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市政厅大楼,304号办公室。
下午三点。阳光通过百叶窗的缝隙,像监狱的栏杆一样切在丹尼尔·奥马利的脸上。
这位曾经在布鲁克林呼风唤雨、此时此刻却象是被剥了皮的癞皮狗一样的国会议员,正死死地抓着那个黑色的胶木电话听筒。他的指关节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嘟——嘟——嘟——”
忙音。又是忙音。
奥马利狠狠地挂断电话,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把电话座机砸碎。
他颤斗着手,从镀金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雪茄,但打了三次火机都没点着。
“该死的……”他把那个价值昂贵的都彭打火机扔到了墙角。
就在二十四小时前,他还是布鲁克林的“教父”,是能让nypd为他封路、让黑手党为他杀人的大人物。
甚至他刚刚还在电视上慷慨陈词,把那个该死的irs探员逼到了死角。
但现在?
一夜之间,“疯子乔”就死了。
最可怕的是,他的死讯在一夜之间全部人都知道了。
死在了情妇的肚子上,被人爆了头。
现在,科洛博家族象一盘散沙一样在自相残杀。他的“金库”被烧成了灰烬,他的“打手”变成了路边的尸体。
而最让他感到刺骨寒意的,是那些曾经对他称兄道弟的“朋友”们的态度。
他再次抓起电话,拨通了一个他平时绝对不敢轻易拨打的号码——irs纽约分局局长,韦斯利·汤普森的私人专线。
他想求和。
他想告诉那个老混蛋,只要保住他,他愿意在国会给irs批更多的预算,甚至可以把那些针对irs的听证会全部取消。
曾几何时,他和汤普森是真正的“盟友”。
五年前,当汤普森还在为那个“局长”的位置和华盛顿的官僚们撕咬时,是他奥马利,动用了自己在爱尔兰裔选民中的影响力,帮汤普森拉到了关键的一票。
那时的他们,会在私人俱乐部里喝着威士忌,嘲笑那些试图用法律约束他们的蠢货。
他们甚至共享过同一个情妇,那是他们友谊最坚固的时刻。
但后来,利益这东西,比情妇更容易变质。
随着奥马利在布鲁克林的势力越来越大,他开始不满足于只做一个“议员”。他想要更多。他开始插手irs的业务,开始包庇那些偷税漏税的黑帮,甚至公然阻挠汤普森的“业绩”。
于是,盟友变成了政敌。友谊变成了仇恨。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奥马利才意识到,那份被他亲手撕碎的“盟约”,或许是他唯一的救生圈。
“嘟——”电话通了。奥马利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韦斯利!听我说,我们得谈谈!以前的事都……”
“这里是汤普森局长办公室。”接电话的不是汤普森,而是那个声音甜美却冷漠的女秘书。
“我是奥马利议员!我有急事找韦斯利!立刻!马上!”奥马利咆哮道。
“抱歉,议员先生。”秘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毫无感情的拒绝,“局长正在华盛顿开会。关于……无限期延长。”
“放屁!我半小时前还看到他在俱乐部吃午饭!”
“那是您的错觉,先生。局长不在。”
“咔。”电话挂断了。
奥马利的心凉了半截。
汤普森那个老狐狸,早就提前嗅到了血腥味,正在把他当成瘟疫一样隔离。
不,妈的,那个叫李昂的不就是他派来恶心自己的吗?
