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在身后闭合。
易小川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往前走。
他先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宽敞的空间,挑高很高,四壁和天花板都是光滑的银白色材质,泛着均匀的柔光。没有明显的灯具,光象是从材料本身发出来的。地面踩上去有些微弹性,不硬,但很稳。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味道,象是臭氧混着某种清洁剂,很清新。
然后他看见了房间里另外两个人。
一个靠坐在房间中央的弧形平台上,脸色苍白,眼神却象是要把他钉穿——项少龙。
虽然和通辑画象上有些差别,更瘦,更憔瘁,但易小川一眼就认出来了。
目标确认。
另一个站在控制台前,正转过身来看他。
易小川的呼吸停滞了半拍。
女性,看起来二十多岁,一身纯白的修身服饰,材质他从未见过。
最惊人的是她背后那双收拢的洁白羽翼,每一片羽毛都清淅可见,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目光打量着他,嘴角微扬,象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外星人。
这个词在易小川脑子里炸开。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起——这是他在宫里练出来的习惯,紧张时的小动作,能帮他集中精神。
“欢迎光临。”羽翼女子先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着点慵懒的腔调,“能突破力场进来,算你有点本事。怎么称呼?”
易小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礼,不卑不亢:
“在下易小川,自咸阳而来。误闯宝地,还望海函。”
“易小川。”羽翼女子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叫小善。这位——”她侧身,指了指平台上的项少龙,“项少龙。你们认识?”
问题来得直接。
易小川心思急转。
说认识,就得解释为什么认识,怎么认识的。说不认识,万一对方已经知道什么……
“久闻项先生大名。”他选了个折中的说法,看向项少龙,又行一礼,“今日得见,幸会。”
项少龙没回礼,也没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小善似乎觉得这反应很有趣。她走到易小川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羽翼上每根羽毛的纹理。
她比易小川矮半个头,但气场完全压过。
“你脖子上那个,”她指了指易小川胸前还在微微发光的玉佩,“是什么?”
易小川低头看了一眼玉佩。它现在温顺地贴着他皮肤,光很柔和,不再象在外面时那么强烈。
他抬手,轻轻托起玉佩,让小善能看得更清楚。
“一块家传古玉,具体来历我也不甚清楚。”他说的半真半假,“只是自幼佩戴,偶尔有些异状。”
“异状?”小善挑眉。
“比如发光,发热。”易小川说得很坦然,“方才在外面,也是靠它指引,才找到此处。”
他主动提到了“指引”。
这是一种试探——如果对方知道玉佩的底细,或者和项少龙身上的“仙缘”有关联,这个信息会引发反应。
果然,项少龙的眼神闪了一下。
小善则更直接。她伸出手:“能给我看看吗?”
易小川尤豫了一瞬。
玉佩是他的依仗,也是秘密。但眼下形势,拒绝可能更糟。他解下细绳,将玉佩递过去,动作平稳,没有半点迟疑。
小善接过玉佩,放在掌心端详。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玉佩在她手里依旧微微发光,但光芒似乎温顺了许多。
“能量结构很特殊。”她低声自语,象是在分析,“不是这个星球的常规矿物……有高频振荡的痕迹,象是被编程过的共振器。”
她抬头看易小川:“你说它指引你来这里。怎么指引的?”
“发热,震动。”易小川如实回答,“靠近这片海域时反应尤其强烈。入水后,它甚至……”他顿了顿,象是在斟酌用词,“象是在和什么东西共鸣。”
“共鸣。”小善重复这个词,转头看了项少龙一眼。
项少龙依旧沉默,但易小川注意到他的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自己胸口,位置正对心脏。
“有意思。”小善把玉佩递还给易小川,“你和项少龙身上的能量特征,有相似之处。虽然强度、纯度差很多,但基础频率是一致的。”
她走回控制台,在空气里划了一下。
一道光幕凭空浮现,上面是两幅不断波动的曲线图。一幅的峰值尖锐剧烈,另一幅则平缓微弱,但两者的波动节奏几乎同步。
“这是你们俩的生物能量读数。”小善指着光幕,“看见了吗?相似度超过六成。这在我的数据库里属于‘同源变异’范畴。”
易小川看着光幕,虽然看不懂那些符号和数字,但曲线的同步性一目了然。
他心里翻起巨浪——这玉佩,果然和项少龙有关。不,准确说,是和项少龙得到的“仙缘”有关。
但他脸上没露出半点异样,反而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困惑:
“同源?可我与项先生素未谋面……”
“素未谋面,却受命来抓他回去,是吗?”项少龙终于开口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易小川看向项少龙,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项先生对大秦或许有诸多误会。”
“误会?”项少龙冷笑,“黑风坳数百条人命,也是误会?”
