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宁国府的花厅此刻灯火通明。因贾珍“病体初愈”,协理宁国府的贾瑛特设家宴,不过只请了尤氏、贾蓉、秦可卿并薛蟠封一干人,加之大家都已经用过晚膳,所以他想着不过是随便吃吃酒罢了。
但贾珍显然不这样想,此刻的席面摆开,却见山珍海错、罗列满案。可谓是铺陈至极,看着贾瑛脸色阴沉,心中直骂他浪费奢侈。
不过他面上还是一阵强笑,夸奖着贾珍选菜的水准,然后才举杯道:“珍大哥日前遭小人暗算,幸得祖宗庇佑,康复如初。更可喜者,真凶贾芹已认罪伏法,此皆薛大哥哥之功!”
说罢他又向薛蟠敬酒。
薛蟠受此一捧,顿觉面上有光,哈哈笑道:“宝兄弟客气!那种下作东西,原该重重惩治,只可恨我不能亲手结果他。”
说着仰脖干了一杯。他心下得意,又暗想那贾芹虽然不是他亲手了解,但也算是被自己逼得走投无路才自尽,这功劳自然要算在自己头上。
贾珍的面色仍有些苍白,他知道自己这身子可以说是废了一半,但贾瑛如此恭贺,他也只好勉强举杯道:“有劳瑛兄弟费心。”
他心中对贾芹之死颇为快意,只觉除去一个心腹大患。
而一旁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尤氏也笑着奉承道:“宝兄弟打理家务,辛苦得很。还有薛兄弟也是,老爷有你们这样的兄弟在,任谁见了也羡慕啊。”
贾蓉忙给薛蟠斟酒:“薛大叔英勇,侄儿敬您一杯。还有二叔也是,您办事雷厉风行,侄儿好生佩服。”
贾瑛听了几人的谄媚之话后心中毫无波澜,但他还是转向贾蓉,对他含笑举杯:“唉,还要敬蓉儿一杯。若非你慧眼如炬,及早识破贾芹狼子野心,他怕是还要逍遥法外呢。你这般明察秋毫,将来必成大器。”
说着,他的目光又掠过秦氏,“愿你们夫妻和睦,早生贵子,为宁府开枝散叶。”
贾蓉受宠若惊,慌忙起身举杯:“二叔过奖了,侄儿不过是尽本分。”
“唉,什么早生贵子,这娘们儿这几日碰都不让我碰了。”贾蓉暗自想道,然后偷眼觑了觑父亲神色,见贾珍微微颔首,这才敢将酒饮尽。
而秦氏则垂首不语,谁也看不出来她此刻面上微微发热。
待贾珍又轻抿一口小酒后,他也举杯对向贾瑛:“来,宝兄弟,珍大哥也敬你一杯。你年少得志,但又心思沉稳,可是咱们同辈的希望啊,我府上这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多亏你的帮衬,你也辛苦了!”
贾瑛听后哈哈大笑,也接受了贾珍这番虚情假意的赞美,“好!我是不会客气的,换大盏!”
贾珍:“……”
……
酒过三巡之后,薛蟠和贾蓉都已是醺醺然的状态,尤其是薛蟠,他不断地用一套来回转的车轱辘话来吹嘘自己是如何识破贾芹奸计,又如何带队抓获他的,就在贾珍听得津津乐道时,忽见赖升连滚带爬冲进来,面无人色:“老爷、二爷!不、不好了!”
“慌什么,什么不好了!”贾珍皱起眉头,神色愠怒道。
“后园闹鬼了!白乎乎一个人影在那边飘着呢!?”赖升喘着大气道,然后声音不断降低,“)看着、看着象是芹哥儿!”
满座皆惊,薛蟠摔杯骂道:“放屁!那小子不是今早才死吗?算时辰早已经死透了,哪来的鬼?”
“赖升,你也是老人了,怎的胡说八道?”此刻的贾瑛面色红润,听到赖升的话后不由得蹙起眉头。
赖升磕头道:“真真的!那模样分明就是芹哥儿,他那衣裳和死人船的衣裳一个样,脸上还有血道子!”
薛蟠酒劲上头,撸袖子道:“我入他的娘,什么鬼不鬼的,爷倒要看看什么鬼敢在宁府撒野!”