他不甘心。他拨通了nypd总局局长的电话。那是他的老同学,他们一起在爱尔兰酒吧喝过无数次酒。
“抱歉,奥马利先生。局长去佛罗里达度假了。钓鱼。大概要去一个月。”接线员的回答象是预先录好的。
奥马利瘫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浸湿了那件昂贵的衬衫领口。
白道抛弃了他。
彻底地、毫不留情地抛弃了他。在政治的赌桌上,一旦你失去了筹码,你就连当赌徒的资格都没有了,你只是……餐桌上的一道菜。
“不……我还有机会。”奥马利猛地站起来,眼神里闪过一丝疯狂。
他还有黑道的关系。
虽然科洛博家族完了,但只要他愿意出卖更多的利益,把布鲁克林的政治保护伞卖给其他家族……比如最强大的甘比诺家族。
那个老教父一定懂生意的价值。
奥马利颤斗着翻开那个黑皮本子,找到了一个从未拨打过的紧急号码。那是甘比诺家族的一位高级头目留给他的。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了。对面是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
沉默。足足十秒钟的沉默。
然后,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西西里口音的声音传来:“奥马利先生。”
“阁下说……”
“……他不认识你。”
“嘟——嘟——嘟——”
那一刻,奥马利感觉自己掉进了冰窟。
“不认识你”。
在黑手党的世界里,这句话的意思不是“陌生人”,而是……“死人”。
甘比诺不仅拒绝了他的投诚,甚至已经给他判了死刑。
因为一个即将沉船的政治家,只会把周围的人都拖下水。
“这群杂种……这群过河拆桥的杂种!!”奥马利歇斯底里地吼叫着,把桌上的文档、台灯、墨水瓶统统扫到了地上。
墨水溅在波斯地毯上,象是一摊摊黑色的血。
他必须逃。
或者,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直到风头过去。
他想到了他的“政治堡垒”——位于布鲁克林高地的一家名为“爱尔兰之子”的私人俱乐部。
那是他的老巢,由他最信任的、也是最腐败的一群前nypd黑警守卫。那是他最后的避难所。
奥马利抓起外套,甚至没来得及整理领带,就冲出了办公室。
他象一只惊弓之鸟,却不知道,猎人的枪口,早已锁定了他的脑袋。
……
皇后区,“维苏威俱乐部”指挥室。
李昂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浓缩咖啡。他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就象在欣赏一出即将开幕的歌剧。身后的桌子上,摆放着几台正在工作的军用无线电台,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房间里闪铄,象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老板。”戈登走了过来,他那张冷硬的脸上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
“奥马利刚刚离开了市政厅。他的车队正在往布鲁克林高地移动。那是‘爱尔兰之子’俱乐部的方向。”
“他慌了。像只无头苍蝇。”
“很好。”李昂抿了一口咖啡,“他现在是一块发臭的肉。但问题是……”李昂转过身,看着戈登和萨姆,“……他还不够臭。”
“虽然五大家族抛弃了他,但他们还没打算动手杀他。毕竟杀一个现任国会议员的麻烦太大,他们更愿意看着他自生自灭,或者被irs送进监狱。”
李昂放下杯子,眼神变得冰冷。
“但这不够。”
“我要他死。而且,不能死在irs手里。那会让我变成政治斗争的替罪羊。”
“他必须死于‘黑帮仇杀’。”
“我们得给这块臭肉……加点‘料’。加点能让吉诺维斯家族那群疯狗……不得不跳墙的猛料。”
戈登的眼睛亮了。
“情报战?”
“对。”李昂点了点头,“戈登,你手下那几个从哈里森那里接手过来的‘双面间谍’……该派上用场了。”
戈登心领神会。
哈里森倒台后,他作为前fbi,接收了哈里森的部分情报网络。
其中有几个专门在黑手党家族和fbi之间倒卖情报的“线人”。
这些人为了钱,连亲妈都能卖。
“放出消息去。”李昂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象是带毒的匕首。“告诉吉诺维斯家族的人……”
“奥马利议员,准备做‘污点证人’。”
萨姆倒吸了一口凉气:“老板,这……这太狠了。”
在美国,对于黑手党来说,没什么比“叛徒”更让人恐惧和愤怒的了。
李昂继续说道:“细节要逼真。”
“告诉他们,奥马利手里掌握着一份‘原始帐本’。那里面记录了‘屠夫’加洛和哈里森勾结的所有证据,以及……吉诺维斯家族在皇后区和布鲁克林所有地下赌场的洗钱记录。”
“告诉他们,奥马利为了换取减刑和证人保护计划(witsec),准备把整个吉诺维斯家族在东海岸的生意……全都卖给司法部(doj)。”
戈登忍不住笑了:“他妈的,那本帐本明明就在你手里,锁在地下室的保险柜里。”
“他们不知道。”李昂耸了耸肩,“在他们眼里,奥马利既然是科洛博家族的保护伞,那他手里有点‘黑料’来保命,不是很合逻辑吗?”
