伤心起来。
邢夫人见状忙打岔道:“这薛家姨太太怎么没来?不是说今日也到了。”
黛玉这也才缓过神来,为何她们来的如此之迟!或许是因为行李太多了罢。
就在这时,又听丫鬟传报:“薛家姨太太和宝姑娘到了!”
众人忙又迎出去,方才还神色略显呆滞的王夫人这时也好转了不少,只见薛姨妈携着宝钗进来,后头跟着低眉顺眼的薛蟠。宝钗一举一动都显得娴雅,与黛玉的娇弱风流恰成对照。
贾母左手拉着黛玉,右手拉着宝钗,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正说着,只听后院又一阵笑语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纳罕间,只觉这大户人家如何都要一个个地等着压轴出场?而且厅中女眷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这来者何人,这样放诞无礼?
随后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彩绣辉煌的年轻媳妇进来,打扮与众姑娘不同,恍若神妃仙子。
林黛玉连忙起身接见。
“你不认得她。她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贾母笑着说道,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他道:“这是琏嫂子。”
她听后才急忙陪笑见礼,以“嫂”呼之。
而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则短暂地停住了,她看了眼林黛玉那张标致的脸蛋,又望向一旁的薛姨妈和薛宝钗,她本来讨老祖宗欢心的话都想好了,结果自己的姑妈和表妹也在场,她总不能为了夸奖林黛玉而冷落自家亲戚吧。
随后她先是问候了姑妈和表妹,也就是薛姨妈和薛宝钗后才感慨道:“今儿真是个喜庆日子,两位天仙似的妹妹一同来了!”
忽听外头一阵咳嗽声,帘子掀起,秦氏扶着宝珠慢慢走了进来,她强撑着笑道:“我也来迟了,该打该打。”
又有人来迟!
贾母忙道:“你身子不好,何必急着过来。”
秦氏先向黛玉、宝钗见了礼,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轻声道:“两位姑娘初来,我再不来,象什么话。”说着让宝珠奉上两个香囊,“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香,妹妹们别嫌弃。”
黛玉接过香囊时,先闻到一股清冷香气,还没来得及细细感受,外头又传进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只见贾瑛掀开帘子,满头是汗地闯了进来,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先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身材娇小的黛玉身上。
“妹妹可算是到了,一路上可好?”
满屋子人一下子都愣住了,王熙凤最先反应过来,拍手笑道:“哎哟哟!今儿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都来迟了!宝兄弟,你这‘我来迟了’,可比我的还迟呢!”
“猴儿,又野到哪里去了?你林妹妹等你半日了!”贾老太太冲着贾瑛笑骂道。
贾瑛草草向众人行了礼,只说自己去族学办了点事,然后走到黛玉面前细细端详。几月未见,她身量似又高了些,眉间的愁绪却淡了几分。
想起扬州分别时她那句嘟囔,他忽然笑着脱口道:“颦儿,玄武湖确实别有一番气象。”
黛玉原本垂着眼,闻言猛地抬头。只见眼前人比在扬州时更显挺拔,肤色深了些,眉宇间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倒是没变。她轻声道:“说什么胡话呢……”
“哟!”王熙凤凑过来,“宝兄弟什么时候学会说悄悄话了?”
薛宝钗在一旁抿嘴笑道:“宝兄弟如今是御前的人,讲话都不敢大声了,有恐冲犯圣驾呢。”
贾瑛微微一笑,这才注意到宝钗,拱手道:“宝姐姐也到了。”
又对薛姨妈行礼,“姨妈路上辛苦。”
“不辛苦,倒是有劳你们惦记了。”
随后贾母便拉着黛玉、宝钗坐下,对贾瑛道:“你这些妹妹初来,你倒好,躲在族学里不见人,怎么不把你那几个兄弟也带过来!”
“他们还有大事要做呢。”贾瑛挨着黛玉坐下,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方才路过东市时,看见有新到的扬州酱菜,想起林妹妹或许想念家乡味道,就带了些来。”
黛玉接过油纸包,心头莫名一暖。虽然这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亏他能记得,而且一想到他是个武人,行事一向朴实,更没有什么可多言的了。
“你这做哥哥的让妹妹吃酱菜算什么话?你姑姑、姑父看见了怕不是要被你气昏过去了。”贾母拉着黛玉的手笑道,“既然人都到齐了,就让丫头们摆饭罢。今日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南京菜和苏州菜、扬州菜,也不知合不合你们口味。”
众人移步花厅,贾瑛故意落在最后,低声对黛玉道:“颦儿,我在碧纱橱里给你备了张花梨木书案,窗外种了翠竹,应当比扬州的那间书房更合你心意。”
黛玉轻声笑道:“你怎知我喜欢什么样的书房?”
“我也是猜的,”贾瑛微微一笑,“你如若不喜欢,我便命人换了就是。”
黛玉脸颊微热,正要答话,前头王熙凤已回头笑道:“宝兄弟又和林妹妹说什么体己话呢?快些来,就等你们了。”
宴席间,贾母让黛玉、宝钗分坐左右,贾瑛自然而然地坐在黛玉下首。
酒过三巡,王熙凤让贾瑛说起扬州旧事,众人还是第一次听贾瑛说起在扬州的经过,一时都听得入神。随后贾瑛见黛玉捧着酒杯发愣,便悄悄把她面前的酒换成温茶,“这酒烈,你喝不得。”
黛玉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最后报之一笑。
而坐在对面的宝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低头抿了一口酒,心情不知为何有些复杂。而同样复杂的还有一直埋着头的秦氏。
她们到底复杂个什么劲儿呢?
这多种情绪的莫名交战显然没有任何人察觉,当几个女子的心境都重新回归平静时,这宴便也草草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