说罢,他摇摇晃晃就要往外冲。他心想若是贾芹那厮做鬼都不安分,正好再打杀一回。
贾瑛忙拦住:“大哥哥且慢!这等事宁可信其有。”转头对贾珍道,“珍大哥,不如我们一同去看看?若真是邪祟,正好请道士作法,你也好做个见证啊。”
贾珍本已吓出一身冷汗,但见薛蟠这般豪横,只得硬着头皮道:
“便、便去瞧瞧。”
尤氏见状又要再拉贾珍的衣袖,这让贾珍方才还鼓起来的胆子又没了,贾瑛见状忙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着他,这让他感到一丝羞辱,便甩开了尤氏,语气加重地对同学显得有些畏缩的贾蓉道:“畜生!好好看着这一屋子女人,别乱了阵脚!”
要怕,也是那鬼怕他才对,他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说罢,一行人便带着几个胆子大的家丁提灯往东府的后园去。眼下的后园景色可谓凄凉无比,一时间月色昏黄、树影婆娑,风声过处如泣如诉。
薛大傻子则提着根不知道从哪里取下来的门闩走在最前,嘴里嚷着:“贾芹你个短命鬼,死了还敢来吓你爷爷?”
恰在此时,一阵似有若无的呜咽声正顺风传来。
“冤,我好冤啊——”
一干人听后皆四处张望起来,脚下的动作也抖促几分,薛蟠则深呼一口气,硬着头皮喝道:
“是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墙角猛地窜出个人影,白衣散发,面色青白——众人皆是一惊,那不是贾芹更是何人!
薛蟠看得分明,那眉眼、那身量,分明就是本该死掉的贾芹。他大喝一声,然后挥闩便打。结果那鬼影灵巧一闪,反手一棒敲在他后颈。
“真是贾芹,真是贾芹!他来找我索命了!”薛蟠吃痛栽倒,杀猪般嚎起来。
贾珍眼见鬼影飘近,那张惨白的脸在月光下格外清淅,他惨叫一声:
“芹哥儿饶命!”
然后也直接晕死过去。
随行的赖升也早已吓软在地,这伙仆人在见到两位大爷都乱了阵脚后,也乱作一团,哭喊奔逃起来。
却见贾瑛厉声道:“都慌什么!”抢前一步护住众人,目光如电般扫向鬼影消失处,心中微微一动。
他当即上前两步,装模作样地扫了一会儿……
“茗烟和李贵倒是办的利索。”他暗暗笑道,然后便转过身去,对着惊慌失措的众人高声说道:“哪里有什么鬼?分明是薛大哥和珍大哥酒醉眼花,看错了!来人啊,快把两位爷扶回房去歇息,莫要惊扰了府中女眷。”
“二爷,分明……”
赖升还要说话,却被贾瑛打断:
“有什么?你们都老眼昏花了是吧?赶快扶他们回去。薛大爷就另外找一处客房,姨妈那边我自会和她交代。”
待下人们手忙脚乱地将薛蟠和贾珍抬走后,贾瑛这才又折返花厅,看着焦急等待的尤氏和秦氏,他微微一皱眉。
“嫂子,蓉儿呢?”
“蓉儿他身子不舒服,自己先回去了,”尤氏说道,“宝兄弟啊,是不是真有什么鬼啊?嫂子这心肝可禁不住吓啊。”
“不过是些风吹草动,薛大哥和珍大哥多饮了几杯,看花了眼。大嫂和蓉哥儿媳妇不必惊慌。”贾瑛忙解释道。
尤氏仍是神色惶惶,她拉着贾瑛的衣袖道:“兄弟啊,这当真无事吗?我方才好象也听到了什么……”
“大嫂放心,”贾瑛温声打断,“你实在不信,明日我便去请个道士来做场法事,保管府上太平。”
“好,好。”尤氏听到后这才应下。
随后贾瑛便让丫鬟们扶着心神不宁的尤氏离去,秦氏却没有跟着尤氏一同出去,而是仍然端坐在原地,神色平静得异乎寻常,浑然不似方才那般恐慌。
她抬眸望向贾瑛,轻声道:“二叔费心了。”
“他们都怕鬼?你不怕?”贾瑛笑了笑。
秦氏则摇了摇头,淡然一笑:“有二叔在,我又怕什么呢?如若连二叔都慌张,那怕又有何用呢?”
“你倒是看得开,”贾瑛失笑道,“不过说的也是,这等小事何须挂怀呢。你也莫要因这些无稽之谈伤了身子才是。对了——过两日就是寒食节,你不如也一同和我们出府去踏青,散散心也好嘛。”
秦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却只淡淡道:“但凭二叔安排。”
贾瑛只点点头,然后便转身离去,作为头号嫌疑人,他不能在此地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