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梓闻言,心中微微一动。
院子里一时静了下来,连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淅可闻,似乎都在等着吴敬梓的回应。
史湘云最先反应过来,她双手一拍,笑声清脆:“好主意!吴先生若去了族学,还可以帮我催促那群小子们刻书!”
刘大櫆却皱起了眉,语气带着惯有的严肃:“贾生,族学乃家族根基,聘请外姓先生须得慎重……罢、罢,这是你们贾家的事情,我不方便干涉。”
说是这样说,但从史湘云的话中就可以看出来书坊的印刷、出版产业和贾家族学还是关系颇深的,一来负责教书的宋君荣是族学的老师,二来族学的学生们还有不少志愿参与刻书的,所以他才会忍不住唠叼两句。
他话未说完,贾瑛已摆手打断。他脸上挂着那副随和的笑,心里却早盘算清楚:族学如果一直让宋君荣执掌的话,那别说贾代儒、贾政这等保守派了,底下的学生们也会不服,而这群多嘴的少年们要是把事情传大了,那就不好了。以皇帝的心思,他还是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所以他才要请吴敬梓来执教,这也算是一种对冲。一西一中,才是正道嘛。
“刘先生多虑了。”贾瑛踱步到吴敬梓身前,目光诚恳,“族中事物大小我也能说上一两分话。吴兄精通经史,又重实学,若肯屈就,那不止能教育子弟,更能助您实现自身抱负啊。”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譬如先生正在构思的新书,大可取材于族学见闻,岂不是两全之道?”
吴敬梓沉吟片刻,再抬眼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贾公子盛情,在下却之不恭。只是族学中人多眼杂,我这一外人去做老师,恐惹非议啊。”
“先生放心,族学中我已安排宋君荣教授西学,再多一位先生,不过是锦上添花。若有人敢说三道四,我自有办法应对。”
史湘云在一旁看得兴起,拍手道,“爱哥哥,你请吴先生去族学,月钱怎么算?可别亏待了先生!”
贾瑛笑了笑,随即正色道:“自然要按聘请名师的规格来招待,除此之外还要再加之书坊分红,这也是要给先生留着的。”
而吴敬梓听后连忙摆手,“无功不受禄,贾公子折煞我了。”
“怎么叫无功不受禄呢?这不过是些最基本的买卖罢了,程兄和王老先生在应天做生意时您没参与吗?”
吴敬梓知道他说的是烟草一事,不由得失笑道:“我不过一文人耳,经商之事自然比不过王老先生和程兄那样文武双全、德才具备之人。不过若贾公子执意以此重礼待吴某,吴某也定当效死力。”
他在应天混迹多年,一向被家乡父老视为不务正业,此番进京如能找份正经事业,那也不算是一件坏事,起码在贾瑛这里不必摧眉折腰、折辱气节。
“好,贾瑛等的就是你这一句话!吴兄若肯,明日便可去族学看看,若有不满之处,随时再议。”
吴敬梓终于颔首,语气温和却坚定:“在下愿意一试。”
……
就在贾瑛与吴敬梓相谈甚欢之际,家塾后院的书斋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金荣此刻正七斜八歪地倒在地上,手里把玩着一个新得的玉佩,那是薛蟠前几日赏他的,自他给贾代儒教了一笔贽见礼后他就常来学堂走动,不过两三天时间就和他们混熟了。
虽然他们还不知道薛蟠暗地里打的什么主意。但对于金荣而言,有银子赚,还有新靠山让他耀武扬威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自一个月前被贾瑛当众训斥后,他那颗不安分的心因为薛蟠的又活络起来。
而整日游手好闲的薛大傻子现下也正和他们这群不谙世事的学生混在一起。
“薛大哥,您是不知道,那宋先生近日越发严厉了。”金荣凑到薛蟠跟前,压低声音道,“昨日不过迟到了一刻钟,就被他罚抄了十遍《三字经》。”
他这话自然是赤裸裸的污蔑,真要让宋君荣罚抄,那也应该是《旧约》才对。
薛蟠正翘着腿、给自己灌了几口酒,听到金荣这话却脸色一变,“什么宋先生?不过是个洋鬼子,也敢在咱们贾家,哦不,你们贾家……也不对,总而言之!他居然敢在这族学里摆谱!?”
