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日头渐高,春风愈暖。
贾瑛见众人放风筝也放得差不多了,便招呼下人们将准备好的茶点果品一一摆开。柳荫下铺好了几席锦褥,红漆食盒打开,里面是各色精致冷食:青团、艾糕、枣糕、杏仁酪……还有几样时鲜果蔬。
“都过来吃些东西罢。”贾瑛招呼着众人,“这一上午折腾下来,想来都饿了。”
湘云率先蹦跳着跑过来,同时拉着王昭鸾一道:“快来快来,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宝钗则领着英莲、迎春她们也缓步走来。林黛玉则由雪雁、鹦哥扶着,秦氏相伴,最后才慢慢走向席间。永昌公主尤豫片刻,也在宫女的簇拥下落座。
远处的冯紫英等人见状也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就这样,众人分席而坐,丫鬟们殷勤伺候在这些个小姐的周围。贾瑛自己却没急着坐下,而是巡视着各处,见大家都安顿妥当了,这才在一席之末坐了。
“今日难得这般热闹。”宝钗忽然举起茶盏,笑道,“若论起来,咱们也算是踏青雅集了,不知谁能即兴赋诗一首,为这春日添些雅致?”
“好主意!”湘云立刻响应,“只是得有个题目才行。今日是寒食节,不如就以寒食为题如何?再不然清明也可。”
众人纷纷叫好。
贾瑛却摆手道:“我是粗人,做不来这个。还是诸位姐姐妹妹们来罢。”
“贾禁卫你可别推辞。”永昌公主闻言,脸上微微一红道,“你方才那首《水调歌头》,本宫听了觉得颇有意境。今日既是雅集,不妨再作一首?”
贾瑛见推脱不得,只好道:“可我实在作不出什么诗了,不如我们一人引一首前人之诗吧。”
“哥哥这是笔力穷尽了,”林黛玉掩嘴一笑,但同时又为他开解道,“不过你说的也不错,关于这寒食,前代风流人物已经写下无数诗句,我们便别班门弄斧了,就依你的,一人说一首,不过得你先起个头才是。”
“那我先献丑了。”贾瑛略一沉吟,旋即开口,“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
“好诗!”冯紫英很捧场的拍手道,“韩翃这诗写景言志,贾兄弟引的好。”
卫若兰也点头道:“春城无处不飞花,这一句便将满城春色尽数写出。”
宝钗却笑道:“这诗虽好,但似乎不太应景。咱们今日出来踏青,图的是个开怀,这诗里却有些忧思的意味。”
“宝姐姐说得是。”林黛玉轻声道,“不过诗以言志,各有各的心思,倒也无妨。”
贾瑛听了,若有所思地看了薛宝钗一眼,不过却没说话。他心想这有什么忧思的意思在。
“不过既然如此,那我也来一首罢。”,略一思索便念道:
“伊川桃李正芳新,寒食山中酒复春。野老不知尧舜力,酣歌一曲太平人。”
史湘云听她这么一念,也拍手称赞,“宝姐姐这一首倒是把这寒食节的格局和气象都拉大了。”
宝钗含笑点头,目光转向湘云:“云妹妹既知我意,不如你也来一首?”
湘云听后也毫不推辞,站起身来朗声吟道:
“清溪一道穿桃李,演漾绿蒲涵白芷。溪上人家凡几家,落花半落东流水。蹴踘屡过飞鸟上,秋千竞出垂杨里。少年分日作遨游,不用清明兼上巳。”
她念的是王维的《寒食城东即事》,声音清亮神态飞扬。贾瑛听罢笑道:“湘云这一首最为应景!”
湘云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自然,我这诗选得最是应景!”
“是啊,尤其是那句‘少年分日作遨游,不用清明兼上巳’,云妹妹的心思都藏不住了。”宝钗忽然打岔道,史湘云闻过则笑着和她扭成一团。
贾瑛听了也微微一笑,“湘云,你若想常来郊外游玩,只管叫我就是。”
“我可不敢难为你这位富贵忙人呢。”史湘云吐了吐舌头,然后故意别过头去,永昌公主见他们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打闹玩笑,居然也为之动容。
接下来的众人你一首我一首,有的临时赋诗、有的以古言志,还有的像袭人、晴雯这种不怎么懂得附庸风雅的则跑到了贾瑛左右,要服侍他喝茶,一时间倒也热闹了不少。
而后,永昌公主也难得开口,念了宋之间《途中寒食》中两句:“马上逢寒食,愁中属暮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卫若兰见状,忙接了一句应景的“春来万物柳,叶叶是离愁”,目光也悄悄落在公主身上。
众人见方才还热热闹闹的吟诗气氛陡然转变,都微微一怔。
一直默不作声的林黛玉见了,心中思虑片刻,便在这时轻声念了一首诗,以作为此番出行的收尾:
“芳原绿野恣行时,春入遥山碧四围。兴逐乱红穿柳巷,困临流水坐苔矶。莫辞盏酒十分劝,只恐风花一片飞。况是清明好天气,不妨游衍莫忘归。”
林黛玉念得这首程颢的《郊行即事》可谓清雅,又一转方才之气氛,众人听了都纷纷颔首称赞。
“好!”贾瑛忍不住说道,“林妹妹这首,方是应景。”
“又是应景之诗?”王昭鸾微微蹙起眉头,“宝哥哥不会说些别的了!”