“至于‘白道’那边……”不语的弗兰克·墨菲。
“弗兰克。”
“在。”墨菲抬起头,那双复仇的眼睛里燃烧着幽火。
“你的分局里,应该有不少吉诺维斯家族喂养的‘眼线’吧?”
“多得是。”墨菲冷笑,“连扫厕所的都可能在拿那帮意大利人的钱。”
“很好。”李昂整理了一下袖口。“回去上班。然后,‘不经意’地发点劳骚。”
“就说……你听到了风声,奥马利那个杂种申请了联邦证人保护。fbi的探员今晚就会去‘爱尔兰之子’俱乐部接人。”
“记住,表现得愤怒一点。就象你恨不得亲手宰了他,却被fbi拦住了一样。”
墨菲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老板,这不需要演。”
“我本来就恨不得宰了他。”
李昂点了点头。“去吧。”
“把这潭水搅浑。让吉诺维斯的那位‘新屠夫’……闻到血腥味。”
……
曼哈顿,小意大利。桑古里亚诺社交俱乐部。
这里是吉诺维斯家族目前的临时总部。
烟雾缭绕的密室里,气氛比外面的冬天还要寒冷。
他身材矮壮,脖子粗得象树桩,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的刀疤让他看起来更加狰狞。
“你是说……”法比奥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瑟瑟发抖的线人。
“……那个爱尔兰政客,那个奥马利……他要开口了?”
“是……是的,老板。”线人结结巴巴地说道,“我有确切的消息。他在找fbi。他手里有老加洛的帐本。他说……他说他能把你们在皇后区的所有网络都供出来,换取他在亚利桑那州的一栋别墅和新身份。”
“bang!”法比奥一拳砸在桌子上,实木的桌面发出痛苦的断裂声。”一连串肮脏的西西里方言脏话从他嘴里喷涌而出。
他不在乎奥马利的死活。
那个政客在他眼里就是一条用过的卫生纸。
但是……帐本?
老加洛那个蠢货!他居然留下了帐本?!
而且还落在了那个政客手里?!
如果那些东西被交给了司法部……法比奥感到一阵窒息。
那意味着从哈林区到皇后区,吉诺维斯家族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地下网络将全线崩溃!那是数以千万计的生意!是家族的命脉!
更可怕的是,如果“委员会”知道是因为吉诺维斯的疏忽导致了这一切……他法比奥的脑袋,会被送回西西里喂猪!
“老板!”就在这时,门被撞开。
吉诺维斯家族在nypd的一名高级内线,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
“消息……消息是真的!”
“第18分局那边传疯了!那个墨菲警探在发疯,说fbi今晚就要去‘爱尔兰之子’俱乐部把奥马利接走!说是要去安全屋录口供!”
“我们只有……只有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了!”
“三个小时……”法比奥的眼睛瞬间充血,变成了恐怖的红色。恐惧和暴怒彻底吞噬了他的理智。
那是黑手党最古老、最内核的戒律——ortà(缄默法则)。
打破沉默者,死。
企图把家族卖给条子的人,全家都得死!
“召集所有人!!”法比奥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内线一脸。
“把我在码头的人,在赌场的人,所有能拿枪的人……全他妈给我叫来!”
“带上大家伙!把我们在仓库里藏的那几挺机枪都拿出来!”