“还不止呢,这族学中的小子也都被他给蒙骗啦!甚至还包括荣府的琮少爷、环少爷,好好的爷们儿都被他害啦!”金荣长叹一声。
“哦?怎么个害法!”
“您是不知道,那宋先生因为汉话不流利,时常毫无规矩地遣几个少爷们给他做事,也不知道他给他们下了什么药,竟然能让他们心服口服,怕是荣府的长辈来了都使唤不动他们。”金荣摇头晃脑道。
薛蟠听了他这话不由得皱起眉头,“我听闻这外洋之人无君无父,只敬什么劳什子上帝,按你的的说法那不就坏了吗?你且说说他都撺掇了哪些人?”
“那真是数不胜数,”却见金荣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但这学堂之内,最为宋先生所依仗的主要有五人,学生们都给他们取了个诨号,分别是:霹雳火秦钟、没遮拦贾菌、鬼脸儿贾环、白面郎君贾琮、玉麒麟贾环!”
“这……如何不加个小霸王薛文龙啊?”薛蟠听后先是一失笑,随后才反应过来,“不对!你说的人我大多都不认识,可贾环、贾兰我是有些印象的,那洋鬼子真能连他们都使唤的动?还让学生们都看了笑话!”
他声音加重了几分,也不知道在生什么闷气。
坐在角落的贾瑞忙陪笑道:“薛大哥息怒,这宋先生是宝二爷请来的,咱们也不好说什么。”
“宝兄弟请来的又如何?”薛蟠冷哼一声,“我宝兄弟那是被他蒙蔽了!一个洋人,懂什么圣贤之道?不过是仗着会几句鸟语,就在这里充读书人,教坏学生,不要笑死大爷我了。”
香怜和玉爱原本正在整理书册,听到这番话不禁对视一眼,他们虽然和薛蟠亲善,但也不至于讨厌宋君荣。
只见香怜小声道:“大爷,宋先生教得其实挺好的,那些西洋算法很有趣……”
“有趣?”薛蟠猛地站起身,指着香怜骂道,“你个没见识的东西!洋人的玩意儿也敢说好?你收他的钱了?我看你是被那洋鬼子灌了迷魂汤,老子真得好好教训你了!”
玉爱忙拉住香怜的衣袖,示意他别再多言。这些日子他们确实从宋君荣那里学了不少新鲜知识,可薛蟠这般气势汹汹,他们哪敢反驳。
金荣见薛蟠动怒,忙添油加醋:“薛大哥说得是!那宋先生整日里说什么地圆说,这不是胡说八道吗?要是地是圆的,那咱们站在底下的人岂不是要掉下去?”
薛蟠虽然也不懂什么地圆地方,但听金荣这么说,立刻觉得有理:“可不是!这种妖言惑众的东西,也配当老师?”
他越想越气,撸起袖子道,“你们等着,我非得给这洋鬼子一点颜色看看!”
贾瑞吓得脸色发白:“薛大哥,这可使不得!宋先生毕竟是宝二爷请来的……”
“怕什么?”薛蟠满不在乎地摆手,“我宝兄弟最是明事理,昨日我才帮他办成一大功,等我揭穿这洋鬼子的真面目,他还要谢我呢!”
整个族学之中他唯一怕的就是贾瑛,同时,唯一和他在血缘上相对亲近的也就是贾瑛了。除此之外的贾家小辈,他大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如今喝了酒,酒气上头之后自然是要维护这半分薄面的。
随后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对金荣道,“你去打听打听,那洋鬼子平日都什么时候回住处?”
金荣会意,连连说道:“那洋鬼子今日身子不舒服,而且还说什么有事情要做,应该很早就回去了。”
而谁也没注意到,廊柱后的一个身影悄悄退了出去,快步朝荣国府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