“你不知道,我这是言有尽而意无穷啊!”贾瑛笑着说道。
秦氏则在一旁温言道:“林姑娘这诗选的恰如选景,总是恰到好处。清新自然、确实难得。”
贾瑛见秦氏在诗歌一道上也有些心得,不有些惊讶的附和道,“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就这样,众人或吟诗,或品茗,或闲谈,倒也逍遥自在。日头渐渐西斜,春光正好,只是这时光终究要过去。
贾瑛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咱们也该启程回府了。”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丫鬟们忙着收拾东西,护卫们也开始整队。
临别时,永昌公主走到贾瑛面前,郑重道:“今日多谢贾禁卫相陪,本宫玩得很是尽兴。”
贾瑛忙躬身道:“公主谬赞,臣不过尽了地主之谊罢了。”
“不必谦虚。”公主顿了顿,“你方才那首诗,本宫记下了。”
说完,她就转身上了马车。
卫若兰等人也纷纷告辞。冯紫英拍了拍贾瑛的肩膀:“贾兄弟,咱们改日再聚。”
待众人都各自散去,贾瑛这才带着自家的姐妹们上车回府。
车行在春日的官道上,黛玉忽然掀开车帘,看着渐行渐远的河畔,轻声道:“今日这番春游,倒也不虚此行。”
宝钗笑道:“是啊,难得有这般兴致。只是不知何时才能再有这样的机会。”
黛玉收回远眺的目光,淡淡道:“春去春又来,花落花还开。今日虽尽,来日方长。只要心中有春意,何处不是春?”
贾瑛在车外听见,朗声笑道:“颦儿说得是!不过待来日柳絮飞时、荷花绽日,咱们也当再约一处,有道是:不负春光不负卿。”
“表哥可还有这个心思?”黛玉听后淡淡地笑了道,“你不怕又遇到什么王公子孙来扰你的兴?”
“妹妹何出此言,你们不喜欢方才那位公主?”贾瑛干笑两声。
“奇了,我可没说我们不喜欢吧?”林黛玉将头一歪,打量着贾瑛那有些紧绷的背影。
贾瑛知道她这是看出自己有些提防永昌公主,暗赞她观察力真是敏锐,“你们喜欢,那我便也喜欢,何来扰兴呢?相逢即是有缘,不是吗?”
林黛玉见他不愿多说,笑容也暗淡了几分,只附和了两句,就将头缩回车厢中,继续若无其事地和薛宝钗说起话。
夕阳西下,一行人就这样在春光中缓缓归去。
……
贾瑛一行人回到荣国府时夜色俨然渐浓,本想先回绛云轩的他却被李贵通知贾政在书房等他,于是他便将马匹交给门口候着的小厮,略整了整衣袍,就往梦坡斋去。
书房内此刻正灯火通明,贾政端坐案后翻阅书卷,见贾瑛进来,语气一如既往的听不出太多情绪:
“回来了?”
“是,老爷。”贾瑛简单的行了一礼,“今日带姐妹们出城踏青,劳您挂心了。”
贾政放下手中书卷,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似乎想从他风尘仆仆的神色中看出些什么,末了,只淡淡道:
“傅将军今日来过府里了。”
贾瑛闻言,心下微微一怔。
傅兰皋?
他怎会突然来访荣府?而且且事先并未听闻风声。这让他联系到今日偶遇公主之事,但面上依旧不露异色,只淡淡问道:
“傅参将今日亲至?不知有何要事?”
贾政看了他一眼,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拨了拨浮叶:“倒也无甚特别要事。不过是随口言及在扬州时,你于军务上尚算勤勉,未堕我贾家声名。还说今日恰逢休沐,便过府一叙,与我谈论些时局兵事。”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贾瑛深知,傅兰皋并非喜好串门闲谈之人。而且他亲至荣府,与身为工部员外郎,和行军作战一点关系都不沾的贾政谈论时局兵事?这也太扯淡了。
他按下心中疑虑,顺着贾政的话回道:“傅参将治军严谨,爱兵如子,在军中对儿子多有教悔和提携。他能来访,是儿子的荣幸。只是未能亲迎、实在失礼。”
贾政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随后又用一种近乎随意的口吻补充道:“哦,对了。傅将军离府前还提了一句,让你明日不必去值班,只消待到巳时初刻,于宫门外等侯。他会来接你一同入宫。”
“说是,圣驾有另外的嘉奖要当面颁予你。”
话音落下,书房内便静了片刻。
另外的嘉奖?扬州军功的封赏早已明发,龙禁尉和监生资格便是酬功。如今时隔不久,皇帝竟要再次亲自嘉奖?这“另外”二字,着实耐人寻味。是因春狩救驾?
贾瑛迅速收敛心神,压下翻涌的思绪,深深一揖:“是,儿子明白了。明日定当准时前往。”
贾政看着贾瑛那张神色平静的脸,只觉得眼前的儿子眉宇间已多了几分沉着,这是否意味着他已经长大,而自己已经老了呢?
皇帝召见贾瑛做什么,他这个做父亲的本就一无所知。二来他未来的仕途即使没有他,也必然亨通,而他又能怎么帮到他呢?
老了,果然就没用了啊。
国方年少吾将老,青眼高歌望尔曹!
他压下心中的郁闷,对贾瑛道:“好了,没你的事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明日早些整理好衣冠,别冲犯圣驾。出去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