旁边的军师试图劝阻:“老板……现在外面风声很紧,‘红手帮’还在闹事,如果我们这么大张旗鼓……”
“去他妈的‘红手帮’!”法比奥一把推开军师,“那帮爱尔兰杂种正在忙着抢科洛博的地盘!他们在分肉吃!没人会管我们!”
“nypd现在被那个‘irs屠夫’搞得焦头烂额!他们正在内斗!也没人会管我们!”
“这是唯一的机会!”
法比奥从墙上摘下一把截短的双管猎枪,熟练地装填上两发大号独头弹。
“在那个杂种开口之前……”
“冲进他的俱乐部!”
“杀光里面的每个人!把那个俱乐部给我拆了!!”
“把奥马利的舌头……连同他的脑袋一起给我带回来!!”
“是!老板!!”几十名吉诺维斯家族的杀手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
晚上九点。布鲁克林高地。“爱尔兰之子”俱乐部。
这里原本是一座维多利亚时代的老宅,后来被改造成了奥马利的私人会所。
高耸的围墙,厚重的铁门,还有那些游荡在四周的、穿着便衣的前警察保镖,让这里看起来象是一座坚固的堡垒。
奥马利坐在二楼的书房里,手里紧紧握着一杯威士忌。他听着窗外的风声,总觉得那是警笛声,或者是杀手的脚步声。
“老板,放心吧。”他的保镖队长,一个被开除的前特警队队长,拍了拍腰间的柯尔特巨蟒左轮。
“这里有二十个兄弟。每个人都带着自动武器。就算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只要熬过今晚……”
“嗡——”突然,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远处的街道传来。
不是一辆车。是一支车队。
保镖队长的脸色变了。
他走到窗边,通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
街道的尽头,十几辆黑色的轿车和卡车,象一群黑色的甲虫,关着车灯,无声无息地包围了俱乐部。
车门打开。无数个穿着黑色风衣、手持汤普森冲锋枪和霰弹枪的身影,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矮壮、手里拿着双管猎枪的男人。
“操……”保镖队长的声音颤斗了。
“不是fbi……也不是irs……”
“是……是意大利人!”
“吉诺维斯家族!!!”
还没等奥马利反应过来。“轰——!!!”一声巨响。俱乐部的铁门被一辆加装了钢板的卡车直接撞飞!
紧接着,密集的枪声像爆豆一样炸响,瞬间淹没了整个街区。
……
而在距离俱乐部两个街区外的一栋烂尾楼顶层。
李昂正站在那里,夜风吹动着他的黑色风衣。
他戴着战术目镜,手里拿着对讲机,看着远处那骤然亮起的火光和枪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只是第一幕。
“屠夫”法比奥确实是一把好刀。
够快,够狠,也够蠢。
他会帮李昂撕开奥马利的乌龟壳,杀光那些难缠的前警察保镖。
但这把刀……用完之后,也就该折断了。
“戈登。”李昂对着对讲机说道。“‘红手帮’的人到位了吗?”
“到位了,老板。”戈登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伴随着60机枪上膛的咔嚓声,“我们在外围。法比奥的人冲进去了,他们没留后路。”
“帕特的79也准备好了。那是给吉诺维斯家族撤退时准备的‘烟花’。”
“很好。”李昂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黑暗。
在那里,十二名如同幽灵般的“税务突击队”成员,正静静地肃立着。
他们戴着只有李昂能提供的、这个时代最先进的微光夜视仪,手里的14步枪装上了消音器。
“幽灵”斯通和“铁锤”科恩站在最前面,他们的眼神比李昂还要冷酷。
“该我们上场了。”李昂整理了一下那件印着金色“irs-ci”字样的战术背心。
“等意大利人和奥马利的保镖杀得差不多的时候……”
“我们进去。”
李昂的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微笑。
“不是去救人。”
“是去……‘执法’。”
“记住,今晚没有幸存者。”
“我们要让世人看到,这就是抗税的下场。”
“无论是议员,还是教父。”
“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