易小川心里一沉。
他听说过那场屠杀,龙一带队,甲等任务。但他现在不能接这个话。
“在下职位低微,朝堂大事,不敢妄议。”他微微低头,避开项少龙的视线,转向小善,“今日误入此地,得见……小善姑娘这等天人风采,已是三生有幸。至于项先生……”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陛下确有旨意,请项先生回咸阳一叙。但旨意中也说,要以礼相待,不可用强。”
这是谎话。赢乐的原话是“生擒”或“格杀”。但易小川说得自然,表情真诚,仿佛真是这么回事。
小善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以礼相待?怎么个以礼相待法?”
“项先生若愿回去,秦廷必以上宾之礼相待。”易小川说,“荣华富贵,皆可商议。若不愿……”
他看向项少龙,声音放轻了些,“项先生一身本领,何不用于正途?如今天下将定,正是用人之际。”
他在给项少龙递台阶。回去,可以是合作,不一定是投降。
项少龙盯着他,眼神复杂。
易小川的话术很巧妙,既没否认大秦的敌意,又给出了看似合理的出路。
“如果我拒绝呢?”项少龙问。
“那在下也只能如实回禀。”易小川叹了口气,表情有些无奈,“只是如此一来,陛下或许会再派他人前来。下次来的,未必象在下这般好说话了。”
他在暗示两件事:第一,他是奉命行事,个人没有敌意;第二,如果项少龙不走,麻烦不会结束。
小善忽然笑了。
她走到两人中间,羽翼轻轻扇动:“听你这意思,是要在我这儿把人带走?”
易小川立刻躬身:“不敢。此乃小善姑娘居所,一切自然由姑娘定夺。在下只是陈述事实,供姑娘和项先生参考。”
他把决定权推回给小善。
这是高招——既表明了立场,又不显得强势,还给足了小善面子。
小善看看他,又看看项少龙,眼睛转了转。
“项少龙现在是我的……病人。”她说,“他的伤还没好,不能跟你走。”
易小川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原来如此。那不知项先生伤势何时能愈?在下或许可以等侯几日。”
“几日?”小善笑了,“按照你们的时间单位,至少还要七八个月。”
七八个月。
易小川心里快速计算。
这么久,咸阳那边肯定等不了。龙一会认为他任务失败,甚至怀疑他叛变。
但他不能表现出急切。
“既然如此……”易小川露出遗撼的表情,“那在下只能先行返回,如实禀报。只是……”
他看向项少龙,语气诚恳:“项先生,咸阳城水深,陛下心意也难测。您在此处静养,或许……也非坏事。”
这句话说得很隐晦。表面是劝项少龙留下养伤,实际是在暗示——留在外星人这里,比回咸阳安全。
项少龙听懂了。他眼神微动,第一次正眼打量易小川。
小善则眯起眼:“你倒是会说话。”
“在下只是实话实说。”易小川微微低头,“小善姑娘神通广大,此处更是世外桃源。项先生能得姑娘庇护,是他的福气。”
他在捧小善。很直接,但有效。外星人也是人,是人就喜欢听好话。
小善果然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
“你这个人,有点意思。”她说,“行了,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坐,说说你们那个‘咸阳’,还有那个‘陛下’。”
她指了指房间一侧,那里凭空浮现出几张造型简洁的座椅。
易小川知道,暂时过关了。
他依言坐下,开始斟酌要说什么,怎么说。既要获取信任,又要为将来带走项少龙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