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史公子是何人?莫不是保龄侯府上的子弟!”薛宝钗听后眨了眨眼,有些疑惑道。
“自然不是。”贾瑛摇了摇头。
随后,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先人一步传了进来:
史湘云今日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箭袖男装,金麒麟在腰间晃荡,发髻高束,若不是那清脆嗓音,端的就是个俊俏少年郎。
她便是杨子鸣口中的史公子。
“爱哥哥!我方才在街口就瞧见咱们书坊前停着辆马车,果然是你来了!”
贾瑛忍笑道:“史大掌柜来迟了,这两位是你林姐姐和薛姐姐,今日特来书坊看看。”
史湘云听了也不恼,而是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院来,目光在黛玉和宝钗身上一转,顿时亮了起来,“原来是林姐姐和薛姐姐来了!”
她这声“姐姐”叫得清脆,行动间却自带一股飒爽之气。黛玉微微怔住,宝钗却已含笑回礼:“这位想必就是史大妹妹了。”
黛玉也跟在宝钗后头还了一礼。
湘云上前拉住二人的手,左右端详,啧啧称赞:“早就听说来了两位天仙似的姐姐,今日一见,果然不假!这倒让我这粗野模样自惭形秽了。”
黛玉被她这般直白的夸赞弄得有些无措,轻声道:“史妹妹说笑了。”
贾瑛在一旁笑道:“湘云啊,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油嘴滑舌了?”
“怎么油嘴滑舌了?难道是我说的不假,你非要说二位姐姐长得奇形怪状不是!?”
“唉,我可没说这话!”贾瑛立刻否认道。
一旁的林黛玉则听着史湘云的话,一时出了神,那夜她离着不近,还没听清楚史湘云那咬文嚼字的口吻,如今仔细听了后,便不觉想道:“这妹妹哪里是什么油嘴滑舌?她偏是咬舌子爱说话,连个‘二’哥哥也叫不出来,只是‘爱’哥哥、‘爱’哥哥的叫。”
“罢、罢,我也不打趣你!”湘云松开手,转而看向书架,“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我也来热闹热闹。”
贾瑛指了指他那本《古今人物通考》:“正说到我的这本小书呢,你姐姐姐方才在点评其中的疏漏之处,你宝姐姐则在说纸张、刊印的问题。”
史湘云凑过去一看,顿时笑出声来:“原来是这本!内容什么的不说,这《古今人物通考》的用纸和装帧确实不如一般通行书籍,可怜我们爱哥哥了,为了省钱连好一点的质料都不舍得给自己用。”
黛玉闻言,眼中闪过讶色:“哥哥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我不过是比较推崇节俭罢了。”贾瑛笑道,“别听你云妹妹胡说八道。”
史湘云抢过话头:“怎么胡说八道了?这不该省的就是不该省嘛,你写的再好也不是被人束之高阁!”
薛宝钗在旁静静听着,此时方开口:“史妹妹经营书坊,倒是练就了好口才。”
“薛姐姐快别取笑我了。”史湘云摆摆手,“我不过就是个甩手掌柜,只出钱,极少出力的。”
她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新印的《泰西算法》:“就象这本宋先生所译的着作,有几人能看懂?但是贵在纸好、有插画,供那些年轻文士附庸风雅也足够了。”
“那是你看不懂罢了!”贾瑛没好气道。
史湘云则不甘示弱地冲他做了个鬼脸,“就许你才看得懂!”
一旁的黛玉则轻声道:“这等学问,原就不是给寻常人看的。”
“林姐姐这话不对。”史湘云转身,神情认真,“正因为常人不懂,才更要印出来。若是人人都只读《四书》《五经》,这学问岂不是越走越窄了?”
就连甄英莲也说道:“不管怎么说,有图总比只看文本要有趣的多,这样便能引来更多人,而不至于像云姐姐说的那样将路走窄了。”
“那我也不是不知道啊,插图、纸张的事我都在想法子处理嘛,我只不过是先苦一苦我那本《古今人物通考》而已。”
贾瑛闻言,无奈地苦笑两声。
就在这时,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正是刘大櫆与吴敬梓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刘大櫆那精心修剪的胡须微微颤动,显然听见了方才的议论。
“史公子这话,倒让在下汗颜了。”刘大櫆还离他们远远的,就先拱手道,“贾生的《古今人物通考》还是比较畅销的,只不过是在下执意要多印一些《庄》《骚》《左》《史》这样的书籍,韩、柳、欧、苏这样的文章罢了,这圣贤之道不在图画,尤在文本啊。”
“刘兄如此尊重圣贤经义,依我看来也没什么不妥嘛。”吴敬梓含笑接话,“不过后面那两句就有失偏颇了,这文本要是太枯燥,那读起来当真是味同嚼蜡啊。”
“是啊是啊,”史湘云眼睛一亮,拉着吴敬梓的衣袖,似乎二人已经相识许久了一般,“吴先生既来了,正好说说你要写的新书。我听爱哥哥说了:你从应天来信时说要写一部描尽世间百态的小说,如今可有了眉目?”
吴敬梓温和一笑,哪里是他要写,不过是贾瑛给他的点子,并求他帮忙罢了。而贾瑛自然是寄希望于吴敬梓能再写一本《儒林外史》出来了!
“正要请教诸位。在下打算以市井小民为主角,写他们的悲欢离合。只是不知这样的书,可有人愿意看?”
“怎么没人看?”史湘云抢着道,“那些才子佳人的旧套,早就看腻了。若是能写出真性情,写出寻常人的苦乐,我倒觉得比那些无病呻吟的强得多。”
刘大櫆皱眉道:“只是这等题材,恐怕难登大雅之堂。”
他一个写散文的,对于小说确实不怎么感兴趣。
“刘先生又来了。”史湘云撇嘴,“《诗经》里不也有关雎、蒹葭?写的不都是寻常人的情意?”
黛玉忽然轻声插话:“我倒觉得,若能写出真情实感,便是好的。譬如乐府诗中的孔雀东南飞,不也是写寻常夫妻的离别?”
薛宝钗也颔首道:“林妹妹说的是。其实女子闺中能读的书有限,若能有些贴近生活的佳作,倒是好事。即使不论我们女子,供寻常百姓读,也算是有教化之作用啊。”
贾瑛见众人谈得投机,心下暗喜。他注意到吴敬梓一直含笑听着,便问道:“吴兄以为如何?”
吴敬梓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停在史湘云身上:“史公子方才一席话,倒让在下茅塞顿开。写文章,贵在一个真字。若是为了附庸风雅而强作高深,反倒失了本心。”
同样的,为了完成贾瑛的委托而草草开工也不行。所以他决定先鸽着。
史湘云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转头对贾瑛道:“爱哥哥,既然吴先生有了主意,咱们是不是该好生筹划筹划?比如这书要印多少,用什么样的纸张”
贾瑛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打趣:“云妹妹如今倒真是个精明的掌柜了。”
“还不是被你逼的!”史湘云嗔道,眼中却闪着光,“既要对得起学问,又要对得起银钱,这其中的分寸,可比骑马射箭难多了。”
“那是自然,骑马射箭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有什么事情不比之要难呢?”贾瑛不要脸的说道,然后立刻获得了在场人的嘘声。
“咳咳,”贾瑛老脸一红,“不过写书的事情还是等吴兄的工作做的差不多了再说——先生如若暂时想不到该写些什么,不妨再帮贾瑛一个忙。”
“哦?你且说。”
“贾瑛想请吴兄在我贾家家塾中做个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