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冲平静地看着这些灶丁,没有鄙视,更没有生气。
那老汉见他神色平静,反倒长叹一声,开了口:“前些时日,实在是真活不下去了,俺们才壮着胆子想讨个活路。结果————官府当场动了刀,血把盐池都染红了,上百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他身旁一个断了手臂的灶丁低下头,声音发闷:“只俺们这些怕死的,才苟活了下来。”
老汉的手不住地颤斗,下意识地将身边的小孙子紧紧搂在怀里,那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绝望,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老汉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抚摸着小孙子的脑袋,声音哽咽:“我儿————便是死在那次。我这把老骨头,但求把这根独苗拉扯大,给他留条活路。”
话音未落,林冲身后的山士奇、栾廷玉等人已是双拳紧攥,指节发白,眼中怒火隐现。
林冲的目光从老汉悲怆的脸上,缓缓移到他怀中那个眼神怯懦的孩子身上,沉声开口:“我替你们报仇。”
“报仇?”老汉等人闻言,非但没有欣喜,反而象是听到了什么更可怕的事情,惊得从地上跳起,连连后退。
他们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林冲,那眼神中既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希冀,又有深深的恐惧,一个灶丁颤巍巍地问:“你————可是朝廷的大官?”
林冲摇了摇头:“不是。”
这两个字,让他们眼中刚刚燃起的那一丝希冀,瞬间熄灭了。
老汉等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跟跄着又退后好几步,声音里带着哭腔,惊恐地猜测:“那————敢是山上的大王?”
“算是。”林冲坦然承认,“梁山,可曾听过?”
老汉等人茫然地对视一眼,皆是摇头。他们这些被圈禁在盐场最底层的贱民,一辈子都未曾离开过这片土地,梁山的赫赫凶名,对他们而言太过遥远。
林冲不再多言,目光变得锐利,直视着他们问道:“主犯是谁?”
这个问题,让那老汉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带着哭腔哀求:“大王饶命!饶了我等这些贱民吧!俺们认命了!祖祖辈辈都认命了!俺们不想死啊!好死不如赖活着,大王,是不是这个理儿?”
其他人也有样学样,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林冲身后的众人见此情景,无不面露怒其不争之色,既恼火又觉可怜。
林冲清淅地感受到身后的怒意,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莫要难为他们。”
他的自光从这些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灶丁身上扫过,眼前浮现出上一世那个在白虎堂前,面对冤屈步步退让的自己。同样的麻木,同样的认命。
他收回目光,转向白胜:“白胜兄弟,你去查探一番。”
“遵命。”白胜一拱手,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林冲依旧坐在原处,端起桌上的酒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神幽深,一言不发。
那些跪在地上的老弱灶丁,既不敢走,也不敢起身,只能战战兢兢地跪着,用眼角的馀光偷偷瞥着这个沉默的“大王”,心中惴惴不安。
不多时,白胜便去而复返,他脸色阴沉,抱拳禀报道:“寨主,已然打探清楚了。主犯是此地的兵马都监,名叫傅彦州。
前番灶丁们要讨个说法,他亲自指挥镇压,为杀鸡做猴,竟将带头讨说法的百三十人尽数砍了脑袋。”
说到此处,白胜的声音都有些发颤:“那傅彦州为震慑灶丁,还不许家人收尸,将那一百多具尸身全都抛入盐池,任由尸身日夜被卤水浸泡、冲刷!”
林冲手中的酒碗一顿,他沉默片刻,然后仰起头,将碗中剩下的酒水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手腕猛地发力,那只粗瓷酒碗在他掌中应声而碎,化为无数碎片,从他指缝间散落。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
那些灶丁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栾廷玉、山士奇等人也是心头一凛,他们跟随林冲日久,从未见过他身上散发出如此骇人的杀气。
林冲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任何人,而是对着那群匍匐在地的灶丁,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低沉:“告辞。”
言罢,他不再有片刻停留,转身便走,背影决绝。
回到登云山寨,众人聚于一堂,气氛依旧压抑。
林冲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我过去只知佃农凄苦,却不想这盐场灶丁的日子,竟比佃农还要苦上百倍。他们活得,已不算个人了。”
孙新、顾大嫂、邹渊、邹润等人,脸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他们虽生在登州,对灶丁的苦楚有所耳闻,却也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份绝望。
林冲继续说道:“我等此番开立盐场,宁可少赚钱,也要让跟着梁山的灶丁,能活得象个人,能吃饱穿暖,能挺直腰杆!”
