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年老昏聩,怕挡了陛下的路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沉程怎么可能听不出张维贤是话里有话。
所以沉程沉吟着站起,缓缓走到张维贤近前。
张维贤同样站起,半弓着腰低头不语。
“朕心中是十分尊敬,并且想要重用国公的,但国公要是坚持想图个清闲,那朕倒也不好强人所难。”
沉程用商量的口吻说道:“只是国公卸任之前,总要跟朕交个实底,京营真的已经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了?”
一直神色平静的张维贤,此时终于面露难色。
现在的京营啊,就好比是朝堂内外各方势力,都在里面搅马勺的烂泥坑。
如果锦衣卫是旱厕,东厂是粪坑,那京营三大营就是化粪池。
作为皇帝能握在手中的唯一直属军队,如今的京营早就没了往日荣光。
自从太祖高皇帝开始,四大案杀了十几万人,往后无论是哪朝哪代的官员,都害怕皇上把兵权握在手里。
“陛下,你可知道嘉靖帝年间的翊国公郭勋吗?”
沉程有些不解,“郭勋挟宠弄权,又罔顾圣命,不为人臣,最后被嘉靖帝下了诏狱,死得”
哦
原来如此。
沉程终于知道了张维贤的来意。
这老头不是什么都看明白了,恰恰相反,就是看不明白所以才举棋不定。
这才只能以退为进,来探探皇上的口风。
因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郭勋都是个奸臣。
但与此同时,他还是和张维贤一样的勋贵,并且还同样执掌过京营。
虽然后来下了诏狱,嘉靖帝却也没有想要杀了郭勋,甚至不许任何人对他用刑。
但结果呢,郭勋还是不明不白的死在了诏狱里面。
皇上不想他死,可是又保不住他,这就是张维贤所担忧的事情。
“陛下圣明,无须老臣多言,并非老臣倚老卖老,而是暗流涌动,不得不防啊。”
如果沉程真就是个昏君,那京营就让它接着烂下去好了,眼不见为净,谁也不用去操心。
未必见得不能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如果沉程立志想要当个明君,那京营就是必须彻底整顿的心腹大患,没有兵权,说其他的都是空中楼阁。
到时候,他张维贤就有步郭勋后尘的危险,不得不提前做好应对。
偏偏现在的沉程,说他是明君他连早朝都不上了,还净是做些昏君的事。
说他是昏君,他又能接连扳倒魏忠贤、田尔耕。
这两人可是把控着皇上身边最要害的东厂与锦衣卫,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是玉石俱焚。
而且从始至终,也没有知会过张维贤,叫他带兵护驾。
还有一点,今天只是提起郭勋这个名字,皇上就能马上反应过来,怎么可能会是昏君。
这就说明皇上虽然是少年天子,但心机城府手段都是一流。
甚至就在昨天,皇宫里面还传出了二十四个小太监,打败二百名净军精锐的消息。
张维贤终于是坐不住了,这才思前想后一番,进宫见驾。
“英国公啊,你还说自己老了,这心眼转得朕都要跟不上。”
既然话已经挑明,张维贤也就不再掖着藏着,拱手施礼道:“陛下使的这些手腕,又何尝不是把老臣看得眼花缭乱,心里没底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君臣两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跟着同时哈哈大笑,引得王承恩和在外面侍立的小太监探头探脑,不明所以。
“陛下,京营三大营,帐面上还有十几万兵卒在册,但老臣真正能调动,尚可一战的精锐士卒,还不到一千人。”
“往外看,如今边关连年战乱,建奴屡屡寻衅;往内看,京营空虚,能战者百不存一。”
“老臣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支撑一阵,但还是要陛下早做决断啊!”
沉程点点头,看来老头这是真着急了,今天如果得不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很可能就要准备急流勇退了。
“国公啊,京营的问题年深日久,想要大刀阔斧的整顿,面临的阻挠又不知道有多少。”
“所以在朕来看,暂时就让京营继续烂下去吧。”
这话换成别人来说,张维贤肯定要吹胡子瞪眼,但经过方才的事情,此时他只是静静听着。
沉程则是摇摇头,现在就是要做的事情太多,能做事情的人又太少。
“等朕先把锦衣卫和东厂收拾明白,到时人手充足,再以演武的名义检阅京营,用雷霆手段来他个快刀斩乱麻。”
“至于国公手里的那一千精锐,可以打着抽调的名号,慢慢转移到锦衣卫中,等事成之后,再一并转回京营。”
张维贤仔细想了想,眼下确实也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么多衙门明里暗里的掣肘,想要往前迈出一步都艰难无比。
“遵旨,老臣今日对天起誓,无论日后会发生什么,老臣都与陛下荣辱与共!”
这话旁人说不得,英国公却是说得的。
沉程握住张维贤的手,肯定道:“只要有朕在,就绝对没人动得了英国公府。”
这场君臣对话,也就到此结束。
等张维贤离开的时候,腰板儿挺得背儿直,哪有一点老态龙钟的样子。
而沉程被这么一打岔,奏折也看不下去了,吩咐王承恩今天无论是谁还要觐见,全部挡回去。
随后换套常服,去了本仁殿。
昨天两边比试之后,沉程马不停蹄的将二百名净军精锐收编。
原本的队伍全部打乱,每十人为一组,一共二十组。
最开始的二十四名亲卫,每人负责一组。
而小尚子、小金子两个论功行赏,成为这支天子亲卫左右统领。
虽然昨天打的很是惨烈,但今天二百二十四人都来到本仁殿中开始训练,生怕落在后面。
如今人数猛地扩增将近十倍,沉程也不可能再从头到尾的盯着所有人练功,所以就让左右统领负责相关事宜。
“辟邪剑法虽好,但也不能太急于求成,起码得先观察几天才行。”
沉程看着二百多人一起操练,暗暗叹了口气,“另外还得想个稳妥办法加以控制,万一要是有人叛乱出去,那就是大祸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