“师父说的是!”山士奇第一个站起来,“若非亲眼所见,端的难信这世上还有这等人间地狱!那狗官傅彦州,我定要亲手拧下他的脑袋!”
“对!杀了那狗官!”众人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林冲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眼神变得冰冷:“傅彦州自然要杀,但他龟缩在登州城内,强杀不易脱身。须得想个法子,将他诓出城来。”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孙新和顾大嫂:“孙新兄弟,大嫂,不知可否请动你那在登州做提辖的兄长,病尉迟孙立,来帮衬一二?”
孙新和顾大嫂都是一愣,随即便拱手领命。
当日,登州城东门外,十里牌。
路旁的酒店外,孙新穿了一身半旧的衣衫,亲自在门前伺候着,不时焦急地向官道尽头望去。
到了午时,远处终于出现一队人马。一辆车儿行在前面,车上载着一个妇人,正是孙立的妻子乐大娘子。车后,一个身材魁悟的军官骑着高头大马,正是病尉迟孙立。他们身后,还跟着十数个顶盔带甲的军汉,一路朝着十里牌而来。
“来了!哥嫂来了!”孙新眼睛一亮,连忙转身奔入酒店,向顾大嫂报信。
顾大嫂正在后厨忙活,闻言立刻擦了擦手,压低声音对孙新分付道:“只依我先前所言行事,万万不可有误!”
“放心!”孙新重重点头,快步迎了出去。
他赶在孙立等人马前,躬身行礼:“哥哥,嫂嫂,一路辛苦。还请嫂嫂落车,到房里看看弟媳的病症。”
孙立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军汉,大步流星地走进店门,劈头就问:“兄弟,弟媳害的什么病?恁地急着把我们唤来。”
孙新脸上挤出一丝愁苦的表情,引着他往里走:“唉,一言难尽。她害的这症候,病得蹊跷古怪。哥哥,咱们到里面说话。”
孙立与乐大娘子跟着他走进内堂,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也无病榻。孙立眉头一皱,问道:“婶子病在哪间房内?”
话音未落,只见顾大嫂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身后还跟着解珍解宝兄弟二人。
孙立见她面色红润,行动如风,哪里有半分病容,不由得心生疑惑:“弟媳,你这————你到底是害的什么病?”
顾大嫂对着孙立敛衽一礼,朗声道:“伯伯,弟媳害的,是替天行道的病!”
“替天行道?”孙立闻言一愣,随即脸色一沉,“休要胡言!那可是梁山反贼的旗号,是杀头的罪过,你莫要沾惹半分!”
顾大嫂嘴角一撇,直视着他:“伯伯说对了,我等如今,都已是梁山的人了!”
“什么?!”孙立脸色大变,怒道,“此话当真?这可是灭门的大罪!”
解珍对着孙立一抱拳:“表姐所言非虚,我兄弟二人,也已入伙梁山。”他身旁的解宝,更是挺起胸膛,颇为自豪地重重点了点头。
孙新也上前一步,对着兄长抱拳道:“哥哥,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弟弟我,也豁出去了,入了伙!”
“你————你们!”孙立气得手指发颤,指着孙新,“我乃登州提辖,朝廷命官!逼我捉你们吗?!你们到底要作甚?!”
一旁的乐大娘子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用手紧紧捂住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大嫂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杀狗官傅彦州,替天行道,为那枉死的一百三十条灶丁性命,讨个公道!”
孙立又惊又怒,更是不解:“灶丁的死活,与你等何干?”
“这便是我等梁山好汉的道义!”顾大嫂厉声道,“伯伯,你今日若是不肯伸手,我等便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杀进登州城,宰了那狗官!”
孙立气得眼前发黑,转向自己的亲弟弟,怒吼道:“孙新!你婆娘疯了,你也跟着她一起疯吗!”
孙新挺直了腰板,迎着兄长的目光,沉声道:“我们清醒得很!就算她疯了,我也跟着!”
“你们————你们都疯了!”孙立指着满屋子的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这时就见一人撩开帘子,一脸笑容,说道:“师弟好久不见。”